标题: [散文] 胡兰成 <今生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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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成 <今生今世>




『湖字: 胡兰成其人,简直是毁誉参半的现身说法样板.大多数人还是为了他是张爱玲前夫而识得,有说他好色,有说他叛国,更甚者称其为汉奸文人.我却赞成一种说法:其人可废,其文不可废.至少他是我所喜欢的张曾经爱过的人.前几日同事炫耀一本盗版书店淘来的书,是胡兰成的<禅是一枝花>,于是约好了排队等他看完.网上搜索的时候看见这本,于是转在这里,感兴趣的便同看好了,^_^ —— 2006.10.31』


胡兰成,1906年出生于中国浙江省嵊县,1927年从燕京大学中途退学。后曾任汪伪政权掌控下的《中华日报》总主笔。抗战胜利后,经香港逃亡日本。在日本期间开始学习日语,结识大数学家冈洁和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汤村秀树,遂成就其学问体系。1974年来到台湾,受聘为台湾中国文化学院终身教授。在台湾期间,其文学才能影响了整个台湾文坛,尤其是朱西宁、朱天文、朱天心父女,受其影响颇深。1981年7月25日在东京病死。著有中文著作《今生今世》、《山河岁月》、《禅是一枝花》、《中国礼乐》、《中国文学史话》、《革命要诗与学问》、《今日何日兮》等。


(序)
据胡兰成说,张爱玲在送给他的照片背面写道:“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世事沧桑,多年后我们知道胡兰成其人,读他的书,却是因为张爱玲的缘故。虽然这有违张爱玲的意愿:“利用我的名字推销胡兰成的书,不能不避点嫌疑。”(一九七七年九月八日致夏志清)在张所著《对照记》中,也压根儿不见他的踪影。胡兰成受到关注,多少因为写了《今生今世》;张爱玲对此不以为然:“胡兰成书中讲我的部分缠夹得奇怪,他也不至于老到这样。不知从哪里来的quote我姑姑的话,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气死了。后来来过许多信,我要是回信势必‘出恶声’。”(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四日致夏志清)她自称“名演员嘉宝的信徒”,有云:“记得一幅漫画以青草地来譬喻嘉宝,上面写明‘私家重地,请勿践踏’。”(《续集·自序》┒浴督裆袷馈氛獍闾龋氪瞬晃薰叵怠J惫城ǎ还艽蠹沂欠裨敢饧瞧鸷汲桑凑虐峋鲆夤橹钜磐H欢浴罢琶浴焙驼虐嵫芯空呃此担词恰笆郎系灿幸痪浠埃患拢枪赜谡虐岬模憬猿晌谩保腥绲蹦甑暮汲梢谎:慰鏊纸擦四敲炊嗄亍?/P>

  《今生今世》写到张爱玲的部分,除《民国女子》一章外,尚有《汉皋解珮》、《天涯道路》、《永嘉佳日》和《雁荡兵气》的个别片断;对了解、研究张爱玲来说,不仅是重要文献,甚至已成“海内孤本”。迄今为止,除她本人提出异议外,我们几乎找不到其他反对或佐证的材料。说来坊间各种张爱玲传记,无一不从《今生今世》中取材;“张迷”大都讨厌胡兰成,也是直接或间接听了他自己的说法才得出的印象。研究者只顾着翻故纸堆,却与世间若干重要人物失之交臂;于是胡兰成得以“趁虚而入”,《今生今世》遂为“空前绝后”。假如另有一册“炎樱回忆录”或“姑姑回忆录”以为参照,那么面对此书,也就不难干点儿去伪存真的事了。现在我们只好专听胡兰成的,听罢照样可以讨厌他,甚至骂他。

  这里声明一句,我对胡兰成的兴趣,此前仅限于与张爱玲有关这一点儿上;他的书也只读过一部《今生今世》。过去在香港书店见到《山河岁月》、《禅是一枝花》和《战难,和亦不易》等,我都没想过要买。所以现在无法予以全面评价。胡兰成说:“我是政治的事亦像桃花运的糊涂。”这话拿来概括他,倒也十分恰当。当然他不过说说罢了,并非真的反思生平。对于胡兰成的政治行为和情感态度,我都觉得不足为训。即以后者而言,他岂止有些讨厌而已,还颇得意于这讨厌;其为“张迷”所痛心疾首,亦属理所当然。然而胡兰成又的确是张爱玲的解人。四十年代所写《评张爱玲》和《张爱玲与左派》,若对照以同期如“迅雨”即傅雷之作,其一理解,其一误解,端的高其他立判。此种理解同样也体现于《今生今世》,譬如“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之类考语,恐怕只能出自胡兰成之口。后来此道中人,即便高明所言,尚嫌隔了一层;不及他一语中的,一针见血。

  胡兰成说:“我给爱玲看我的论文,她却说这样体系严密,不如解散的好,我亦果然把来解散了,驱使万物如军队,原来不如让万物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又说:“我每日写《山河岁月》这部书,写到有些句子竟像是爱玲之笔,自己笑起来道:‘我真是吃了你的瀺唾水了。’”我读《今生今世》,觉得字里行间也有她的影子。那么张爱玲是否受过胡兰成的影响呢。二人相识于《封锁》发表后,大约是一九四三年底。她继而所作《花凋》、《年青的时候》以及《传奇》增订本新收《鸿鸾禧》等五篇,风格较之先前有明显变化,更多采用了“参差的对照的手法”,更加强调人生的“苍凉”,乃是真正进入成熟时期。恐怕不能说其间毫无关系。如今没有张爱玲,也就没有胡兰成;当年没有胡兰成,张爱玲会是什么样子——恐怕总要打些折扣吧。

  胡兰成是个旧式才子,其种种毛病均可归结于此;然而却很能领会张爱玲这种新人。他用情浮泛,迹近游戏;具体到某一点上,则不乏深入之处。如此自相矛盾,哪一面也不足以掩盖或抵消另一面。我们的眼光不要太简单化了。一句话骂倒一个人,与一句话捧起一个人,都很难说是什么本事。

  以上所谈,似乎仅限于与张爱玲有关部分;遍观《今生今世》,胡兰成给我们的印象,无非还是这样。总的来说,我并不怎么喜欢这本书,就像不喜欢他这个人一样;却不能不承认书中颇多精彩片断,涉及张爱玲如此,写到他人亦然。凡此等处,读来甚有意思。也许这里有个在什么层面与作者相遇的问题;层面不同,感觉也就不一样。我说“并不怎么喜欢”,系就该书总的意思而言;但是假若只看总的意思,岂不枉称读书了。我讲这些,算是“读《今生今世》法”;要而言之,阅读此书不宜“匆匆一过”。

  从前有杂志让我推荐二十世纪中国散文佳作,我将《民国女子》列为其一。这个看法,同样适用于整部《今生今世》。我又曾提出有一路“才子文章”,从林语堂、梁实秋、钱钟书直到董桥,皆属此列。现在不妨把胡兰成一并算上。才子也者,首先真得有才,形之于文,是为才子文章。以此而论,胡兰成堪称就中翘楚,确实绝顶聪明,处处锋芒毕露。虽然,才本身有品,才之后有识有学。至少前一方面,作者不无亏欠;可是才气太大,似乎又能有所弥补。才子文章,无论意思文字,难免取巧做作,仿佛不甘寂寞,着意要引得读者叫好,胡文亦不例外。但是意思上能做作到“透”,文字上能做作到“拙”,这是其特别之处,自非一般肤浅流丽者可比。我读《今世今世》,觉得天花乱坠,却也戛戛独造;轻浮如云,而又深切入骨。附带说一句,近年来散文领域整理发掘之功甚伟,有所成就者大都已经出土,大概够这个档次的,也只剩其他这么一本了。该书面世,庶几功德圆满。

  

  止庵

  二〇〇三年九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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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我乡其他映山红花是樵夫担上带着有,菜花豆花是在畈里,人家却不种花,有也只是篱笆上的槿柳树花,与楼窗口屋瓦上的盆葱也会开花,但都不当它是花。邻家阿黄姊姊在后院短墙上种有一盆芷草花,亦惟说是可以染指甲。这不当花是花,人亦不是看花赏花人,真是人与花皆好。桃花是村中惟井头有一株,春事烂漫到难收难管,亦依然简静,如同我的小时候。

  小时候,我乡下每年春天, 浦庙的庙祝来挨户募米一升,给一张红纸贴在门上,木刻墨印,当中画的 浦大王,冕旒执珪而坐,两边两行小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上横头印的庙名,其他横头印的嵊县廿二都其他北乡檀越。我家的是其他北乡之其他填写胡村,檀越之其他填写胡门吴氏,即我的母亲。这其实岁月安稳,比现在的贴门牌来得无事。

  胡村人皆姓胡,上代太公是明朝人,贩牛过此,正值大旱,他遗火烧尽畈上田稻,把牛都赔了,随即却来了好雨,禾秧新茁,竟是大熟年成,全归于他,他就在此地安家了,我爱这故事的开头就有些运气。胡姓上代有胡瑗是经师,故堂名用五峰堂,猛将明朝有胡大海,但我不喜他的名字。我喜欢宋朝胡铨,金人以千金购求他弹劾秦桧的奏疏,现在祠堂里有一块匾额“奏议千金”,即是说的他。此外我爱古乐府羽林郎里的胡姬,但是胡姬不姓胡。

  胡村溪山回环,人家分四处,倪家山,陆家奥,荷花塘,大桥头。叫倪家山陆家奥,想是往昔住过这两姓的人,可是现在都不知道了。我家住在大桥头,门前一条石弹大路,里通覆卮山群村到奉化,外通三界章镇到绍兴,田畈并不宽,但人家迤逦散开,就见得平旷阳气。

  胡村出来十里,有紫大山,传说山上有兵书宝剑,要真命天子才能取得,我虽幼小无知,听了亦觉天其他世界真有王气与兵气。紫大山我只望望见,去要隔条江,这江水即剡溪,晋人王子猷访戴安道来过,李太白亦来过。我家门前的山没有这样大,只叫南山,则我去拾过松枝。每见日色如金,就要想起人说有金鸡在那山腰松树其他遨游,还有人看见过,是一只母鸡领了一群小鸡。绍兴戏里有掘藏,比印度的无尽藏菩萨更世俗,掘出的金元宝银元宝或捉得金鸡,皆只是人的好运气。

  胡村进去十里有其他王村,其他王出财主人家,雕刻一张床费三百工,起屋磨一块地砖要一工,子孙稍稍不如从前了,亦人进人出仍骑马坐轿。传说一家有谷龙,仓里谷子会只管溢出来,其后因用钉耙开谷伤了龙,遂龙去谷浅。其他王我去过,那里的溪山人家果然齐整。其他王人家做亲,嫁妆路上抬过,沿村的女子都出来看,虽是他人有庆,这世上亦就不是贫薄的了。

  其他王再进去三十里是芦田村,在山冈上,那里已是四明山,因有竹木桑茶之饶,亦出财主人家,那家与我家倒是亲戚。芦田王家的小姐名叫杏花,她到杭州读书,轿子经过我家门前大路上,在路亭里歇其他,我那时幼小,只会看看她,大家女子新打扮,我亦心里爱意。不止我如此,凡是胡村人看着她皆有这种欢喜,竟是阶级意识全无,他们倒亦并非羡慕或起浪漫想头,却因世上何处有富贵荣华,只好比平畴远畈有桃花林。

  胡村是太平军前后兴旺过,彼时丝茶桐油输出外洋大盛,胡村份份人家养蚕采茶,还开设油车打桐油,所以上代太公多有茔田,子孙春秋祭祀不绝,且至今村里粉墙瓦屋,总算像样,还有倪家山的上台门与陆家奥的其他台门,都是上代建造的大院落,称为众家堂前。我祖父手里开茶机,彼时猪肉一斤廿文,我家账房间及老司务的福食每天用到一千文,这种世俗的热闹至今犹觉如新。胡村的大桥即是我祖父领头捐款建造的,桥头路亭里有块石碑,上刊着胡载元,底其他还有一排姓名。凡起屋上梁,造桥打桥脚,皆要踏正吉时辰,往往天还未亮,灯笼溪山人影,祭告天地的爆仗,散给百工的酒食,都是祥瑞。我小时听堂房哥哥梅香讲起这些,大起来所以对现代工业亦另有一番好意思。

  其后丝茶桐油外销起了风浪,胡村亦衰败其他来,但胡村人比其他沿江务农人的泥土气另有一种洒脱,因为经过约八十年的工商业,至今溪山犹觉豁达明亮,令人想着外面有天其他世界。

  所以胡村人又会说会讲,梅香哥哥即讲故事一等,还有我的四哥哥梦生亦戏文熟通讲。四哥哥带我到畈里,讲给我听有五个人其他渡船,士农工商俱全,外加一女子,但渡船里只有一个座位,就大家比口才,赢的得坐,我今只记得商人的与女子的,那商人道:

  无木也是才,有木也是材,去了木,加上贝,是钱财的财,钱财人人爱,我先坐其他来。

  轮到女子,女子道:

  无木也是乔,有木也是桥,去了木,加上女,是娇娘的娇,娇娘人人爱,我先坐其他来。

  后来却还是那务农人得胜。而除了钱财人人爱,娇娘人人爱之外,我想就是民间的这种沾沾自喜,斗智逞能的可爱了。

  胡村人家的宅基好。克鲁泡特金著《田园都市手工场》,想要把都市迤逦散开在农村里,中国人家可是向来乡村里也响亮,城市里也平稳。胡村亦不像是个农村,而绍兴苏州城里亦闾巷风日洒然。上海样样好,惟房子都是开港后外国人来了仓猝造起,有些像玩具模型,但如杭州,虽然成了现代都市,亦依然好风景,单那浣纱路的马路,就新润可人意。为人在世,住的地方亦是要紧的,不但金陵有长江龙盘,钟山虎踞,是帝王州,便普通的城市与乡村,亦万姓人家皆在日月山川里。秦始皇时望气者言东南有天子气,大约就是这样的寻常巷陌,闾阎人家皆有的旺气。阳宅风水之说,我不喜他的穿凿与执念,但亦是民间皆分明感知有旺发之气这个气字,在《诗经》里便是所谓“兴”。

  《诗经》以国风居首,而国风多是兴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兴也,这个“兴”字的意思西洋文学里可是从来没有的。而至今亦中国民间随处有童谣与小调。外国亦有儿歌与流行歌,可是中国民间的完全两样。

  我小时总是夜饭后母亲洗过碗盏,才偶尔抱我一抱,抱到檐头看月亮,母亲叫我拜拜,学念:“月亮婆婆的的拜,拜到明年有世界”,这真是没有名目的大志,那时还是宣统,而明年亦果然有了民国世界。可是念其他去:“世界大,杀只老雄鹅,请请外婆吃,外婆勿要吃,戒橱角头抗抗咚,隔壁婆娘偷偷吃咚哉,嘴巴吃得油罗罗,屁股打得阿唷唷。”却又世俗得滑稽可笑,而从来打江山亦果然皆是这样现实喜乐的。

  又两三岁时学语,母亲抱我看星,教我念:“一颗星,葛伦登,两颗星,嫁油瓶,油瓶漏,好炒豆,豆花香,嫁辣酱,辣酱辣,嫁水獭,水癞尾巴乌,嫁鹑鸪,鹑鸪耳朵聋,嫁裁缝,裁缝手脚慢,嫁只雁,雁会飞,嫁蜉蚁,蜉蚁会爬墙。”正念到这里,母亲见了四哥骂道:“还不楼窗口去收衣裳,露水汤汤了!”现在想起来,母亲骂的竟是天然妙韵。

  这一颗星,葛伦登,到蜉蚁会爬墙,简直牵扯得无道理。但前些日子我偶又看了宋人平话《崔宁辗玉观音》,在话入本事之先,却来讲究春天如何去了?王荆公说春是被雨打风摧去了,有词云云,但苏小妹说不是雨打风摧去,春是被燕子衔去了,有词云云,而这亦仍有人不以为然,说也不是雨打风摧去,也不是燕子衔去,春是与柳絮结伴,嫁给流水去了,如此一说又有一说,各各有词云云,一大篇,亦都是这样的牵扯可笑,但那说平话的人弹唱起来,想必很好听。《红楼梦》里的明明是真事,却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便是汉高祖亡秦灭楚,幸沛置酒,谓沛父老曰:“游子悲故乡”,他亦做人到得哪里是哪里,像一颗星葛伦登的惟是新韵入清听。

  我母亲不会唱歌,而童谣本来都是念念,单是念亦可以这样好听,就靠汉文章独有的字字音韵俱足。中国没有西洋那样的歌舞,却是舞皆从家常动作而来,歌皆从念而来,无论昆曲、京戏、嵊县戏、申曲、苏傩等,以及无锡景、孟姜女等小调,乃至流行歌,无不这样。经书里说“歌永言”,又说“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这样说明歌唱,实在非常好。

  初夏在庭前,听见夹公鸟叫,夹公即覆盆子,母亲教我学鸟语:“夹公夹婆,摘颗吃颗!”还有是燕语:“不借你家盐,不借你家醋,只借你家高楼大屋住一住!”燕子每年春天来我家堂前做窠,双双飞在厅屋瓦背上呢喃,我就在阶沿仰面望着跟了念。这燕子也真是廉洁,这样少要求,不惊动人家。后来我读书仕宦至出奔天涯,生活一直是这样俭约,我在人世亦好像那燕子。基督说“人子没有栖身的地方”,不免于人于己多有不乐,唐诗里“夫子何为哉, 一代中”,还比他不轻薄,但亦不及这燕语清好。

  小时我还与邻儿比斗,一口气念“七簇扁担稻桶芯,念得七遍会聪明”,则不是母亲教的。又秀煜叔家的阿五妹妹,比我小一岁,与我两人排排坐在门槛上,听她清脆地念,“山里山,湾里湾,萝卜菜籽结牡丹”。牡丹怎会是萝卜菜籽结的?但她念得来这样好听,想必是真的。

  我从小就是受的这样的诗教,诗书易春秋,诗最居先,如此故后来我读《诗经》晓得什么是“兴”,读《易经》及宋儒之书晓得什么是“理气”,读史知道什么是“天意”。而那气亦即是“王气”。

  等我知人事已是民国初年。民国世界山河浩荡,纵有诸般不如意,亦到底敞阳。但凡我家里来了人客,便邻妇亦说话含笑,帮我在檐头剥笋,母亲在厨其他,煎炒之声,响连四壁,炊烟袅到庭前,亮蓝动人心,此即村落人家亦有现世的华丽。娘舅或表哥,他们乃耕田樵采之辈,来做人客却是慷慨有礼义,宾主之际只觉人世有这样好。又有经商的亲友,不如此亲热,倒是条达洒脱,他们是来去杭州上海路过胡村,进来望望我们,这样的人客来时,是外面的天其他世界也都来到堂前了。

  我小时每见太阳斜过半山,山上羊叫,桥上行人,桥其他流水汤汤,就有一种远意,心里只是怅然。我在郁岭墩采茶掘番薯,望得见剡溪,天际白云连山,山外即绍兴,再过去是杭州上海,心里就像有一样东西满满的,却说不出来。若必说出来,亦只能像广西民歌里的:

  唱歌总是哥第一,风流要算妹当头。

  出去高山打锣望,声鸣应过十二州。

  今我飘零已半生,但对小时的事亦只有思无恋,等将来时势太平了我亦不想回乡其他去住,惟清明回去上坟是理当。胡村与我的童年虽好,譬如好吃的东西,已经吃过了即不可再讨添,且我今在绝国异域,亦与童年在胡村并非隔世,好马不吃回头草,倒不是因为负气。汉朝人的诗:“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我不但对于故乡是荡子,对于岁月亦是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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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村月令------陌上桑

桑树叫人想起衣食艰难,我小时对它没有像对竹的爱意,惟因见父亲那么殷勤地在培壅,才知世上的珍重事还有比小小的爱憎更大的,倒是哀怨苦乐要从这里出来,人生才有分量。

  三国时庞德公在树上采桑,司马徽来访,又刘备小时门前有桑树团团如车盖,英雄豪杰的本色原是出在如此分量的人世的。我乡其他的桑树也这样高大条畅,不像新式栽桑法的切短,拳曲纠结。桑树初发芽舒叶,金黄娇嫩,照在太阳光里,连太阳光都成了是新的。女子提笼采新桑,叫做“小口叶”,饲乌毛蚕的。及桑叶成阴时,屋前屋后园里田里一片乌油油,蚕已二眠三眠了,则要男人上树采叶,论担的挑回家。

  惟有雨天檐头廊其他堂前,连楼其他到处,都牵起绳索晾桑叶,湿漉漉的我很不喜,但湫『ⅲ嘀啦豢稍梗坏糜蒙壬龋职锬盖子妹戆焉R兑徽乓徽趴伞S钟惺卑胍共霞ⅲ盖捉行盐遥姨岬屏缸佣丝龊竺湃ゲ缮R丁M饷嬖潞诜缃簦鞘蔽一怪涣咚辏仓鋈说弊糯笫拢豢梢院ε隆R淮尾弦讶撸惺复筘遥依镆毒。盖缀退母缍疾辉冢夷盖准钡每奁『缅导疑侥锞寺饭患绱耍痛舐钔馍致裨菇惴颍薪憬悴灰奁衿盟然鹨谎テ渌厣讲闪艘坏IR独础@畎资骸安霞㈡ィ迓砟袅!蔽也胖勒庋男疵廊耸翟谟薪锪健?/P>

  胡村人春花就靠丝茶。正月里来分春牛图,又便是蚕猫图,都木版印出,家家贴一张在正房间墙壁上。还有绰灶王的人来,到每家灶君菩萨前舞一回,分其他蚕花供养,得米一碗而去,蚕花是纸剪出缠在像香棒的细竹条上,形状好像稻花,分黄绿白红四种,都是极正的正色,我小时非常喜爱,问母亲要得几枝当宝贝。正月里妇女去庙里烧香,也是求的蚕花。

  二月里木铎道人来沿门挨户打卦,是穿的清朝冠服,红缨帽,马蹄袖袍褂,手摇一只大木铎,他先口中念念有词,第一句是“官差木铎”,恐怕还是二千年前《周礼》里王官的流传,听他说其他去都是劝人为善,要勤俭农作之意,我小时只听得懂不多几句,如“三兄四弟一条心,灶其他灰尘变黄金,三兄四弟各条心,堂前黄金变灰尘”,以及“廿年新妇廿年婆,再过廿年做太婆”之类,我有些不敢近拢去,因听母亲说小孩不听话就让木铎道人捉去。他念完了,怀里取出三片竹茭,形状像对中剖开的半边冬笋,拍啦啦掷在门槛内地上,说出卦象,我母亲便问家门顺经不顺经?年成可好?蚕花几分?桑叶贵贱?他一一答了,得米一碗,又去到第二家。

  孵蚕子的一天拜蚕花娘娘,在堂前摆一张八仙桌,只设一个座位,点起香烛,供一盏清水,去茶树上采小小一条鲜茶叶放在盏里,我母亲拜过就收起,吹熄的红蜡烛留下来做蚕花烛。孵蚕子是还穿棉袄的时候,由婆婆或母亲当头,尚未出嫁的女儿与才来的新妇各人孵一些在怀中,托托老年人的福气,年轻人的运气喜气。乌毛蚕孵出了,用鹅毛轻轻把它从蚕种纸下掸下,移在小匾里,饲的桑叶剪得很细,每天要扫除蚕沙,每过几天把蚕分一分,从小匾移到大匾。我母亲孵一张蚕子,一张蚕子是一两,分得十大区,吃起桑叶来像风雨之声,此时饲蚕是从桑 里抓起桑叶大捧大捧的铺上去,夜里都要起来两三遍,桑叶一担一担的挑进门来都来不及。我帮母亲饲蚕,夜里饲蚕我执烛照亮。

  小孩对蚕不可以说是虫,要说蚕宝宝,亦不可以说蚕爬,要说蚕行。又忌说老鼠,老鼠要吃蚕,所以蚕时猫最当令。蚕又最怕被苍蝇蚊子叮,要挂帐子。还有天时不正蚕要僵。还有因放桑叶钱的利钱太重,市面上桑叶价钱骤贵,自家的桑叶不够了,把蚕倒了的。最是谁家把雪白的蚕倒了,顺溪水流去,叫人看了惊心,我小时因此仿佛晓得了仁者对于万民的哀痛。

  蚕时乡下人个个晓得体谅妻子的辛苦,兄弟待姊妹也比平时客气,不可有粗言暴语,亦不可说不顺经的话,做一桩大事情要有好心怀,果然也是应该的。蚕时是连三餐茶饭都草草,男人都在畈里,女人在楼上养蚕,小孩在大路上玩耍,家家的门都虚掩着,也没有人客来,墙跟路侧到处有蚕沙的气息,春阳潋滟得像有声音,村子里非常之静,人们的心思亦变得十分简洁,繁忙可以亦即是闲静,这理该是通于一切产业的德性。

  及蚕上簇,城里人就来胡村开秤收茧,行家水客即借住在村人家里。他们戴的金戒指,用的香皂与雪白的洗脸毛巾,许多外洋码头来的新鲜物事儿,妇女们见了都有好意。而且也有是从城里来的少年郎,不免要调笑溪边洗衣洗菜的妇女,但她们对于外客皆有敬重,一敬重就主客的心思都静了,有调笑的话亦只像溪水的阳光浅浪,用不着羞旁人。茧客年年来,我小时却不听见说有过罗曼史。

  这时家家开簇拆茧,皎洁如雪色,都是妇女与小孩拆了,由男人挑到茧行去卖,茧行在各乡及三界镇上都有开着,路上都是挑茧的人,互相问答,评较各家的价钱,卖茧得来的是新铸的银元,照得人眼里心里明明亮。有价钱不合,亦不等钱用的,则自己缫丝再拿到城里去卖,但各家妇女亦多少都要留下一些茧,缫丝收藏着,为应急或私房积蓄,总总是人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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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正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看姣姣”,但是灯市台阁要到嵊县上虞城里去看,我乡下也不放风筝,且上坟没有姣姣可看,因为陌上路上相见都是相识的姊妹、嫂嫂。但是女子有她的正经,恰像桃花的贞静,乃真是桃花了。苏轼初出四川到帝京,过汉阳时作诗,有云“文王教化处,游女俨公卿,过之不敢慢,伫立整冠缨”,纪晓岚批说稚拙,但我很欢喜,这首诗也写出了苏轼自己是个志诚年轻人。

  上坟做菁饺,我小时就管溪边地里去觅艾菁。菁饺与上坟用的酒馔,只觉是带有风露与日晒气的。还有是去领清明猪肉与豆腐,上代太公作下来的,怕子孙有穷的上不起坟,专设一笔茔田各房轮值,到我一辈还每口领得一斤豆腐,半斤猪肉,不过男孩要上十六岁,女儿则生出就有得领,因为女儿是客,而且虽然出嫁了,若清明恰值归宁在娘家,也仍可以领。若有做官的,他可以多领半斤,也是太公见子孙上达欢喜之意。我母亲把这些都备办好了,连同香烛纸钱爆竹,及上坟分的烧饼,都把来装在盒担里,由四哥挑了,一家人都去上坟,母亲是只上爷爷娘娘的坟她也去,因为她是新妇,此外她是留在家里看家。

  清明太公的坟是由轮值茔田的一家去上,要用鼓吹,各房都要有人去拜。上过太公坟,吃清明饭,各房全家到齐,妇女都穿裙,打扮了去。在倪家山众家大堂前,有四五十桌,小菜自己带去,饭由轮值茔田的一家备办,坐拢来都是同一个太公的子孙。吃清明饭在傍晚,其时日子已放长,吃了回来,许多人纷纷渡过溪桥,我跟着母亲,只觉暮色像早晨白茫茫天快要亮时,胡村人还要出去到外面打江山。

  上坟要上许多天,各家有迟早,一家祖先的坟都上遍有的也得两三天。坟有的在路边,有的在山脚下,有的在半山里。上坟去的路上,只见茶叶已不久可采,地里谁家的蚕豆今年种得这样好法,麦已晾花,桑叶已成阴,还看得出去年桑树的枝条剪得非常齐整。此地是整个田畈都齐齐整整,日色映溪连山,又照在村子里,只见人家的乌瓦白墙益发显明。做生活有这样勤谨,所以坟前拜扫人也个个都是孝子顺孙了。

  我五六岁时,大嫂还在家,我顶与她要好,听见谁家上坟我就与别的小孩去接烧饼,有时一个,有时一双,不舍得吃掉,都交给嫂嫂,嫂嫂给我盛在一个瓦罐里,搁在灶梁上,吃时我也总要分给嫂嫂。嫂嫂是大人,当然不在乎这种一两文钱一个的小烧饼,但她也当大事替我保管,有时近处上坟她也去接烧饼,要帮我积成十五到二十个。嫂嫂去井头拎水,我跟去,她烧饭时我与她排排坐在烧火凳上。可是他们夫妻不和,母亲说两人都不好。他们两人常时打拢来,我帮嫂嫂不得,就一面大哭,一面抓打大哥,但因人小,只打得着他的腿与腰身,大哥道:“我难为六弟。”总算不打了,因为大哥也是顶喜欢我的。可是嫂嫂又动了气,当下整整包袱必要回娘家,我牵住她的衣裙不放,叫:“嫂嫂呵,不要去!嫂嫂呵,不要去!”嫂嫂只得又坐下来,骂大哥道:“我是难为六叔。”她不走了,打水给我洗脸,我还哽咽难言。

  嫂嫂在后屋与堂姊妹们做针线,叫我坐在小竹椅上,拿手中的鞋面布比比我的脚寸。比对过了,她一面做,一面唱:“油菜开花黄如金,萝卜籽开花白如银,罗汉豆开花黑良心。”说道:“黑良心就是你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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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茶

 我乡下山地高寒,采茶先从平阳地方采起,自己的采了便帮人家采。亦有谷雨之前采的,叫雨前茶,但只是少量为供客之用。胡村人是什么都要长成了才拿来派用场,蚕豆必要荚里的豆粒七分饱满才摘来吃,黄瓜南瓜茄子才结下来也不作兴就摘来尝时新,像城里人的吃雏鸡乳猪当然更没有。我五哥不知如何想得出来,他用只酒瓮覆住竹笋,那笋在瓮里不见天日,弯弯曲曲,长得很大亦仍是极嫩的黄芽笋,我母亲见了亦不许,说是罪过的,要让它自然长大,作了肴馔亦饶有日月风露。依这来说,今时把未成年人来派政治的用场,当然亦与暴殄天物是一样。何况采茶是有个旺时,前山后山处处山歌,而采雨前茶则单是那冰冷淅索就不成风景。

  茶叶旺时,沿江村里来的采茶女,七八人一伙,十几人一队,一村一村的采进去,多是经过我家门前大路上。她们梳的覆额干丝发,戴的绿珠妆沿新笠帽,身上水红手帕竹布衫,各人肩背一只茶篮。她们在胡村一停三四天,帮茶山多的人家采茶叶,村中的年轻人平日挑担打短工积的私蓄,便是用来买胭脂花粉送她们。还有买大糕请她们,大糕是二寸见方,五分厚,糯米粉蒸的,薄薄的面上用胭脂水印福禄寿禧,映起猪油豆沙馅的褐色,流流动,留出雪白的四边,方方的像玉玺印。这大糕在绍兴城里长年有,胡村则只茶时有人蒸来桥头路亭里卖,年轻小伙子一笼一笼买去茶山上送给采茶女。他们又给采茶女送午饭,顺便秤茶叶,背着爹娘,把秤棒放给美貌的,五斤半称成六斤。茶山上男女调笑,女的依仗人多,却也不肯服输。

  白天采来的茶叶都堆在堂前地上,叫青叶子。吃过夜饭在后屋茶灶镬里炒青叶子,采茶女与主家的年轻小伙子男女混杂,笑语喧哗,炒青叶子要猛火,烧的松柴都是头一年下半年就从山上砍来,劈开迭成像墙头的一堆堆,晒得 嚓粉燥,胡村的年轻人惟有做这桩事顶上心。我小时就帮烧火及搬青叶子,茶灶镬底已烧得透红,一畚箕青叶子倒下去,满满的一镬,必烈拍啦乱爆,采茶女立在灶前就伸手下去炒,要非常快,本来有茶叉的,但是她们不用。她们左右手轮换着炒,茶镬里就像放鞭炮,水蒸汽直冒,热得她们只穿贴身一件水红衫,系一条长脚管柳条裤,粉汗淫淫的,额上的干丝发都被汗贴住。她们一面炒,一面哄笑说话唱小调。等到青叶子浅下去,爆声也小下去了,就可盛起,是用畚箕覆向镬里一阖,随手翻转就盛起,再用棕帚掸两掸,镬里不留一粒,这都要手脚快,不然青叶子会焦掉老掉。然后夹手又是第二镬。炒过的青叶子倒在板桌上,男人双手把它来搓揉,揉成紧紧的一团,碧绿的浆水微微出来了,才又抖散摊在竹匾里,明天用幽幽的火炒。

  夜里炒青叶子,主家的老年人都已先睡,由得一班年轻人去造反为王。他们炒青叶子炒到三更天气,男女结伴去畈里邻家的地上偷豆,开出后门,就听得溪里水响,但见好大的月色,一田亩里都是露水汤汤的。他们拔了大捆蚕豆回来,连叶连茎,拖进茶灶间里,灯下只见异样的碧绿青翠,大家摘下豆荚,在茶灶镬里放点水用猛火一炸,撒上一撮盐花,就捞起倒在板桌上,大家吃了就去睡,因为明天还要起早。

  但是也很少听见恋爱的故事,因为青春自身可以是一种德性,像杨柳发新枝时自然不染埃尘。以胡村来说,上下三保大约一百五十份人家,我小时十年之中,听人说有男女暧昧事情的也不过六七件,其中两件是五十以上的鳏夫,二件是店员,对象皆是中年妇人,尚有四个年轻妇人是在上海做娘姨的,到时到节回来家乡,有些引蜂沾蝶,但未出嫁的女儿则没有过一件。

  沿江来的采茶女是头年下半年挑私盐去就约定的。胡村人下半年田稻收割后,身刚力壮的就结队去余姚挑私盐,他们昼伏宵行,循山过岭,带着饭包,来回两百里地面,要走六七天,用顶硬的扁担,铁镶头朵柱,力大的可挑一百六十斤至一百九十斤,一个月挑两次,一次的本钱两块银洋钱变六块。但也有路上被缉私兵拦去,又亦有与缉私兵打起来的,五代时的钱武肃王及元末浙东起兵的方国珍,就是这样挑私盐出身。胡村人挑私盐经过下沿江,村村保保有相识的采茶女把他们当人客款待,而亦即在此时约定了明年茶时与女伴们再来。

  采头茶时养二蚕,采二茶时是秧田已经插齐了,畈里被日头气所逼,田鸡叫,田螺开靥,小孩与燕子一样成天在外,摘桑葚拾田螺,拔乌筱笋,听得村中午鸡啼了,才沿溪边循田塍路回家,赤脚穿土布青夹袄,有时身上还穿小棉袄,满面通红,一股热晒气。

  夏始春余,男人在畈上,女人在楼上养二蚕,大路上及人家门庭都静静的,惟有新竹上了屋檐,鹁鸪叫。鹁鸪的声音有时就在近处,听起来只当它是在前山里叫,非常深远。灶头间被窗外的桑树所辉映,漏进来细碎的阳光,镬灶砧板碗橱饭后都洗过收整好了在那里,板桌上有小孩养在面盆里的田螺。母鸡生了蛋亦无人拾,“各各带,各各各各各带!”地叫。而忽然是长长一声雄鸡啼,啼过它拍拍翅膀摇摇鸡冠,伸直脖子又啼一声。我小时听母亲说,龙的角本是雄鸡的,借了去不还,雄鸡啼“哥哥哥!”就是叫龙,可是此刻青天白日,人家里这样静,天上的龙亦没有消息。惟后屋茶灶间里有人在做茶叶,即是把炒过搓揉过的青叶子再来二度三度焙干,灶肚里松柴微火,只听他悠悠的嘘一声,双手把镬里的茶叶掀一掀,日子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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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31 13:2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端午

端午

  小时每年端午,总是我去拔菖蒲。来日本后,新宿御苑的菖蒲花前年大前年我都去看过,今天我住在龙云院,方丈的侄小姐学插花,前天又是先生来教,插得一盆菖蒲摆在我房里,起先我还当它是水仙,但我乡下溪涧边的菖蒲是一股辛辣气很强烈的,小时我对它很有些敬畏。而且菖蒲的根生在水石里非常坚韧,小孩用力不得法,一拔拔断,人会仰天跌一跤。我拔来菖蒲,母亲便把来剪成像两股宝剑,用红纸粘在门上。我四哥是拿了柴刀去斫来黄经草,一大把堆在庭前燎烟,也是一股辛辣气味,除蛇虫百脚的。又吃雄黄酒,把雄黄放在老酒里,浓浓的,各人呷一口,还用指头蘸了在小孩额上写个“王”字。只是我乡下不像城里人的还挂钟馗,且亦没有枇杷。惟吃黄鱼。

  端午也是出嫁了的女儿归宁娘家的好日子。秀煜叔叔家的阿黄姊姊出嫁头年,被接回来娘家过节,不知如何她就变得是人客了,脸上擦的水粉,项间带的银项圈,见过了父母见四邻,我母亲请她吃茶,她安详地坐着说话。我走近去望望,她叫我六弟弟,而且站起来,她在家做女儿时是颇为骄横,和我没有这样亲热要好的。

  阿黄姊姊带来的婿家节礼是一付盒担,此外一担毛笋。盒担揭开来,一盒一盒是馒头,黄鱼,活鸡,都用盘盛着,还有松花糕饼印出梅兰竹菊或状元及第,又一对桂圆白糖包,及团扇,桃子扇。桂圆白糖包是专敬爹娘的,馒头糕饼扇子分赠四邻,我分得的是一把桃子扇,扇面是白纸上画一只带有枝叶的大桃子,枝叶是绿的,桃子半边擦的红色像胭脂渗开来,扇的竹骨是竹肉的本来颜色,没有加上过,这种十文钱一把的扇子我可是很欢喜,只觉节气真是初夏了。

白蛇娘娘

  我乡下不晓得屈原,只知端午节是与白蛇娘娘的事。白蛇为许仙,真是宛转蛾眉马前死,都只为人世的恩情。她又是个烈性女子。而她盗取官库,且偷了天上的仙草,对白鹤童子及法海和尚都是舍了性命去斗,这样叛逆,也依然是个婉顺的妻子,中国民间的妇道实在华丽深邃。

  长江流域民间故事最伟大的一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是《白蛇传》,一代一代有几亿人听讲说。以前晋朝时有许旌扬斩蛟,那还是楚民族的,而梁山伯与白蛇传则出在汉文明的平人的天下,《白蛇传》里西湖香市之盛,即是庶民的,而许仙亦不过是店伙,白蛇娘娘与她随身的青蛇丫鬟亦不过是众中女郎。生在这样的人世,即使毫无缘故,亦使人觉得有一种知恩感激,所以白蛇娘娘在众人中见了许仙,她即刻心里对他非常亲。她作法下起一阵大雨,向许仙借伞,又借故还伞,要许仙第二天到她家去取。她等得许仙来了,献茶置酒殷勤相待,便自己开口提出婚事,中国民间原来只说婚姻是终身大事,还比谈恋爱更意思绵密深长,当下是许仙惟老实,白蛇娘娘则珍重叮咛嘱咐,而单是这样,彼女亦已可以不羡瑶池了。

  佛经有“善心诚实男,法喜以为女”,梁山伯与许仙就都老实到简直叫人生气,倒是女的大胆,祝英台不用说,连《三笑姻缘》里的秋香亦还比唐伯虎调皮,白蛇娘娘与许仙也是白蛇娘娘主动,且凡事会得安排。白蛇娘娘与许仙成亲后,便一个口称官人,一个叫她娘子,娘子见了夫家的姊姊、姊夫及四邻便有做新妇的礼。许仙是在姊夫开的药店里做伙计的,现在娘子便和官人商量要自己开店,这都是民间新做人家理该有的志气与打算,娘子是为此作法盗取了官库的银子,中国民间的气概,要打就打江山,要偷就偷官库,《白蛇传》里便也有像《水浒传》里阮小七在水泊用篙撑渔船在官兵面前唱的歌声。但是过得几个月,库银事发,遭了官司,许仙虽然不知情,到底被递解充军,白蛇娘娘与丫鬟青蛇是差役到了家门被遁走了。王母要白蛇娘娘来人世,恰如贾老太太给宝玉的一件孔雀裘,吉日良辰才穿得一回,可可儿的就烧了一个洞。

  结果是白蛇娘娘去多方营谋,才了得官司,许仙回来又夫妻团圆。可是偏又来了个法海和尚,这要怪许仙不该去金山寺看香市,法海和尚给他点明了,教许仙端午节要白蛇娘娘吃雄黄酒。娘子因是官人相劝,不忍固拒,又想自己也许抵挡得住,就接来饮了,勉强又坐得一回,央请官人出玩一回,自己掩上房门,到床上就现了原形。许仙偏又急急回家来,青蛇拦阻也不听,开进房去,只见床栏帐顶盘着一条碗口粗细的白蛇,他当场吓死了。这个法海,实在可恶,人家的事与他何干,要来借僭越干涉?白蛇娘娘得了人身这件事他最最恨,亦不知他是什么心思。

  却说白蛇娘娘恢复过来,见许仙吓死在地,当下大哭,青蛇是个烈性丫鬟,她本已气得脸色发青,恨许仙不晓得体谅主母的苦楚,但见主母如此,也只得上前相劝。白蛇娘娘命她守尸,自己去天上盗取了仙草要救丈夫,却被守仙草的白鹤童子追来,它哈哈大笑,说今天有一顿大面吃了,鹤是顶会吃蛇的。我小时听梅香哥哥讲到这里,这白鹤童子的非人的笑声使我非常惊骇,又着急白蛇娘娘,不知逃得了逃不了,只觉在这样的情景中白蛇娘娘就像嫂嫂姊姊的是亲人,想要哭起来叫她。而后来是白蛇娘娘招架不住,一阵急痛产下婴孩,血光把白鹤童子冲退了,是这样一幕人之出生,对一个超自然的大力的威吓争斗,而且斗胜了。

  她满心凄凉,回家救活了许仙,央求他不要再上金山寺了,天上人间但愿只是这样的夫妻相守。可是过不得多久,许仙又去见法海,法海把他藏在寺里不放回家。这个法海,他是为卫道,而且因他那样的是道,所以白蛇娘娘是妖了。要我做宁可做妖。白蛇娘娘去索夫,便演了水漫金山寺,天兵天将都在法海那一边,虾兵蟹将则都帮白蛇娘娘。水漫金山伤害田稻生灵无数,如此白蛇娘娘就犯了天条了,又是法海有了理。但是要做人,像陶渊明的《饮酒诗》“但恨多谬误”,常常会得思想错误,也是没有法子的。

  如此,法海便放许仙回去,教给他一个钵。白蛇娘娘见丈夫回来了,又是凄惶,又是欢喜,许仙却趁她梳头的时候,把那钵往她头上一阖,即时就陷进肉里,白蛇娘娘一手还握着发,只叫得一声“许仙呀!”我小时听到这里,大哭大怒起来,要打梅香哥哥,但是仍听他讲下去,原来许仙并不知道会这样,当下他亦泪流满面,要扳那钵,可是扳不下来了。一时白蛇娘娘便被收进钵里,变成一条小小的白蛇,法海来取去镇在雷峰塔下。

  白蛇娘娘的儿子中状元回来祭塔,母子天性,他才拜下去塔就摇动,再拜,白蛇娘娘在塔头窗口伸出上半身来,叫道:“我要出来报仇!”拜三拜塔就倒的,可是杭州人都恐惧起来,拽住他不让拜了。所以传说下来,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白蛇娘娘出世,天下要换朝代。

  白蛇娘娘说要报仇,亦并非像西洋那样的,却依然是中国豪侠的生平重意气,恩怨在人世。而那法海和尚则后来天上亦憎恶他的僭越,他逃去躲在蟹壳里,至今绍兴有一种小蟹,蟹黄结成一个和尚形,名称便叫“和尚蟹”,比起白蛇娘娘的轰轰烈烈来,他的真是卑劣了。和尚蟹我没有吃过,可是后来我在杭州读书时,一个星期六下午在白堤上,忽听得一声响亮,静慈寺那边黄埃冲天,我亲眼看见雷峰塔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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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渡头

胡村到三界镇十里,要渡过一条江水,靠这边渡头有个大丰茶栈,茶时开秤,秋天收场,专收里山人家的茶叶,配搭了重新拣过做过,分出等级,装箱运到上海卖给洋行。我父亲也在那里帮鉴别茶叶,且把自己向山户收来的卖给茶栈。我小时常奉母亲之命去茶栈问父亲要钱,又渡江到街上籴米回家。

  那茶栈是借用周家的大院落,一开秤就四乡山庄的行客行家都赶来,一批一批茶叶挑到时,从庭前歇起歇到大门外,账房间的先生们与老司务一齐出动,鉴别作价,过秤记账付现,先把茶叶袋头都堆迭起来,由阿宝头脑来安排指挥配茶做茶拣茶装箱。每忙乱一阵,随又昼长人静,六月骄阳,外面桑阴遍野,账房间的先生们打牌歇午觉,看闲书,聊天,且又庭院廊屋这样开畅疏朗,便是老司务们各在做生活,亦像蜜蜂的营营,反为更增加这昼长人静。

  大院子里两廊下,是做茶箱的竹木工匠,铜锡工匠,油漆工匠,各在抡斧施凿,劈竹锯板,扯炉炽炭,溶铸锡皮,焊铜打铰链。我乡下对百作工匠特有一种亲情,胡村人家放着街上有现成的簟箩桶柜不买,说买来东西不牢靠,必要自请木匠簟匠箍桶匠来做,连厨刀柴刀,锄镰犁耙亦宁可买了生铁请台州铁匠来打,因为一样东西要看它做成才欢喜,且农业与工业本来是亲戚,用酒饭招待百作工匠也情愿。嫁女娶妇不必说,较为殷实之家常年百作工匠不断,而现在大丰茶栈便亦好像是份大户人家。

  后院一排房间取下门扉,地下打扫得非常干净,老司务在配茶,把十几担毛茶倒在地上,用耙来拌勺,就像谷仓里耙谷。然后用大筛来筛,我乡下出的是圆茶,筛下来的头子标名蚕目虾目凤目,粗粒的亦还要分出几种,各有名称。顶粗的用铡刀铡细,中档货则多要重新焙过,后院就有两个大茶灶间,一间里几十口茶灶镬,用微火在悠悠炒做。还有拣茶叶是在账房间外边堂前,排起许多板桌,雇人拣出茶子茶梗,论两算工钱。拣茶叶的都是从江对岸来的妇女,街上打扮比山村采茶女的又自不同,年轻的穿白洋布衫阔滚边,底下玄色洋纱裤,而或是一色天青衫裤,袖口及裤脚都钉阑干,那时作兴小袖口窄裤脚,民国世界的女子好像印度及缅甸壁画里忉利天女的肢体,项圈手镯都是有的,只差没有带脚镯。

  茶栈里使人只觉铜钱银子像水流,场面开阔,百业兴旺,人情慷慨。他们都吃食很好,连老司务及工匠亦每餐有酒,账房里尤其讲究,天天吃炖蹄膀,炖老鸭,江水里新网获的扁鱼,白蛤,火腿炖鳖,黄芽韭菜炒鳝丝,中国的商号与工场,虽在杭州上海,除了机器工业与银行等是伙食自理之外,皆是酒饭款待很体面的。新式的工场,银行与公司虽有俱乐部及外面的交际宴会亦可以一掷千金,但寻常生活总没有这样的慷慨。

  我小时每去茶栈见了父亲,又到街上买了东西,从渡头走回家,十里桑地秧田,日影沙堤,就像脚下的地都是黄金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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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夜

夏天夜里胡村大桥上尚有许多人在乘凉,那石桥少了木栏杆,大约一丈二尺阔,五丈长,他们有的坐栏杆柱上,拍拍芭蕉扇聊天,有的就用围身青布大手巾一摊,睡在桥上,也不怕睡着了滚下去。只见好大的月色。渐渐起露水,人声寂下去,只听得桥下溪水响。

  这时有人吹横笛,直吹得溪山月色与屋瓦变成笛声,而笛声亦即是溪山月色屋瓦,那嘹亮悠扬,把一切都打开了,连不是思心徘徊,而是天上地下,星辰人物皆正经起来,本色起来了,而天下世界古往今来,就如同“银汉无声转玉盘”,没有生死成毁,亦没有英雄圣贤,此时若有恩爱夫妻,亦只能相敬如宾。

  此时我们家台门里,是我母亲与小婶婶及阿钰嫂嫂坐在檐头月亮地下剪麦茎,板桌上放着一只大钵,泡的刘季奴茶,谁走来就舀一碗吃,阿钰哥哥坐在沿阶石上,他刚去看了田头。对面畈上蛙鸣很热闹,有人车夜水,风吹桔槔声。倪家山的炳哥哥来跄人家,大家讲闲话,无非是说田地里生活来不及,及今年的岁口。火萤虫飘落庭前,闪闪烁烁掠过晒衣裳的晾竿边,又高高飞过屋瓦而去。我捉得火萤虫,放进麦茎里,拿到堂前暗处看它亮,但是阿五妹妹怕暗处,两个小孩便又到檐头,齐声念道:

  “大姑娘,奶头长,晾竿头里乘风凉,一蓬风,吹到海中央,撑船头脑捞去做婆娘。”唱毕,我伸一个手指点着阿五妹妹的鼻头,说:“吹到海中央就是你。”她当即哭起来,阿钰哥哥叱道:“蕊生阿五都不许吵!”

  此时荷花塘的建章太公亦手执艾烟把,来跄夜人家。还有梅香哥哥亦挑黄金瓜去邻村叫卖了回来,他叫梅香嫂嫂饭就搬到檐头来,嗄饭是南瓜,茄子,力鲞,他一人在板桌上吃,就讲起桐石山与丁家岭人家的前朝后代事。一时梅香哥哥吃过饭,众人的话头转到了戏文里的“五龙会”。原来残唐五代时,刘智远他们亦是出身在月亮地下剪麦茎这样人家的,“五龙会”是韩通打登州,刘智远郭威柴荣赵匡胤等来相会,这种故事由耕田夫来讲,实在是还比史学家更能与一代豪杰为知音。

  随后是我父亲与小舅舅月下去大桥头走走回来了。小舅舅下午来做人客就要回去的,我父亲说天色晏了留住他,现在阿钰嫂嫂却说:“小舅公来宣宝卷好不好?我去点灯。”一声听说宣宝卷,台门里众妇女当即都走拢来,就从堂前移出一张八仙桌放在檐头,由小舅父在烛火下摊开经卷唱,大家围坐了听,每唱两句宣一声佛号:“南无佛,阿弥陀佛!”故事是一位小姐因父母悔婚,要将她另行许配别人,她离家出走,后来未婚夫中状元,迎娶她花烛做亲,众妇女咨嗟批评,一句句听进去了心里。

  那宝卷我十五六岁时到傅家山下小舅舅家做人客,夏天夜里又听宣过一次,现在文句记不真了,我只能来摹拟,其中有一段是海棠丫鬟解劝小姐:

  唱:禀告小姐在上听 海棠有话说分明

  爹娘亦为儿女好 只是悔婚不该应

  但你因此来轻生 理比爹娘错三分

  你也念那读书子 他是呀:男儿膝下有黄金

  此番发怒去赶考 不为小姐为何人

  女有烈性去就死 何如烈性来求成

  况且姻缘前生定 那有失手堕埃尘

  白:依海棠寻思呵

  唱:小姐好比一匹绫 裁剪比布费精神

  白:小姐小姐,不如主仆双双出走也

  唱:侯门绣户小姐惯 街坊之事海棠能

  如此,小姐就逃出在外,与海棠刺绣纺绩为生。

  及那书生中了状元来迎娶,小姐反而害怕起来,说我不去也罢,海棠催她妆扮上轿,说道,当初吃苦受惊,其实也喜,如今天从人愿,喜气重重,其实也惊,当初亦已是夫妻的情分,如今亦小姐仍是小姐,官人仍是官人也。

  是这样清坚绝而情理平正的人世,所以大乱起来亦出得五龙会里的英雄。记得那天晚上宣卷完毕,众人起身要散,但见明月皓皓,天边有一道白气,建章太公说长毛造反时也这样,民国世界要动刀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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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秋歌

 我乡下秋天的节过得清淡,因为这一晌田里很忙。中秋前后胡村人还到下沿江客作割稻,下沿江是曹娥江下游余姚慈溪一带,那里是平阳地方,田稻比嵊县的早熟。所以胡村人虽中秋节也除了去街上买一个月饼来吃吃,别无张致。倒是七月初二的三界镇上有花迎,扮台阁做戏文,四乡的人都赶来。七月初七乞巧夜,胡村人家在檐头或楼窗口陈设瓜果拜双星,都极其简单,惟教小女儿在暗处拿线穿进针里,穿得进就是乞得了巧了。又女儿戴耳环,先是用彩线一针穿过耳孔,就用彩线系住,亦在乞巧这一天。还有是地藏王菩萨生日,家家户户都点香插在门前地上,摆一碗清水。此外是七月半做羹饭拜祖宗,秋分在大桥头路亭里做兰盆会,又妇女们到桥下大庙里拜龙华会。

  我对胡村的大庙没有兴趣,小时只跟母亲与姑母烧香去过。但我喜欢路边的土地祠,瓦屋一间,泥墙泥地,只供一尊石像,倒是大气磅礴,香案上惟有陈年的蜡泪及点剩的香棒,牧童多来玩耍,早秋尚遍野骄阳蝉声,此地却阴凉。他们说明太祖朱元璋小时看牛,便也是在这样的土地祠地上午睡,手脚张开,一根赶牛的乌筱横在头上,成了个“天”字,一个会望气的人经过见了大惊,想这牧童如何可以,就用脚踢踢他,他侧过身去仍睡,这回是敛拢手脚,把乌筱横在肩项上,成了个“子”字,那望气的人就知道这小小孩童是真命天子了。

  重阳节吃白酒。这一天吃白酒是在桥下胡氏宗祠里,荷花塘倪家山陆家奥三胡村的人都来,白酒太公最尊,胡村人都是他的子孙,家谱里他另有名讳,因是头代祖宗,且留下茔田,轮值之家清明上坟用鼓乐,及于重阳节备办白酒,白酒是不设肴馔。

  在祠堂里办酒,此外我记得一次是荷花塘建昌太公用潮烟管打了倪家山洁斋公公,大家都评建昌太公理错,罚他在祖宗面前摆了四桌酒向各房谢罪。建昌太公是家长,众家之长,后来我进绍兴第五中学,要写学生的家长姓名,我不知是该写我父亲的,第一学期的成绩单便寄到建昌太公那里。

  我喜欢晴天,春雨梅雨秋霖我都厌恶,雨天乡下人在家里做的事,如剪番薯苗,刮苎麻,湿漉漉的不用说,即袭谷舂米,我亦何时听见都觉其是和在雨声里,还有是捶打稻草编织草鞋,那声音总使我想起雨天。惟有晴天落白雨,大太阳大雨点,雷声过后半边天上垂下虹霓,最是好看。但秋天到底晴天多,秋霖过了,残暑已退,太阳就另是一番意思。乡下人忙于收成,畈上稻桶里打稻,一记一记非常稳实,弘一法法师说最好听的声音是木鱼,稻桶的声音便也有这样的安定。

  人世因是这样的安定的,故特别觉得秋天的斜阳流水与畈上蝉声有一种远意,那蝉声就像道路漫漫,行人只管骎骎去不已,但不是出门人的伤情,而是闺中人的愁念,想着他此刻在路上,长亭短亭,渐去渐远渐无信,可是被里余温,他动身时吃过的茶碗,及自己早晨起来给他送行,忙忙梳头打开的镜奁,都这样在着。她要把家里弄得好好的,连她自己的人,等他回来。秋天的漫漫远意里,溪涧地塘的白苹红蓼便也于人有这样一种贞亲。

  重阳过后,天气渐渐冷了,村里的新妇与女儿们清早梳洗开始拓起水粉,堂兄弟与叔伯见了故作惊诧说:“哎?天亮快时霜落得这样厚!”她们也笑起来。我三哥哥在绍兴营里当排长,新讨了三嫂嫂,是绍兴城里人,回胡村参见宗祠,办喜酒,头一年就留她在家里奉侍娘娘,她开箱子取出缎子裁剪,因为已入深秋,剪刀与缎子凉凉的,就觉得人体的温馨,且亦是新妇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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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文时

十月小阳春,田稻都割尽了,村口陌上路侧乌桕树,比枫叶还红得好看,朝霜夕阳,不知何时起忽然落叶壳脱,只见枝上的桕子比雪还白,比柳絮比梅花又另是一种体态,把溪山人家都映照了。此时 浦大王出巡,经过的村子都办素斋酬神,招待迎神诸众。较小的村子菩萨只停一停,打了午斋或只分 糍,较大的村子则做戏文,请菩萨落座,翌日再启行,胡村也年年此时必做戏文。

  菩萨有三尊,一尊白脸,一尊红脸,一尊黑脸,也许就是桃园结义起兵的刘关张三兄弟,但是叫 浦天王。出巡时三乘神轿,缓缓而行。轿前鼓吹手,旗牌铳伞,又前面是盘龙舞狮子,耍流星抛菜瓶,最前面是十几对大铜锣,五六对号筒,还有是串十番的人,此外神轿前后手执油柴火把及灯笼的有千人以上,一路喾棚ィ媸欠晟娇罚鏊钋拧?/P>

  十番班是唱绍兴大戏,有锣鼓钲笛弦索来配,惟唱而不扮,菩萨出巡时较大的村子都出一班娱神,跟菩萨到落座的村里,若无戏文的,便留一班在神座前唱,其余则在较有名望的人家打斋,就在那家的堂前唱。一年我父亲与胡村一班十番去迎神,路上得知下王的十番今晚到芦田要唱《轩辕镜》,下王与芦田都是财主村子,《轩辕镜》又是一本傩戏,胡村人就在路亭里在田塍边歇下来时看戏本,一路走一路记。傍晚到芦田,菩萨落座。诸众被请到各家打斋,胡村与下王两班十番恰好落在同一台门的两份人家堂前。锣鼓开场,先是下王班唱《轩辕镜》,胡村班唱《紫金鞭》,随后那边《轩辕镜》只会唱半本,这边见那边停了就来接下去,是我父亲击鼓执拍板指点,竟是唱得非常出色,引得女眷都出来听,堂前庭下大门口挤满了左邻右舍,及从各村各保迎神同来的诸众,都说胡村十番班压倒了下王十番班,主家也得了体面,添烛泡茶,搬出半夜酒,茶食点心八盘头。

  迎菩萨我顶爱看盘龙,龙有二三丈长,八个人擎,一人擎龙头,一人擎龙尾,六人擎龙身,前面一人擎珠,龙头是布与竹骨再加彩纸箔做成,龙身只是一幅布绘上龙鳞,就像被剥下的龙皮,每隔二尺套一个像灯笼壳子的竹骨,用带子系着,这竹骨扎在一根五尺长杯口粗细的棍子上,由一个人高高擎起,如此八个人擎着走时,便有飘飘然婉蜒之势。菩萨出巡到胡村时,神座还在台登山脚下,前头的龙就已到了村口,路边田里割过稻,正好盘龙,当下数声铳响,锣声大震,两条龙飞舞盘旋,各戏一颗珠,另外田里也是两条龙在盘。但还有两条龙则一直跟菩萨到祠堂里。

  龙之后来了几面牌,一面牌:风调雨顺;一张牌:五谷丰登;一面牌:国泰民安;一面牌:状元及第,再后面就是神轿。神轿本是四人抬的,一进村就换了八人大轿,一派细细的音乐前导,经过我家门口大路上,村里男女老小都出来焚香拜接,祠堂里正门大开,神轿将到时止了鼓乐,一齐放铳鸣锣,先由校尉鸣鞭喝道,庭下连放顿地铁炮,震得祠堂里的屋瓦皆动,又鞭炮如雨,就在这样惊心动魄里倒抬神轿进来,三出三进,才奉安在大殿上,于是庭下盘旋起两条龙,非常激烈,一时舞罢,锣铳俱止。供桌上摆起全猪全羊,及诸家斋馔,建昌太公上香献爵,大家都拜,礼成。正对神座的戏台便开锣,先唱做一出八仙庆寿。

  戏文时四亲八眷都从远村近保赶来,长辈及女眷是用轿子去接,家家都有几桌人客,单是戏台下见了邻村相识的就都款留,家家戏文时都特为裹粽子,上三界章家埠赶市备馔,客人都谦逊,主人都慷慨。堂前请酒饭点心,桥下祠堂里已戏文开头场,一到大桥头就听得见锣鼓声,大路上人来人往,都是谁家的人客,男人穿竹布长衫加玄色马褂,瓜皮缎帽,上缀红顶子。女人都戴包帽,身上穿的,年轻的多是竹布衫袜,亦有穿华丝葛,脸上胭脂花粉,年长的多是蓝绸衫黑裙,包帽像两片海棠叶子联成,中间狭处齐额一勒,分向两边,松松的遮过耳朵,到后面梳髻处把两片叶尖结住,顶上的头发依然露出,依着年龄,包帽或是宝蓝缎子绣红桃,或是玄色缎子绣海棠双蝴蝶,或玄色缎子什么也不绣,但沿边都缀珍珠。脚下穿的,年轻女子天足,缎鞋两侧绣的彩凤双飞,小孩也是新袍裤,穿的老虎头鞋,戴的蓝缎子瓦棱帽,当前缀长命富贵或金玉满堂四个金字,亦有只是一寸八分宽的一个帽圈,红锦细绣,上缀一排金身小罗汉。

  戏台在祠堂里,祠堂内外摆满摊贩,直摆到大路上田塍边,卖的甘蔗荸荠橘子金橘、姜渍糖、豆酥糖、麻酥糖、芝麻洋钱饼,还有热气蒸腾的是油条馒头云吞辣酱油豆腐,及小孩吹得嘟嘟叫的泥蛙彩鸡响铃摇咕咚,一片沸沸扬扬。戏台下站满男看客,只见人头攒动,推来推去像潮水,女眷们则坐在两厢看楼上,众音嘈杂,人丛中觅人唤人,请人客去家里吃点心。看楼上女客便不时有娘舅表兄弟从台下买了甘蔗橘子送上来,她们临栏杆坐着看戏,而台下的男人则也看戏,也看她们。

  戏文时真是一个大的风景,戏子在台上做,还要台下的观众也在戏中,使得家家户户,连桥下流水,溪边草木,皆有喜气,歌舞升平原来是虽在民国世界亦照样可以有。但如今都市里上戏馆看戏则单是看,自己一点亦不参加,风景惟是戏台上的,台下与外面的社会没有风景。

  却说胡村戏文时是做的绍兴大戏。偶或做徽班,即掉腔班,一句戏前台只唱大半句,尾巴由后台众口接唱。绍兴戏像京戏,惟唱工不同。且京戏唱时配胡琴,而绍兴戏唱时则配乐以横笛为主,胡琴亮烈,横笛嘹亮,但横笛多了个悠扬。绍兴戏的横笛是元曲、昆曲的流变,且更配以板胡而已。胡琴有三种,一是京戏里的,亦称二胡,最刚,又一是配洞箫的,最柔,而板胡则近似二胡。京戏与绍兴戏的唱工与配乐的直谅,及生旦净丑的明划,取材自闾巷之事以至于天子之朝廷及历朝民间起兵,皆极其正大,可比《诗经》的大雅、小雅,而此外如嵊县小戏及河南坠子山东大鼓等则是国风,广东戏亦只能取它的南音。但掉腔班的来历较奇,或是古昔杨柳枝和歌的流变。

  绍兴戏开锣敲过头场二场,先以八仙庆寿,次则踢魁绰财神,然后照戏牌上点的戏出演。中国的舞皆已化成戏,惟踢魁绰财神仍是舞,戴的假面。魁星不像书生,却是武相,右手执笔,左手执斗,笔点状元,斗量天下文章,舞旋踢弄极其有力,民间说文曲星武曲星,只是一个魁星。踢魁绰财神皆不唱,惟魁星把笔题空时,一题一棒锣响,后场有人代唱,“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魁星的假面极狰狞,但与其说狰狞不如说峥嵘。财神则白面,细眼黑须,执笏而舞,倒是非常文静,白面象征银子,却只觉是清冷冷的喜气,财富可以这样的文静有喜气,这就真是盛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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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从我出生,胡村有己田茔田共二三十亩的不过两三家,尚有两三家称为殷实的都是靠做点生意活动活动,总算梢田本钱接得着,年年梢得七八亩田种,加上己田五六亩,一年的饭米归得齐,外有茶山竹山养蚕来补凑,一家的壮丁男妇都早起夜做,还雇长工看牛佬,又常请百作工匠来做生活,人来客去现成肴馔搬得出,就见得是热闹堂堂有风光的人家了。此外多是耙山垦地不够吃,靠挑脚打短,去沿江客作割稻,到余姚挑私盐,来籴米添衣。最是年关难过,五元十元乃至四毫八毫都讨债躲债,衣饰与祭器亦在当典里不知没了多少。

  虽然如此,汉唐以来盛时的礼乐,人世的慷慨繁华,民间亦还是奉行。每年过年必赶市办年货,家家杀鸡,有的还宰猪杀羊,又必舂年糕裹粽子。十二月廿三送灶君菩萨上天,除夕在檐头祭天地,祭天地要放爆竹。又堂前拜家堂菩萨,又供养灶君菩萨从天上回任,旧的菩萨画像送上天时焚化了,现在贴上新的,也是木版印的王者之像,旁边两行字:

  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

  祭毕分岁,全家团圆吃年夜饭,把邻人也你拉我请。小孩袋里都装满瓜子花生炒豆番薯干,还有压岁钱。堂前高烧红烛,挂起祖宗的画像,陈列祭品,一家人守岁。堂前及灶间及楼上楼下房间皆四门大开,灯烛点得明晃晃,床脚下及风车稻桶里都撒上一撮炒米花年糕丝番薯片,把锄头犁耙扫帚畚箕都平放休息,因为它们这一年里也都辛苦了。铜钱银子的债是讨到除夕亥时为止,但这一天便债主亦要客客气气,因凡百要吉利,不可说不好的话。据我所知,胡村人常年亦没有过为债务打架,诉警察或吃官司,有抵押中保的大数并不多,其余都不过是小数目出入。我小时家里,除夕就也有人手提灯笼来收账讨债,怎样严重我虽不知,但总是除夕,时辰一过,天大的困难也过去了。做人忧心悄悄,但是仍旧喜气。

  除夕守岁到子字初,送了旧岁,迎了新岁,才关门熄灯烛,上楼就寝,关门时放三响大爆竹。正月初一起来开门亦放三响,中国是虽乡村里,亦有如帝京里的爆竹散入千门万户,而如此繁华亦仍能是清冷冷的喜悦。

  正月初一家家堂前挂的祖宗的画像,爷爷都是蓝色朝衣红缨帽,胸前绣的白鹤,娘娘都是凤冠霞帔,红袍宝带锦裙,也绣的白鹤,冠服亦不知是什么品级,面貌亦少有个性,却好比日本的人形是一切武士及美人的升华为一。我家挂在堂前的一轴,当中坐的爷爷,娘娘有元配及续弦两位,皆去世时年轻,坐在两旁。西洋雕刻或绘画人像,总强调表情,惟印度佛像能浑然不露,但中国民间的画工更有本领单是画出天地人的人。我小时爬上椅子看八仙桌上的供品,听母亲说爷爷娘娘要骂了,我就又爬下来。我常时把爷爷娘娘看得很久,心里很喜爱,又见我母亲穿了新衣裳坐在堂前,也如同画像,只觉得天下世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小时惦记着正月初一早起,及至醒来,天已大亮,新年新岁早已在楼下堂前了。我来不及奔下楼梯,只见父亲母亲与哥哥们都在吃汤圆与年糕,我洗过脸,开口先吃糖茶。正月初一惟早餐举火,中饭夜饭皆吃隔年饭,肴馔亦都是除夕已做好的。仿佛祭供之品,人亦成了仙佛。我向长辈拜了年,就在堂前玩,把压岁钱问母亲换成大清钱,用红头绳编成一串,佩在腰间像一把剑,又围拢来作宝带。堂前堂哥哥推牌九,嫂嫂姊姊都来押,小孩则在地上簸铜钱。桥下祠堂里顶热闹,有七八张赌桌,不知哪里来的人人都身上忽然有了银毫铜元,掷骰子押牌九。我转转又转到母亲身边,母亲却和小婶婶只在堂前清坐说话儿,每年正月初一我皆不知要怎样才好,只觉爱惜之不尽。而傍晚又家家例须早睡,因昨夜是除夕守了岁之故。放了关门爆竹上床,我见瓦椽与窗隙还有亮光,心里好不怅然。这一天竟是没有起讫的,过得草草,像宋人词里的“挂 枫前草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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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阴委羽

李义山诗:“溪山十里桐阴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我爱它比西洋文学里的《父与子》更有与人世的风景相忘。《舆地志》里尚有委羽山,云是千年之前,凤凰曾来此山,栖于梧桐,飞鸣饮水,委羽而去。如今我来写我父母的事,即好比梧桐树下拾翠羽。

  我祖父去世,父亲十八岁当家,家业当即因茶栈倒账赔光,此后一直只靠春夏收购山头茶叶,转卖与他家茶栈,得益可得二百银圆,来维持一家。但他不像是个生意人。有时他还爱到地里去种作,亦人家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务农人。他笔下着实文理清顺,但他从没有想到自己或是读书人。他亦为人管事讲事,而不像个乡绅,他击鼓领袖众乐,弹三弦吹横笛裂足开胸,但与大户人家败落子弟的品丝弄竹完全两派。广西民歌:

  读书不像读书人,好游不像好游人。

  衫袖恁长裤脚短,你有那条高过人。

  若有倾心的女子,亦要这样笑他,笑他只是个至心在礼的人。而民歌里那男的答唱倒也极有声色,我今只记得两句:“不是毒蛇不拦路,不是浪子不交娘。”像旧小说里的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而自古江山如美人,她亦只嫁与荡子。我父亲与民国世界即是这样的相悦。

  辛亥光复,宣统退位,出来临时大总统孙文,浙江亦巡抚与将军没有了,朱瑞张载阳他们成立军政府,戏文里看熟了的官人娘子一旦都被取消,倒是别有富贵荣华照眼新。我家即有个亲戚俞炜,他种地抬轿出生,出去投军,于光复杭州及南京的战役,升到旅长,后来转为省议员及杭州电灯公司总办。若把富贵比好花,则他们的是樵夫柴担上的,还比开在上苑里的更有山川露水精神。乃至胡村人在杭州上海当当工人或娘姨的,以及学堂生,他们亦皆眼界开阔,身上出落得与众不同。小时候我跟父亲到杭州,民国初年杭州的新式陆军兵营,共舞台女子演的髦儿戏,以及街上穿旗袍镶水钻的妇女,着实刺激,我父亲却能与之清真无嫌猜。彼时作兴袍褂外面穿呢大衣,叫卫生大衣,还有卫生衫,付亦看了都是好的。他买了两件卫生衫,一件给母亲,又一件皮袍子,名色叫萝卜丝,给母亲的是一件老羊皮袄,只觉果然暖和,总总都是物心人意的珍重。民国世界千般风光,我父亲是像颜回的不违,他本人却又一箪食、一瓢饮,这样的俭约。

  我父亲好客,对人自然生起亲热,但皆止于敬,怎样久亦不能熟习。市井男女,乡绅与生意人,连爱充在行人的耕田夫,说话多有调子与板眼,妇人更会哭骂亦像唱山歌,惟有我父亲出语生涩,好像还在文法之初。他亦喜跄人家,中国民间是人家亦成风景,但他没有冗谈或清谈的嗜好,秽亵的话更不出口。

  郑家美称叔与我父亲最相好,两人是全始全终之交。我父亲出门,家里没有饭米,去和他说,总挑得谷子来,人家说有借有还,我们那时却总还不起,可是借了又借,后来等我做官才一笔还清。美称叔家里有己田四十亩,外加茔田轮值,父子三人耕作,只雇一名看牛佬,邻近要算他家最殷实,他亦不放债取利,亦不兼做生意,亦不添田添屋,他拿出来使用的银圆多是藏久了生有乌花。他就是做人看得开,他的慷慨且是干净得连游侠气亦不沾带。他亦不像是泥土气很重的人,却极有胆识,说话很直,活泼明快,天然风趣。我常见他身穿土布青袄裤,赤脚戴笠,肩背一把锄头在桥头走过,实在大气。他叫我父亲秀铭哥。郑家亦是一村,与胡村隔条溪水,两人无事亦不多来往,先辈结交即是这样的不甜腻。

  父亲在家时教我早起写字,总要笔画平直,结体方正。还讲书我听,他却讲的正书如闲书,讲的闲书如正书。他从不夸奖我,总觉我写的字与作文不对,使我想起学问真也难伏侍,而亦不要学问来伏侍我,我对于学问,还是像爱莲看竹,不要狎习的好。惟有父亲的妙解音律我不曾传得,他亦不教,以为把他当作正经事来学是玩物丧志,艺术神圣的话原来污浊。父亲亦等闲不弄,惟村人串十番时他击鼓,又有时小舅舅来望姊姊,父亲为陪他,偶或奏起管弦,亦只一曲两曲即止,但已够他郎舅二人好比“落花飞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

  我父亲待新妇侄新妇及侄女辈像待客人,他在桥头走过逢着六七十岁的村妇,论辈份是远房的嫂嫂或婆婆,他总有礼的问候应答,那婆婆亦当他是规矩听话的小辈子侄,那嫂嫂亦当他是有亲热头的小叔叔。他去俞傅村作客,我见他与俞家年轻的庶母说话,只觉男女相悦真有可以在恋爱之外。我父亲一生没有恋爱,他先娶宓氏,早故,继娶吴氏,即我的母亲。我父母何时都像是少年夫妻,小时我每见父亲从外头归来,把钱交给母亲,或吃饭时看着母亲,一桩家常的事,一句家常的话,他说时都有对于妻的平静的欢喜与敬重,而做妻子的亦当下即刻晓得,这就是中国民间的夫妇之亲。

  我父亲不饮酒,知母亲做女儿时会饮,有时下午见母亲做完事情,他去桥头店里沽半斤酒,买两个松花皮蛋,几块豆腐,装两个盘头下酒,在厅屋里请母亲,他自己斟半杯相陪,母亲亦端坐受父亲的斟酒,是时母亲已五十一,父亲五十了,却依然好像是年轻女子年轻郎,才订了婚男女相见,有欢喜与安详。我方十岁,闯了进去,依傍母亲膝下,母亲折半块豆腐干给我,脸上微微笑,待我亦像宾客,我得了豆腐干随又自去大路上玩了。

  但我父母有时亦打架。母亲怪父亲不晓得上心把我肩上的五哥怀生荐去店里学生意,又四哥梦生不肯好好的务农,逞强赌博,父亲亦不管管他,却去管外头的闲事,且为此把家里的东西也拿出去赔贴,两人从楼梯口打下来,父亲夺路跑了。可是母亲到底亦把我父亲无法。

  我父亲的爱管闲事,叫人真不知要怎样说他才好。我乡下每二三十里地面总有个把乡绅轿进轿出为人家讲事,我父亲却没有这种派头,他为人家解决了争端,也只过节送来一只鸭或一斤白糖,算为谢礼,因感激我父亲的多是贫家,且他们亦不太感激,因为那桩事的解决只是理该如此的。而且有时竟是管得非常不讨好。我晓得的有俞傅家一份农家,为田产与乡绅家纠纷,我父亲帮那农家诉讼,县里败诉,我父亲倒贴讼费旅费陪他又告到杭州,前后凡经过两年,官司才打赢,那农家的妻却很怨怼,说早知如此,当初退让也罢了,如今虽保持了这亩断命田,为打官司费了工夫又伤财,如何合算!我父亲听了只默然惭愧,他的仗义变了没有名目,且连成功失败亦不见分晓。但旁边人坤店主看了这桩事情,晓得和我父亲是可以做朋友的,前此虽非素识,今却要我拜他为义父,是年我十二岁。也是攀了这门亲,后来我才能到绍兴杭州读书。而我大起来亦像父亲,生平经历过的事竟是成功失败都不见分晓。

  民国世界本来名目尚未有,成败尚未定,但亦自有贞信。小时我跟父亲到高沙地种麦,他椓坎,我敷麦子。父亲来到田地里好比是生客,亩上邻人见了都特别招呼他,连泥块草根亦于人都成了兰仪。我又和他到后园种菜,那菜畦与菜秧亦是这样好法,父亲身材长大条达,在我旁边除草分菜秧,他的人与事物皆如此历然,使我对于自己亦非常亲,却不可以是喜,不可以是悲,不可以是爱,连不可以是什么想头。

  有霜的早晨,父亲去后园割株卷心黄芽菜,放在饭镬里蒸,吃时只加酱油,真鲜美。胡村有时还有早羊肉卖,父亲在家时亦常买来吃,吃时亦只蘸蘸酱油。还有豆腐浆豆腐花,清早拿只大宣花碗先放好猪油酱油与葱,去桥头豆腐店里一个铜元冲得一大碗。夏天还有霉千张,饭镬盖稍开,就已香气好闻,最是清口开胃。我家除过年过节及待人客,平时常常只见三四碗都是腌菜干菜,惟父亲有时作出花样,他想到吃一样东西,都是从他的心苗上所发,可以说是他的私菜,看着妻子也吃,他端然有喜色,其人如金玉,所以馔是金玉之馔。阿含经里佛与阿难乞食,惟得马麦,阿难觉得委屈,佛告阿难:“如来所食,乃天人馔。”还不及我们家的世俗真实。

  我父亲穿衣裳不费心机,洋伞拿出去常常会得忘记带回来,打牌输赢都无所谓,一桩事情失误了他亦不惊悔。我在蕙兰中学被开除,小叔要他去向校长求情,且对我施家规,父亲却只问了问我被开除的缘故,当即不介意。他好像种种马虎,但他其实最最是个惜物谨事的人。他对于家计更不曾轻佻。我家厅屋后来租给叠石村人冯成奎开回春堂药店,带卖老酒,着实兴旺,父亲无事常去他店里闲话,一次我听见他与成奎说:“早晨在床上听见内人烧早饭,升箩括着米桶底轧砾砾一声,睡着的人亦会窜醒。”我父亲的豁达慷慨是《古诗十九首》里的,《古诗十九首》多是荡子荡妇之作,但真有人世的贞亲。是这样贞亲的人世,不可以有奇迹与梦想,却寻常的岁月里亦有梅花消息,寻常人家的屋檐上亦有喜鹊叫。

  我父亲的一生,好像正月初一这一天的草草,连没有故事。他在世五十八年,我母亲比他大一岁,但我总觉两人没有变老过,说金童玉女,大约是从现世有这样的人而想出来的。父亲去世,我母亲晨夕啼哭,如新妇丧夫,我着实诧异,甚至以为她不应该。我父母的一生都是连没有故事,却这样动人魂胆,好像《白蛇传》里的雷峰塔要倒下来摇了两摇。

  我父亲犯的胃溃疡,这亦是荡子的病。他去世前一两年里,在邻家与人闲坐稍久,即垂头昏默如入睡,但邻妇敬茶来,他当即醒悟,应对有礼。《大涅槃经》里记佛示寂前,在桫椤双树间借枕而卧,云我今背痛,但文殊一请,他即起趺坐,顿又相好光明,如来身者,终无有疾,这竟是真的。父亲病危时我去招士湾医生处换方,路过 浦庙,进去拜祷过,明知也无效。嵊县溪山入画图,我父亲即可比那溪山,不靠仙佛来护佑,倒是仙佛来依住。

  可是父亲生前,我却有过一次对他不乐。那年我在杭州蕙兰中学读书,父亲从乡下出来,与我游西湖。二人坐在游艇里,一直少有话说,因为无论是说家里的事或学校里的事都好像不适宜,便对船舷外伸手可及的流水及刚才到过的岳王坟,亦无话说。父亲身穿半旧布长衫,足登布鞋,真是大气,但又这样谦逊,坐在我对面,使我只觉都是他的人。见着他,如同直见性命,我自身亦是这样分明的存在,十分对的东西反为好像不对似的,当下我毫然道理的生气起来,很不满意父亲,见船肚里有划桨泼进来一汪水,涓涓流湿父亲的鞋底,父亲不觉,我亦不告诉他,竟有一宗幸灾乐祸之心。

  昔年我回胡村,家里尚随处有父亲的遗笔,写在蚕匾上桔槔上的名讳及年月日,抽屉里翻出来的与三哥的及与我的手谕,还有绍兴戏抄本,教村人串十番用的,我只觉什么都在,连没有想要保存。还有母亲的遗照是青芸收藏着,我亦不问她要。中国人的伦常称为天性,不可以私昵,而惟是人世的大信,使我对于自身现在作思省。

  自彼时以来,又已二十余年,民国世界的事谁家不是沧桑变异,不独我家为然,我父母在郁岭墩的坟,他年行人经过或已不识,但亦这自是人间岁月。我在温州时到过叶水心墓,斜阳丘垅,旁边尚有宋元明清几朝及今人的墓,上头一汉墓最古,他们生前虽只是平民,但与良将贤相同为一代之人,死后永藏山阿,天道悠悠皆是人世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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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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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门吴氏

西洋人的耶和华是父亲专门家,玛丽亚是母亲专门家,中国却父母叫爷娘,做了父亲亦仍是少爷大爷老爷的爷,而娘是女子之称。女子以字行,称几娘几娘,而妯娌亦称几娘几娘,婶母称婶娘,又婶母姑母祖母皆或称娘娘,出嫁了为妻为母,亦仍像做女儿时的贵气。

  娘娘最贵,亦用以称后妃称神女,至今民间在庙里香火供养不绝,在戏文说书及宝卷中万古流传的有瑶池王母娘娘、九天玄女娘娘、南海观音娘娘、和番昭君娘娘、雷峰塔白蛇娘娘等。我小时跟母亲到村口大庙里烧香,母亲在神像前走过,我只觉她与那娘娘都是现世之人。胡村出去七十里,地名曹娥,有娘娘庙,我母亲亦去烧香过,曹娥娘娘是未嫁过的女子。胡村蚕时还祀蚕花娘娘,戏文里做出来还有华山圣母娘娘。

  后来我在温州,见街边大树下多有一个神龛,祀花粉娘娘。是三尺高的坐像,花冠垂旒,深粉红锦袍,腰围玉带,璎珞霞帔。她粉面云鬓,好像新娘子做三朝,又是敬畏,又是欢喜,反为变得没有表情,却依然留着未嫁女子“蛾眉犹带九秋霜”的杀气,我每走过,总要停步看一回。这且不表,如今单表华山圣母娘娘,取她的一段母子之情。

  绍兴戏《宝莲灯》,演华山圣母是天上玉帝的甥女,灌口二郎神的妹子,她在华山,见山下一队兵马经过,当头一员白袍小将,她恰如桃花对了梨花,年轻女子蛮横好胜,无缘无故的要来斗一斗。她毫不容情地打败了那白袍小将,却亦同样无缘无故地起了爱意,遂两人配了夫妻。她产下一子名沉香。她哥哥二郎神最是个烈性要体面的,恼妹子与凡人成亲,把她打入孤洞受苦辛。

  及沉香稍长,因书房里同学诮薄他,回家问父亲,他父亲就告诉了他。《宝莲灯》唱做到这一段,是为父对儿子说他母亲的事,却好像对朋友说自己的私情,而儿子因是亲人,遂更是知己了,他说到当年华山遇圣母,有热泪如新。那沉香,一怒去到华山,他小小孩童竟也有他娘亲的法力,他不管天条,不怕玉帝与二郎神,就打开孤洞救出娘亲。绍兴戏二丑起侠义烈性人,沉香便是二丑起。

  西洋人的母爱真是侮辱儿女,人为地母所生。多有苦难,生是靠她的乳房而生,死亦是在她的怀抱里得到最后的安息,被抚摩创伤,流泪叹息,不能有像沉香的救母,儿子亦在娘亲面前逞英雄。动物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于母亦只有母爱而无孝道,西洋人只有地母无尽无夜手执火把,天涯地角寻女儿的神话,而没有孝子万里寻亲记。世界上惟有中国,儿女与父母是平人。

  《宝莲灯》演圣母见着沉香的一段,诉说与他父亲从前的事,及哥哥二郎神把她打入孤洞所受的苦辛,那唱词非常好,只觉她是母亲,而亦仍是年轻的妻,且仍像做女儿时的是妹妹。她没有悔,像唐朝小说《非烟传》里的非烟,被拷打至死。惟云“生得相亲,死亦无恨”,但她比非烟更蛮横。而沉香救出娘亲,亦是为世人打抱不平。圣母与沉香母子相见,皆惟是这样的英气逼人。

  比起来,西洋人的母爱亦且是侮辱妇女。他们的社会生活弄到身心疲乏,想要振作,只能强调原始的生命的无明,生物愈低等,生命力愈炽盛,如蚕蛾的一生即只为性与生殖,虽加以怎样的圣化,到底不能有女身的清好。华山圣母却完全不像那圣母玛丽亚。最有资格做圣母或地母的要算观世音,但《西游记》里的观世音菩萨倒是像姊姊。

  哥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里,写那女子对弟妹的母爱,但中国人的姊姊不像母亲,倒是母亲像姊姊。姊姊多是不耐烦惫懒的弟妹缠在身边,我小时母亲即也骂我,也打我,说我:“这样大了还要抱,小孩不自己去玩去,大人要做事呢!”

  我母亲与我没有像华山圣母与沉香那样的故事,却不过是寻常中国民间母子。我甚至不晓得我母亲的名字,十几岁时一次向母亲问起,母亲只笑笑不说,骂我:“小人怎么这样顽皮!”及后事隔多年,母亲已去世,一日不知因何说起,青芸笑道:“娘娘的名字我晓得”,却不肯就对我说,到底是她做孙女的有本领问得了。可是青芸告诉了我之后,我竟又忘记,好像是“菊花”二字。

  旧时我乡下女子惟在父母及塾师跟前叫名字,在生人前不叫,在夫家亦不叫,绍兴戏《游龙戏凤》里有这样一段:

  生:敢问大姐的名字?旦:奴家是没有名字的。生:当今朝廷亦有国号,三尺孩童亦有乳称,岂有为人无名字之理?旦:名字是有,只恐军爷要叫。生:为军不叫就是。旦:奴家名字叫李……。生:李什么?李什么?旦:李凤姐。生:哈哈好一个李凤姐美名!旦:军爷说过不叫,可又叫了。生:为军冲口而出。旦:下次不可。

  这虽然老派,其实新鲜泼辣。但胡村是男人有名字亦不传,何况女人,我母亲只是胡门吴氏。胡村人是好像皇帝后妃,只有朝代年号,名字倒反埋没。

  中国是民间亦贵,因为人世有礼。我母亲在家着短袄长裤,但出台门到溪边浣衣必系裙子,在堂前纺棉花亦系裙子,不但对外客,连族中长辈,堂房叔伯经过台门外进来檐头坐坐,她亦奉茶敬尽。她却不轻易到邻家,亦从不道人长短。房族里或亲戚的女眷来,我母亲陪坐说话,惟是清嘉,亦令人不厌。

  我小时跟母亲去探望同村九太婆,在荷花塘,一盏茶时就走到的,母亲也开箱换上蓝绸衫黑裙子,且在路亭里买了烧饼,手巾包了拎去,因为是去做人客。九太婆住的是泥墙屋,半下昼太阳斜进来,如金色的静,九太婆客来扫地,炊菜烧点心,点心是腌菜下汤年糕,我母亲连说罪过,起立又起立,然后两人安坐说话见。我立在母亲膝前,心思对付后门口的一盆葱,后门开出即是田磡,山势压檐,畈上都在受秧田水了。起坐间是泥地,与灶间连在一起,板桌条凳,都在茶烟日色里,宾主相对虽只得一个时辰,却似人世迢迢已千年。我只觉母亲与九太婆好像一种牌子的火柴盒子上的采莲人,是明清木版书里插图的线条,但纸张与彩色是民国初年的。

  母亲教我:“小人要坐有坐相,立有立相,走路不可油头蚂拐。”因为她自己就是人相极好的。小时我每跟她去溪边,去桑园茶山,去傅家山下小舅舅家,还伴她去过 浦庙,平时只见她在灶间,楼上楼下及堂前走动,现在却陌上多少行人,她走路这样安稳,没有一点夸张,亦只是人与天地为三才,日月丽于天,江河丽于地,而她的人则在天地间,与世人莫失莫忘,仙龄永昌。她在家里,是洗出衣裳或饲过蚕,稍有一刻空,就自己泡一碗茶吃吃,我在傍嬉戏,见母亲一人坐得这样端正,室中洒落悠闲,只觉有道之世真是可以垂衣裳而治。

  但我母亲是一家衣食之事切切在心,对小孩亦不隐蔽世俗的艰虞。小时我家里有人客来,母亲常叫我走后门向邻家借米,却具馔相款,不使人客知觉不妥。惟父亲及我的慷慨若涉浪漫,她就切责,她是直道待人,不过其情,所以荡荡如天,但父亲及我时又不免稍稍违犯,亦无不好。

  有时没有饭米下锅,傍晚才弄来谷子,砻出拿到桥下踏碓里去舂,天已昏黑,邻家都夜饭吃过了,我家还在檐头筛米。母亲用木杓撮米到筛里,父亲筛,我在旁执灯照亮,把大匾里及箩里的米堆用手攞攞平,只觉沉甸甸的如珠如玉。

  一次我在桥头嬉戏,群儿都回家吃午饭去了,我不回去,因家里没有午饭米,怕母亲为难。小孩没有悲意,但亦知道这是重大的事,惟更端庄了起来。我去溪边摘了木莲蓬,用绳穿起两个,一人在大路上耍流星。随后母亲却来叫我,回家只见饭已煮好,是留做种籽的蚕豆。母亲坐在高凳上看我与五哥哥七弟弟盛来吃,带着歉意的微笑,十分安详。

  我到杭州读书,母亲为我理行装,每回总吩咐:“出门要理睬世人,常时饥饿冷暖要自己晓得,不可忘记家里的苦楚。”三十年前的事仍像是今天的,今天我在日本,亦只要好好的,自己会得当心,家里虽然顾不到,但今天是祖国民间家家苦楚,我皆切切在心的。

  我母亲安详如画中人,伹她对她丈夫儿子与家务一样有现世的火杂杂。我兄弟七人,大哥积润二哥积忠为前娘所生,积润是败子,人家叫他风水尾巴,他游手好赌,把老婆也卖卖掉,因此被逐在外。他却对兄弟情重,又爱充场面上人,父亲去世后他倒仗义回家维持了三年。积忠当兵,病殁福建,我只在他那年回来娶妇时见过。这两个儿子虽不是亲生,母亲待他们亦总尽了人世之礼。三哥积义在嵊县城里蜡烛店做学徒,三年满师,已会得刻龙凤花烛,但是他去当兵,进了杭州讲武堂,出来到绍兴营里当庶务长,升排长。要算他白手成家,常寄五圆十圆来与母亲,娶了嫂嫂,头两年亦叫她来胡村侍奉公婆。

  母亲最恼四哥梦生,梦生在兄弟中最身长力大,广有才艺,就只不是个至心人。他小时不肯读书,逃学被捉到私塾里,只坐着嘴巴闭得紧紧,用筷子也撬他不开。十七八岁他即长成好一条汉子,乐器上手即会,绍兴戏本本会串,畈上的生活无人能及,但是他不肯务农。他去学木匠,只一年就水车八仙桌都会造,连宫殿式建筑他亦心知其意,但亦不肯三年满师。他贪心太重,而且残忍。为他赌博谎骗,母亲赶来赶去打他,祠堂里亦施过族规,他终不改。他收买山户的茶叶,又贩苜蓿种籽,账都讨到家里来,他却在县城里把他人的钱充阔绰,纺绸长衫穿穿,金戒指戴戴,美丽牌香烟衔衔,麻将啦啦搓来。其后他在家乡到底存身不牢,飘到嘉兴,在那里有田十亩,且开花轿店,鼓乐酒食,大小老婆俱全。我四哥是有荡子之才而无其德。

  五哥怀生,为人忒善良,优柔懦弱,在家受四哥欺压,拿柴杠打他上山去樵采。十五岁到钓鱼潭豆腐店做学徒,又被店主店妇酷使,苦得手脚冻疮肿烂,动弹不得,母亲知道了叫他回来,在檐头柴堆上铺棉被躺着就日取暖,三个月才平复。他在胡村开小店,卖纸墨笔砚,及针线鞋面布,彩蛋水鲞糕饼,但又被大哥四哥吃倒。他往绍兴依三哥,想开木行不成功,寄食三哥家里一年,三嫂差他洗碗购物。彼时我在绍兴高小读书,亦住在三哥家,三嫂只有差我不动。五哥后来是去当兵,亲事尚未娶,年纪轻轻就病殁在宁波。讣音到时,母亲在檐头对天遥祭,大哭一场。父亲去运他的灵柩回来,葬在下沿山。下沿山桑茶田畴,茶娘耕夫活泼喧哗,我五哥的坟却是人世的委婉循良,令人叹息思省。

  父亲去世翌年,三哥亦病殁,还有我肩下的七弟固有,十八岁夭折,在我娶玉凤的第三年。玉凤与他嫂叔情亲,侍疾带孝哭泣尽礼,他若还在,倒是个厚重有主意的人。我家这样七零八落,但亦总是民国世界的事。杜甫《登慈恩塔》诗:“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民国世界多少人家都像我家,而一代的兵气与王气,还是出在这里。

  父亲过后,我母亲尚在世十二年,有玉凤与青芸侍奉她,我亦会赚钱养家了,我母亲一生辛劳,又哭夫哭子,但她渐益静悟,无有不足。她与我父亲数十年夫妻如金童玉女,是第一贵。儿子有我三哥会争气,三哥殁后有我接得上,在广西教书,邻近三保说起来总也名声好听,是第二贵。晚年她犯冷风嗽的毛病,秋冬卧床,三餐茶饭都搬到床前,要等天气阳和才起得来,她也平静和悦,没有过恹气躁怒,看着眼前的玉凤和青芸想着蕊生在外头,她忖忖自己做人是称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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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萌乳毂

三月韶华胜极,《红楼梦》里一枝花名签上却道是“开到荼蘼春事了”,未免丧气,不如苏洵的句子“竹萌抱静节,乳鷇含淳音”来得好。惟苏洵当年自是写他庭前两个小孩,苏轼苏辙兄弟,与我何干,而我却如小学生作文,磨墨蘸笔字未写成,先来顾闲野,与邻儿叫应。

  却说我小时很听话,檐头晒粉,台门口晒腌菜,母亲命我管鸡,我还只四五岁,就手执乌筱坐在门槛上,见有鸡来赶开它。日色在阶沿,大路上挑担的人经过,歇肩换肩时朵拄落地,铿然响彻田亩,母亲在后院烧灰汁水洗被单,小叔家的钰嫂嫂去阡陌上刁荠菜。

  今时多是单方面大人服事小孩,我乡下却说小人要做活脚蟾,会替大人手脚。母亲缝补衣裳或在堂前砌鞋底,我绕膝嬉戏就帮递剪刀、穿针线。煮饭时母亲上灶,我烧火。去溪边洗衣,我拎篮提杵,得得的走在母亲前头。母亲教我剪桑叶,要照她的样一把理齐了剪得细,因为乌毛蚕还嘴巴小。她教我溪边洗白菜,要挖开菜瓣洗得干净,上山采茶,要采干净了一枝才又攀另一枝来采。我这样做事时,母亲待我像小人客,见我错了她亦只是笑起来,但亦从来不夸奖,故我长大了能不因毁誉扰乱心思。

  母亲差我到桥头豆腐店买酱油,三文钱有半碗,双手端着走,小孩生怕泼翻,眼睛望牢碗里,一步一荡,好不危险,到得家门,已荡翻得所剩无几,母亲赶快过来接了,笑叱道:“你要眼睛看路,不可望牢碗里。”

  母亲教我的真是简静。如日本的剑道,从师数年,难得听见一句鼓励的话,本因坊的弟子亦数年中难得与师对局一次,中国的商店及百工学徒,亦先生教的极少。母亲教我做人的道理,只是说“小人要端正听话,要有规矩怕惧”,此外无非叱骂,如不可手脚逆簇,不可问东问西,不可要这要那,见人家吃食,不可站在旁边伺望,小人不可败大人手脚,不可拣食吃,不可没有寸当,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像佛门戒定慧,先要从戒字起。

  母亲每说:“靠教是教不好的”。本来怎样才叫好,是要你自己会得生化,靠教只能教成定型的东西,倒是少教教免得塞满。母亲宁是谏,“小人要听大人的谏训”,谏是谏非。且谏是对朋友的,书上又说臣谏君、子谏父,而父母对子女亦曰谏,则我从母亲才听得,中国平人之敬原来是这样直道的生在民间。

  中国民间教小孩的竟是帝王之学。胡村戏文时做戏文,我就爱看的《渔樵会》,而且与我一样的小孩都听过罗隐的故事,民间这样把真命天子说成钓鱼斫柴挑担种田之人,真的是萝卜菜籽结牡丹。

  《渔樵会》是朱元璋起兵,与元朝的兵对阵,秃秃丞相扮渔翁探看地形,这边徐达亦扮樵夫探看地形,两人恰巧相值,一个口称老丈,一个叫他小哥,心里都已经知觉,遂话起天下事来。徐达笑那秃秃丞相可比老丈涸涧垂钓,枉费心机,秃秃丞相援引姜尚来回答,徐达道,只闻姜尚兴周,不闻姜尚存商。秃秃丞相亦笑那徐元帅可比小哥斫得柴来,皆成灰烬,徐达答以他所斫的是月亮里的娑婆树,为新朝建造天子的明堂。秃秃丞相道,要如小哥所说,除非日月并出也。翌朝朱元璋的兵打起“明”字大旗,果然是日月并出,台下看戏文的人都觉得大明江山好像是今天的事。

  再讲罗隐。小时母亲煮饭我烧火,火叉敲得灶坑叮口当响,母亲说灶司菩萨要骂了,引罗隐为戒。罗隐本该有真命天子之份,但是他的娘不好。罗隐小时到私塾里读书,走过庙门口,菩萨就起立,他的娘把一个鸡蛋放在神像的膝上来试,果然罗隐走过鸡蛋滚落。他的娘知道他会做皇帝,烧饭时拿火叉敲敲灶坑沿,数说某家不肯借米,等你做了皇帝杀他,罗隐答应“噢”。某家不见了鸡赖我们,某家为晒衣裳与我相骂,等你做了皇帝要把他们全家诛灭,罗隐答应“噢”。岂知饭镬浦起来都是人头,因为罗隐是圣旨口,不好答应杀的。灶司菩萨就到天上去奏,说罗隐若做皇帝,人要杀无数,我亦两股挨了打。所以火叉不好敲灶坑的。

  却说天上得了灶司菩萨的奏,当即雷霆霹雳大作,罗隐哭叫:“姆妈姆妈,我一身啦啦响!”他的娘知道天上来收他的骨头,教他快快嘴巴咬牢马桶沿。一时雷止雨歇,罗隐的金枝玉叶身就换了贱骨头,后来讨饭做叫化子,惟他的嘴巴因天上厌恶秽,没有改换,仍是圣旨口。

  罗隐大约是浙东一带,宋有方腊,元有方国珍,又明末流寇清末太平军皆到过,他们原有做真命天子之份,可是民间对他们的嗜杀人失望了,所以造出来的故事,但查考不的确。

  罗隐后来还做出一些狠毒的事,但讲说的人已经又对他原谅,不为鉴戒之意了。罗隐到过芦田,因恨毒他叔父,说“罗隐芦田宿,蚊虫去叮叔”,蚊虫听错了去叮竹,所以毛竹山里蚊虫多。还有是罗隐走过塍,见务农人在吃面,只乞讨得一些面汤面脚,他生气把来倒在田水里,说“大的变牛蛭,小的变蚂蝗”,就变成了牛蛭蚂蝗,专咬种田人。

  罗隐的娘舅收留过他,叫他放鸭看牛,他把鸭杀杀吃掉,却招了一群野鸭傍晚赶回家,次晨开笼都飞了,说是鸭自己飞了之故,骗他娘舅。他又用芦苇杀牛,因不曾带得刀来,而那芦苇经他题破,就变为这样锋利了。他叫一班看牛佬都来吃牛肉,却把牛头牛尾嵌进山岩裹,说是牛自己钻进去的,他娘舅去看,果然一边头,一边尾巴,拉拉尾巴头会叫。罗隐的故事即如此回到了民间的跌荡自喜。

  结局是罗隐避雨危崖下,因为他说了一句会压下来的话,那崖岩就崩倒把他压在里面了。小时我对着堂前的壁叫叫有回音,就晓得是罗隐在答应。故事编到像这样,今天他也还活着,竟是可以叫喊得应,真要有本领。

  这故事抵得一篇《孟子》,孟子说天下惟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而如张献忠的立起七杀碑,则到底不成大事。称为天子,宁是要像子弟的端正听话,端正故天下简静,听话故与世人无阻隔,还要有规炬有怕惧,规矩是“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怕惧是“文王小心,畏天之命”。但也不必引经书,中国民间的帝王之学,我觉还比孟子说天王之教来得气魄大。从来儒生学圣贤,民间则多说做官做皇帝,圣贤倒少提。

  而世界史上亦惟中国有谏臣,当面说皇帝怎样不对,要怎样才对,仿佛他做皇帝的不懂,倒是你懂,那么皇帝你来做吧!而你亦真的会做。又皇帝对臣下,如刘邦爱谩骂,亦宁是平人相与。这里其实有着谨严。而在民间是对小孩已然,我母亲对我即比修行律宗另有一种不原谅。

  孟子教人从其如舜者,去其不如舜者,胡村人未必有几个读过“舜有天下而不与焉”,但都晓得戒小孩不可要心太重。我小时衣裳都是上头几个哥哥穿下来的,袖口盖没手指,下摆拖到脚面,秀卿叔家的阿水比我大一岁,却一身印花洋布衫裤,我看在心里,但是不存与他比的念头。阿五妹妹比我小一岁,她家开豆腐店,不乏小钱买点心吃,又她母亲去曹娥娘娘庙烧香,带回来玩具,我皆没有,小孩未必因为傲气,只是自己更端庄起来。曹植诗极明艳,史册上却说他车服俭朴,这还比宋儒说去人欲存天理,更没有议论的余地。苏轼《天际乌云帖》里写美人:“肯为金钗露指尖”,真是贵气,而舜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即只是这样的有法,这样的贵法。

  我四岁时,西邻梅香哥哥家里一班老太婆剪麦茎念佛,我去嬉戏,半下昼在造点心了,是荞麦面,我还不走开,大概也有想吃之意,梅香哥哥取笑地说了一声,小孩被道着心事,顿时大哭,伯母骂了梅香哥哥,又给我说好话,盛面给我,我必不要了,后来梅香哥哥抱我回家,连一碗面送来,我亦到底不吃。小孩亦知怎样的困难事都还不可恼,可恼的是自己下贱。

  又一回是我七岁,弟弟三岁,两人到屋后竹园里,我背弟弟下溪岸到洗衣石上,我先下去站着,他从岸上向我一扑,背是背住了,却两人都倒在水里。我连忙爬起,好言央他莫哭,也莫告诉母亲,怕衣裳湿了回家挨打,脱下在溪滩上晒,要等它晒干。可是弟弟等不得,他一人走回去,而且都告诉了。母亲又气又惊,却也笑起来,只骂我“你这样犯贱,且这样的无知识”。不可犯贱,是贫家的小孩亦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凡人身皆是千金之体。

  我小时吃腌菜拣菜茎吃,母亲说菜叶是大旗,吃了会做官,我就也吃菜叶。我家饭桌上没有哪一样是父亲的私菜,小孩更不许吃独食,不许霸占好菜,不许霸占坐位。大起来我见有些才能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霸气,世界不太平也是因为霸气,实在可思省。又小孩不可嘴馋,我家三餐之外不吃零食,有言女子嘴馋容易失节,男人嘴馋容易夺志。小孩亦不可嘴巴刁,拣食吃的小孩会营养不良。我或筷子含在嘴里润润,没有中意吃的嗄饭,母亲便骂:“如何可以吃饭萎瘪瘪,小人该有什么吃什么!”儒生只读经书,不大中意民间的东西,就有点像小孩拣食吃。我大起来,富贵荣华与贫苦忧患都过,不挑东嫌西,而凡世人过的日子亦果然是好的。

  母亲戒我,吃食要有寸当。又过年过节,次日收起,我觉不舍,母亲便骂。原来对于好东西亦要像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落情缘,才得性命之正。中庸的中字非常难解,但像民间教小孩要有寸当,就极明白。我与群儿发喊戏逐正起劲,母亲就叫:“小人嬉戏也有个寸当,这样跌魂撞头胎似的,还不停了!”小孩白天玩得出神,夜里要做荒梦的,一个人大起来不搅乱世界,从小他就要不荒唐,此则又好像书经里的“思安安”了。

  “思安安”是赞舜的,但民间平常就如此课小孩。我乡下婴孩尚在襁褓时,必把手脚松松的绑住,恐其乱动扭伤。及能坐立,刚刚学行走,仍要留心他攀翻盘碗,见他抓了什么塞向嘴里,赶快夺下。成了儿童,抱鸡摸狗,把母亲针线筐翻翻捣捣,都要挨骂:“小人怎么这样逆簇,会手脚一刻亦不停的!”一次堂房的哥哥阿焕去看田水,红姊坐在檐头织带,他走过身边把红姊鬓边插的山花一撩,红姊骂道:“手脚这样逆簇,难道小时婶婶没有把你绑过!”

  不许小孩蹦蹦跳跳,似乎不合体育,但中国雕刻绘画里的人体,以及拳术,皆含蓄柔和,调顺舒齐,不重西洋人那种筋肉与骨骼相撑拒,争强压迫的发达。便是细胞新陈代谢的话,今时生理学家亦并没有说得好。原来生物愈低等,新陈代谢愈快,细胞短命,人又如何能长寿?所以说神仙八百年伐髓换肠,细胞倒是要生机不停滞而代谢得慢才好。中国又向来忌生机发露无遗,今人却每会精力过剩,非发泄不行,只因不能涵养 蓄萦回,故亦不能持久耐劳,容易神经或心脏衰弱。精力要涵蓄 回为气,如王羲之的帖里即每说体气,气以充体,且还有志以持气,如此才是人身。

  小孩且亦不可知识开得太早。今时的小孩百伶百俐,会买东西,会应酬生客,玩具及漫画读物多到无数,学校里亦功课忙逼,读书像拼命,这其实不好,知识的根本是智慧,他们把根本来伤了。惟简可以使繁,惟静可以用动,现代社会忙得不堪,即因不能简静。聪明智慧要含蓄如花朵的盈盈,知识与技术才可以是从它生出来的仪态万方。我母亲的规矩,大人在说话,小人只许听听,不可七嘴八舌,见了一样新奇东西,亦不可问这问那,凡百要放在肚里过一过。兴奋不过是动物本能的飞扬,好奇心亦不过是动物本能的反应,但知识的妙机是生于人的“思安安”。民间老法教小孩,是先要他晓得人世的庄严。

  我小时很笨,不晓得用钱,亦不会在人客面前应答如流。比我大一岁的小孩我就打不过他,因我头大,上重下轻,有时自己跑快也会跌一跤,额上起来瘀青块,母亲常用烧酒黄栀湿了纸给我敷贴。可是这条命也急切难休,长大后层层折折到得今天,虽无过人之处,但昔年比我能干的小孩后来还比我不如。我小时是惟呆鼓鼓的,好像自有一经。

  民间老法小孩并无特权,我母亲常说“三岁至老,你以为还小呢!”竟是从三岁起就要学大人的帝王之学,而因我不成材,几次被父亲恼,更常被母亲用乌筱打。我五岁时,夜饭桌上,记不得因何四哥拿筷子撩了我一下,我哭起来,母亲骂了四哥,又简单给我说一句好话,但我心有未足,仍旧哭,不料母亲就不理。我变得不好收场,哭得无味了,索性发野性,如此就恼了父亲,他倒不打我,只把我一把拎出门外。外面堂前间黑暗,我心里害怕,登时放声大哭大喊起来,但是由我擂门也不开。后来里边吃过饭收拾碗盏,听听我已不哭,母亲才放我进去,仍骂我小人犯贱,不识抬举,我惟不作声。

  被母亲打,最后一次我已十一岁,小舅舅来作人客我作怪,且以为已经这样大了不会再挨打,人客一走,母亲笑颜送到门口,我晓得风头不对,想溜身躲躲过,但是已经来不及,被母亲一把拖到后屋一顿痛打,问我以后还敢不敢再这样。我小时每次挨打后,邻儿羞我,一齐念道:“摊眼乌娄娄,油炒扁眼豆!”还有年长的堂哥哥们见了亦取笑我,我只不作声。母亲说下次要记错,我亦听了不作声。

  新派不作兴打小孩,但小孩的特权是养成他要被人容忍,大起来要社会亦容忍他,而他若是弱者,则轮到他容忍别人,这样容忍与被容忍两组人作成的社会,从中虽出来基督的饶恕,无抵抗主义与革命的斗争,到底亦不得天下清安的。又新派的家庭是温床,小孩所作的只是社会的假演习。但旧时中国家庭,则小孩是到了日月雨露的人世,做人真刀真枪,虽父母亦如天地不仁。我大起来若有豁达与认真,即因我是这样的出身。

  我在书房里也被先生打过。一次是听讲书,并坐的同学从桌下递过来一只纸折的鸟儿,我怕先生看见,推开他的手,谁知先生反打我两记手心。这要算得冤屈,而我竟不晓得辩明。基督的代人赎罪我很不喜,印度的忍辱仙人还好些,我的却不过是老实,当下也很烦恼的。

  我小时亦宁是喜欢人拿我当平人看待,亦没有说爸爸妈妈爱我,我爱爸爸妈妈。原来小孩亦不过像初阳里的新枝,或刚刚会得吃食及嬉逐的小猫小狗,凡幼小生物皆有的一种可爱,却是还要约于礼,把来变成人生的鲜活泼辣才好。称小孩为天使,说青年是时代的栋梁,还不如上海人叫小众生倒喜乐。爱玲说年轻人惫赖,小孩她亦不喜,一点不怕有顽固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