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散文] 胡兰成 <今生今世>

花园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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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镜新记



  我乡下的土话,见不当于礼要招愆尤的事,说是罪过柏辣,又见凄惨残忍的事是说惨忍搭煞。罪过柏辣通常是到人家里作客,见长辈捧茶来,赶快起身去接,一面说的恐缩之辞,但有时亦用以说惨忍可哀,意思与说惨忍搭煞相通。原亦如此,一切凄惨事多从不当于礼而来。

  胡村小孩吵架,先是口角,说:“昨天我给你的烧饼要还了”这时对方大都默然,因为还不出。但亦有抵抗的,说:“那么你吃过的炒豆也还来”于是互以手指摊摊自己的下眼睑羞对方,说:“好不脸皮好不脸皮”如此一个急了,就叉拢打起来。又或并不打拢来,却是朝对方拜,因为被拜是罪过的,要被拜杀。当下被拜者很惊慌,赶快背转身去表示不受。而或则两个小孩立得远远的,隔条大路,各人依着自己的家门口,你拜我也拜。再敌不过,则去告诉对方的母亲。

  甚至大人,如某家的公公遭儿媳妇不孝,虐待得做人不来了,他就横了心伏下地去跪拜孙儿,那媳妇也果然惊慌,一把拖开孙儿。旁边人都不直那媳妇,但那老人竟用这样的绝计,也看了大不以为然。惟这样的事是千中拣一才有。

  这要拜杀对方的话很可笑,可是连绍兴戏里亦这样做。什么戏名忘记了,是一员女将叫百花女,阵前枪挑了乌龟精,挂在城头示众,那乌龟精有个师父,觉得难堪,好言劝说百花女,那百花女也忒年轻美貌恃强,见了这身穿土黄衲衣,手执拂尘的老僧,一听说是那乌龟精的师父,就骂他披毛戴角,这话伤了他的心,因他正是峨嵋山修链千年的老猴。他原已不开杀戒,且亦不袒护徒弟,百花女却这样伤他,还绰枪逼来,他也动气了,但也只用拂尘格开枪,让百花女收兵回城。

  我小时看戏总帮女将,单为那美艳的战袍,珠冠上插长长的两支雉尾,且如双阳公主,樊梨花,百花女这样的名字也好听。连编戏的人亦和我一样心思,总是女将还比男将本领高强。惟有这一回,我却觉得百花女理亏,同情那老僧,但仍希望他对百花女手下留情。

  可是那老僧越想越气,他回营扎了一个草人,供在法坛上,向她拜跪之后起来射一箭,那边城里百花女就一阵心痛。如此要拜七七四十九日,每天射一箭。到第四十八日,百花女已濒死了,幸得她师姊从黎山老母处赶来,掩人法坛抱走那草人,进城救活了百花女。我先头看那老僧拜跪之后射一箭,戏台上一捧锣响,我当下十分惊痛,及见他又在拜跪了,我非常着急,只觉人世没有比这更凶险的,我憎恶那老僧到了极点。等师姊抱走草人,我才舒了心,这回是那老僧拜跪之后起来又要射,却不见了草人,他的惊慌狼狈我毫不同情,连幸灾乐祸我也不屑。



  我乡下招魂是小孩遭逢邪祟,受惊得病了,一人前导,手执扫帚畚箕,又记得好像是米筛,上覆一块布,一人跟在后头,出去到那失落魂魄的地方,前导的人喊:某人啊,回来嗄跟在后头的人即答应:噢,回来了如此叫声应声引回到家里,把米筛里的几粒米撒在小孩身上,说某人已回来了。这虽是迷信,但意思非常好,有效无效总之于病人无碍。我小时母亲就也给我招魂过一次。

  还有是曹娥江造大桥,那年恰值四乡小孩病疫,想是脑膜炎,却纷纷说是魂魄被摄去镇了桥脚了,还有典有眼的说,桥脚合龙时,众中有个石匠听见哭叫声唤:“爹爹,是我呀”他一惊回家,他的小孩果然死了。那些日子,又有生人来沿门大路上叫卖哈拉贝,不知哈拉贝是什么东西,那生人一定是来摄小孩魂魄的,于是家家惊恐,我也被关在家里不许出去。

  这回就要看中国民间守住魂魄的本领了。我小时和四哥在后园篱边种一株小桃树,母亲叫我走开些,不可把人影种在桃树里,若种了进去,那桃树就成了我的本命树,它开我亦荣,它枯我亦死的。桃花虽美,但我这个人亦仍要是我自己的,所以其后我聿而不献身于艺术的女神。

  古印度人的智慧,教人要当心会生身陷入地狱,地狱且有一种叫阿鼻,意即无间,无间地狱是时间空间没有一分一秒一处一所不是地狱。佛经里有大目键连入地狱救母,大目键连只到地狱里见了一见母亲,就又出来了,他母亲业重难救。可是传到了中国,中国人就不服,目连救母变成了“破地狱”,不但救出母亲,且连地狱都破了。破地狱是我乡下死了妇人必请道上演的,那道士扮目连,头戴紫金冠,脚登草鞋,白袍的下裙撂起,不像和尚的良善,却是手执宝剑,一路破到血污池。血污池是由一碗红糖汁水来表示,放在堂前就地一个木骨纸糊的架子下,那形状像走马灯,四面点有灯烛。道士先是远架子绰绰唱唱,一路破去,像过五关斩六将,破到最后,一把揭开架子,意思是把整个幽冥界都掀翻了,这时露出血污池,与亡人的牌位,由披麻带孝的孝子跪下去匍匐在地,一口喝干,把碗底翻转朝天,那道士即用剑一击而碎,把他母亲的牌位抢给孝子抱走,当下满堂举起哀来。我小时乃至长大后见了破地狱总要流泪,这实在悲壮,而且叫人欢喜,因为那母亲其实没有罪,血污也不过是因为生男育女,正正堂堂的。

  地狱当然可以破,而且必定要用剑,但丁《神曲》里的地狱,罪人推重石上峻坡,千年万年也推不上,只见老是很吃力的顶住在那里,中国民间则从来不信坏事情坏东西会长久,长久的只有是好的事情,好的东西。



  昔人的笔记小说里有这样一则,我讲给爱玲听过。是一武弁奉命去他乡别县投递公文,宿夜店的人与他说楼上的房间有怪气,但是他不怕。半夜里果然一黑衣者进来,他与之格斗,黑衣者大呼二斑,即又有一物冲来,格斗声益急,移时始寂。翌日一清早,店主见他下来,颜色凄惨,惟言楼上的房间勿开,等我干了公事归途再过此地,就草草而去。我才讲到这里,爱玲已惊骇起来,但是仍旧听我讲下去。却说过得半个月,那武弁果然又来,面上有喜色,像是了得一笔心事,店主就同他到楼上,到得房门边他忽扑地而灭。一看那房门却是里面闩着,打开了进去,只见武弁与二犬骈死在楼板上,壁上题句有悔憾。爱玲听完了说道:“真可怕先前我听到说脸色凄惨,就晓得不对,真可怕!”

  我是从小母亲即不许我作这样的好勇斗狠。我小时摸摸猫狗,不知如何激恼了它,就呜的露出牙齿来,母亲骂道:“牲徒脸上有毛的,你去惹它”有一等人玩笑开不起,玩笑会当真,我乡下说他是猫狗脸,翻脸就不认得人。我记得这句话,所以总小心。

  母亲又戒我水火不留情,要我火烛小心,要我去深潭游水时小心。又走桥要走在中间,不可出边出沿。我几次因挨近四哥哥劈柴的斧头下,及舂米时挨近臼杵,被一把拎开,还挨骂,我四哥更只是一掌把我打开去,我当即哭起来,母亲却道:该应

  我十三四岁时,胡村大水,一溪滚滚黄浪都从我家台门里穿过,水没了半楼梯,只听见墙倒,幸得急流挟带来的沙石有两尺高,埋住了柱脚,房子才不被冲走。台门外大路上是一片汪洋,男男女女都披蓑戴笠在救水,在捞被冲走的桌椅稻桶与牛羊鸡鸭。我与弟弟在楼上,听屋瓦上风雨摇撼,我竟非常高兴,大声唱起学堂歌来,这回我母亲可真的气恼了,骂道:“你还是人?还是牲徒?”

  饶是这样,后来我看显克微支的小说描写罗马皇帝放火烧罗马城,及果戈理的小说里十二世纪哥萨克人攻掠波兰,杀人如剖瓜切菜,他们自己亦像剖瓜切菜的被杀,只觉是生命的大飞扬,当下我也雄纠纠起来。我且曾佩服过托尔斯泰著《战争与和平》里的安特来,把他的Cynical当做高贵。

  但我到底也有一点做人的根基,否则此身怕早已化为灰尘了。我几次过得昭关,皆是幸得小时听母亲的话,虽临机未必记起,事后想想倒是都依了的。我在政治上频频闯祸,其实我亦并非不顾一切,倒是每次皆把可能的最坏的结果先想过了,知道即使到了那样亦还有余地可以游戏,所以敢断行的。《水浒传》里卢俊义明知山有虎,来作采樵人,他路过梁山泊,叫从人在车上扯起一面大旗,上写着:

  慷慨北京卢俊义,金装玉匣来深地。

  太平车子不空回,要收此山奇货去。

  那可真是好诗。《易经》里有“动乎险中,大亨贞”,以金装玉匣之身入深地,是要先把因愚昧及轻薄侥幸来禁断了,虽遭生命的危险亦还有人世不失,不会是死得不明不白,如上海话骂人“屈死”,或冤魂向亲人托梦说我死得好苦。



  我小时听梅香哥哥讲故事。他讲变戏法的人鸣锣开场,例必向观众抱拳为礼,吆喝道:

  爹娘生我三兄弟,大哥河南开封府,二哥四川广德州,小弟不听爹娘话,流落江湖走天下。

  接着又一棒锣响,吆喝道:“在行人看看笑笑,里山毛贼,恶屁乱撒。”他是打招呼在前,所以你总不可以破他的法。一次变戏法的人当着观众把他的小孩四褪六开斩杀,放进一只覆有红布的箱子里。不料广场对过楼上有个顽童看着,照他的动作,把只青蛙也来四褪六开用剪刀剪落。及后变戏法的等观众掷钱够了,喝一声:“小家伙还不出来谢赏”但是箱子里寂然,三喝不出来,原来被破了法,真的斩杀了。变戏法的人就大哭,声言此仇必报。那顽童的姊姊知弟弟闯了大祸,赶快借拢来七七四十九只铁镬,层层叠起,叫他伏在下面。果然时辰到了,一声响亮,四十九只镬都被斩为两半,她的弟弟总算不死。死不死只有一刀之仇,那变戏法的人亦只得罢了。

  这是说破法最不祥,做人本来是你不可弄到他人落不得场,他人才也给你留三分情,一生少有凶险。以讦为直的人,我在战时及亡命来日本后,曾遇见过几个,起初我每错认为刚正有才志,要等十足看穿其原来只是霸戾之气,才一下与之断绝,实在有惭孔子之明。

  还有我乡下说老虎不吃人。我小时听母亲讲有个妇人去汲水,井头忽来一只老虎,先还只朝她望,她在井水里照见自己是只狗,一声惊叫都来不及,那老虎就扑过来把她拖去吃掉了。佛经里说如来之身不受劫毁,孟子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上海人说子弹是生眼睛的,命里若不该横死,它不会打着你。这命是正命,生于正命,死于正命,都先要做人能像个人。

  禹铸九鼎,历象魑魅魍魉之形,使民入山林不逢不若,意思重在避,而民间重阳登高即是避凶煞。又唐人小说里有《古镜记》,镜能辟邪,意思重在明,能万物历然,即妖无由生,则更使人想到《大学》里的格物致知。《九鼎》与《古镜记》的典故,民间多不晓得,但他们教小孩竟然亦是这样。我母亲即教了我什么是吉祥,又什么是凶煞,而特别是戒凶煞。古诗如《孔雀东南飞》,结句每是“持谢后世人,念之慎勿忘”,汉文明历劫不坏,亦多靠有这样的垂诫。

  中国人对于凶煞如此谨慎细到,真是性命之学,所以没有不可以解,如云解冤结。而且还有大胆无敌的拔除法,如胡村人过年过节及婚礼,第一是喜气先已使邪祟不能近身,有吉星来把煞神解了,所以用爆仗。放爆仗最是荡涤情秽,双响大爆仗,百子爆仗,还放铳放顿地炮,一派喜气洋洋的大威力,对凶煞毫无容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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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东风

离胡村四十里有个俞傅村,在上虞地界。俞傅村有份财主人家,上代做盐柴生意旺发,起屋买田,如今坤店王名声极好,不足只是年已五十,现放着嫡妾二妻,膝下尚男花女花俱无,因此上要了我做过房儿子。那年我才十二岁,还糊里糊涂,一天就与父亲坐了两乘轿子到俞家。叫他人做爷娘,我已觉不自然,又见俞家一股土气俗气,与我所想的完全不对,当下更心里不乐。俞傅村全是种田人,是也不及胡村人的世界响亮。

  但俞家真是好人家,义父为人厚道,虽然泥土气,然而是阳光里田头的泥土。他是务农人底子,家里雇有长工与看牛佬,仍自己歇歇又荷锄去到畈上。在他家里,只觉银钱亦沉甸甸的有情意分量,早晚开关堂前门的声音亦有高堂大厦的深宏,吃饭每餐有酒有肉,下午必造点心。他最是个惜物的人,但富自身可以即是慷慨,且是世俗现实的安定,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富的德性。

  若不结俞家这门亲,我未必能去绍兴杭州读书,虽然我亦不曾去想到将来,且觉求人总是一件倒霉的事。但为依顺父母,我不好说不愿。我寒暑假回家,总是住在俞家的日子多。俞家吃饭分内外,我与义父二人同桌在正房里,他待我像个小人客,我虽不肯亲近,但是他安着一份心思要培植我读书,大了给我娶亲,又分一点房地产给我,也是过房父子一场。只这样世俗的平实的厚道,就抵得上多少英雄美人的情高意真。

  俞家庶母,人家叫她春姑娘,那年她正三十二岁,生得吊梢眼,水蛇腰,像京戏拾玉镯的旦角,因她的人有英气,倒是得人敬重,且嫡母什么都不会,内里都由她当家。

  我第一年去俞家时,庶母在嫡母的娘家吊丧。翌年正月里又去时才拜认她。那次仍是我父亲陪我去,轿子到时,她正在堂前纺纱,身上尚带轻孝,我被引到她面前行大礼,叫她母亲,跪下去拜得一拜,她就连忙搀起,满面带笑,说话声音响亮,叫我蕊生官,夹手去房里取出一个银项圈往我头上一合,就戴上了,单这落手重,就可见她是个狠辣的人。我是男孩,见了女人很怕不好意思,叫她做母亲完全不惯,她又给我两把木刀,我也不玩,因为小孩的事我不屑。

  我渐渐只跟庶母,她去晒场里晒谷,或在檐头绣花,我都跟在身边。她在房里开衣箱取东西,一面与我说起她的娘家,她原是杭州女子,出身很好的,我只觉她的人亦像这衣箱里的华丽深藏。下半昼畈上要送点心去给雇工吃,庶母便去烧。厨房里很静,大路上有母鸡叫,阳光疏疏穿入窗棂,庶母切韭菜,我剥豆,听她讲李三娘被打落磨坊,后来儿子中了状元,迎接娘亲去上任。我知这是为我与她而说的,心里想着我也必定这样,嘴里却不肯表示,我连很少肯叫她。

  庶母绣给我一个红桃绿叶的笔袋,要我佩带,我也不惯,衣裳又有大花的,我怕难为情穿,还是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裳于我顶相宜,她要把我打扮得像戏文里的读书小官人,可是总失败。

  庶母与我讲说她的身世,赛过一部宝卷,但亦因是对我讲说,若对别人,她未必能讲说得这样好的。她做女儿时,家住在杭州塘栖,父亲是当典里朝奉,就像宝卷里的员外,母亲是老夫人,都当这个女儿是宝贝。她夏天月下乘凉,她母亲也用帘子给她遮阴,说月亮会晒黑肌肤。小孩时当典里伙计抱她,她定要骑在肩头,人家说女孩儿家不可以跨过男人的头,她偏不管,有这样骄横。及年十五六,闺房中她结拜有七姊妹,个个像戏文里番邦的公主,姊妹们衣襟上皆绣双刀为记。亲友家有喜事,众姊妹同去赴宴,堂上众宾,堂下鼓乐,每酒过三巡,女眷们即起去更衣,那时作兴穿百裥绣裙,头上插一排金枝翡翠蕊头,终宴要更换衣裳三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打扮得花枝招展。

  塘栖原是好地方,但她少去外边,因她自己这个人即是风景。她是逢有节日喜事才出去,打扮得真齐整,门口上轿下轿,街坊上的人都走拢来看施家的姑娘,那时还是清朝末年。她家去当典只隔一巷条,也坐轿,那当典就在大街上,上元夜她与众女眷去当典楼上看灯市,靠栏杆摆起桌椅,水果茶食都是伙计一包包一筐筐的送上来,还有灯市上卖的各式玩意儿。她与女眷们吃茶磕瓜子,看楼前一队队灯彩台阁明晃晃地迎过,此时天上一轮皓月亦与人相近,只觉是月儿如灯人如月。

  她上头有个哥哥,十五岁就会开当票,也在当典里,外头得人敬,家里得人宠,兄妹相貌生得相像,煞是俊秀。她哥哥且会得画花,常给姊妹们描枕头花鞋头花的底样。她肩下一个弟弟,也是生得粉团玉琢。我小时听庶母讲说她哥哥相貌好,弟弟生得齐整,就像新娘子房里金纸彩帛剪的人形,我总不免怅然,因为自己万万及不到。庶母又说她家有一时曾住在杭州城里,晚饭后人未寝,便好比小调里的“美貌佳人红灯坐”,意绵绵暖玉生香,连那灯儿亦是有情有义的了。这时却听得城站火车到,她哥哥回来了,家里的人尚未寝就是为等他。她敬哥哥是男人,那样的敬意真是女心无限。她家的规矩,箱子里女子的衣裳不可放在男人衣裳的上面,男人的贵气是生在女心的喜悦。

  女心就是凄凉喜悦的,但她那时尚未自觉,亦不知有凄凉。如此到了廿二岁,来做媒的人踏断门槛,她父母挑三拣四总难得相当,而她本人亦不在其意。忽一日,她去后园里树上晾手巾,见园门开着,就移步至河边路侧看看杏花,却遇着一少年也在那里,她知是邻家的亲戚,挽了人来说过媒的,此刻不意相见,虽两人立处相隔数步路,彼此简单招呼得一声亦很不自然,她却心里一惊,她是现在才分明看见了自己是女身,且心里对他有感激,两人都觉不好意思,她更是站立不住,就逃回来了。

  就是那年四月里,她娘舅来说接她去东阳与表姊妹为伴绣花,焉知这娘舅是个不成才的,骗她去卖给绍兴城里一富室为妾,她到了才晓得,大哭大闹,少爷来同房,她打了他一记耳光。如此便又被转卖到上虞章村槐三家,那章槐三广有田地,人倒斯文,成日只弹丝吹竹,非常爱惜她,她也只得罢了。不到三年,那槐三病死,大妇才又把她卖给俞家的。她先不知,见俞家义父来看人,她心里还想是那里来的买猪客人,论俞家这点财产她原不在心上,且不喜义父的泥土气,真真好比一朵鲜花飘落到了泥土里。可是也像泥土与花才真是性命相知,义父这样一个实心人,凡百事情上头都看重她,她虽尽管不满,义父死后她却真心哭泣,此后纵有风浪浮华,亦她的一生只是义父的了。

  庶母这样好胜逞强,《红楼梦》里凤姐似的人物,做女儿时却是个很怯生人,外事不知的,会遭人拐卖,那糊涂就像三春的明迷,花事草草,也不知是已经过去了没有。

  俞家檐下滴水缸边种有月季花,才得三两株,花朵浅红色,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每看它含苞,看它开放,半上昼照着太阳,花苞微拆,清露滋滋,虽每回开出不过三朵两朵,却这样好法,待怎样比拟都不是,它只是真的月季花。对着这花,便阶前檐下的水缸风车柴蓬与墙头竹梢,亦皆是真的了。对着这花,便亦是看见了我自己了。还有庶母,她家常穿竹布衫裤如村中一般妇女的打扮,惟她的虽是竹布衫裤亦必镶上滚边,每出入堂前,她的人亦是真的。我立在水缸边看花,庶母走来批葱,葱盆在水缸板上,她探身过去,一朵月季花恰好掠过她鬓际,如她与我的亲情。庶母说花有花神,读书小官人不可以采花,采花罪过,我听了只觉今生的华丽果然是要远离伤害。

  我幼年在俞家的一段是不得已,先存了求人之心而攀亲,这样委屈,我又叛逆,又顺受,一直矜持如作客,是个小官人。而我亦渐渐喜欢俞傅村,夏天村人去大溪里捕得虾蟹,一升米换一斤,这是在胡村吃不到的。还有秋天到楼上望见稻田自照墙外直接天边,一片成熟的金黄色,与村落路亭,远山远水,皆在斜阳蝉声里,如我此生的无穷尽。俞家不住楼上,楼上打通三间,两间楼板上堆着收来的租谷,有半人高,惟左首一间空着,只堆些杂物,我难得随庶母到楼上拿东西,偶然这样一望,便有门前是天涯的怅然。江山无限,是私情无限。庶母见我如此,她就不乐。词里有“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女子对于丈夫或儿子,旧式的想法是中状元,与她像鹧鸪的安定,但我是要飞去的。

  一次我辞俞家回胡村,胡村祠堂里正做小歌班,出来一个旦,扮相像庶母,我看了不等戏文散场,就一人回来到楼上哭了一场,记得是下午,屋瓦上都是阳光。又其后去杭州读书,从俞家动身,当晚在百官过宿,旅馆里一人灯下铺被,心里好不难受,说恋说爱都不是,而只是极素朴的思慕。原来孟子说“人少时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这个慕字竟是用得极好的。但我没有对庶母说起过。而庶母可亦爱我是没有过,为我坏心思是有过,因为我倔强。

  及我十五岁,义父病没。庶母那时三十五岁,她浑身缟素,在灵前痛哭,仍坚起心思料理丧事,还要与觊觑遗产的侄子争讼。有一夜,庶母的房因和尚道士在做法事,祓除不吉,我睡的账房间亦让出来,庶母叫我与她及三岁的妹妹同睡在侧屋柴间里。以前义父在时怜我小,招我同睡我不肯,今夜却因当着大事,只觉得是亲人。柴间里蜡烛火荡漾,柴堆上铺起雪青印白花士布大被,我与妹妹先睡下,然后庶母也解纽子脱衣裳,却清到一夜无梦。

  头七过了,我要去杭州进学校,是日早饭后,庶母在灵帏里哭过,又当着满堂吊客与侄子斗了,抽身叫我到她房里,她脸上尚有啼痕,取出一包银元给我做学费,吩咐我一些话,句句是亲人的言语。

  但是庶母后来对我不好了。她依照义父生前的意思,催我父亲给我定亲,聘金她拿出。她又买下戴家一座楼房连同竹园桑地,约值五百银圆,等我成亲了交与玉凤,我前后所受于俞家的亦要算是千金之赠了。但她这么做是多么的面酸心硬,我因末后一两年里问她要学费已忍着羞耻,那房地契我辞得一辞,她也生了大气,当着玉凤说你们也不必再来了。今世里她与我的情意应当是用红绫袱衬着,托在大红金漆盘子里的,可是如何堂前竟没有个安放处,她这才觉得自己的身世真是委屈,比以前她所想的更委屈百倍。

  她益发变得好胜逞强,待人辣手辣脚。她嫌老屋不够畅阳,别出心裁,在西侧建了新屋。又每年去杭州,在塘栖娘家置了产业。她生有一子在外头。她辛苦找到了娘家,但是随即不乐了。她的老爹娘竟还在,惟兄弟中有的已故,但是家道消乏了,反要女儿帮助。娘家人来俞傅村走动,愈承迎她的笑脸,她愈生气。庶母后来是对亲生的儿女亦不喜,甚至虐待,因为这也不如她的所想,她的一生就有这样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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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开牡丹

我十三岁那年,芝山小学举行会试,十里内的小学与村塾皆各选拔四五人去应试。我坐轿去,四哥哥与阿钰哥哥抬轿,他们都是望兄弟成名。芝山小学是新制高小,我到得那里,只见样样开通,人人明达,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花洋纱短衫,茄色纺绸裤,还佩着俞家庶母绣的红桃绿叶缎子笔袋,真觉得不好意思。试毕回来,胡村学堂里的先生问我们考得怎样,三个同学皆答得头头是道,惟我无望。焉知放榜倒是我考得好,赏了一部《史记》菁华录,还有四角银毫,他们却只得一支铅笔或一锭墨。

  其后我读高小及中学,亦仍是这样的谦逊。我考进绍兴第五师范附属高小二年级,同学都是城里人,都来欺侮我,我起初因情况不明,不敢争斗,但后来他们不欺侮我了,倒又用不着争斗。第五师范及第五中学多有诸暨新昌嵊县义乌永康来的学生,个个身长力大,城里人同学开口轻薄,他们就动手打人,人亦不敢欺侮他们。但是我不打架,人亦不欺侮我。可比我初到上海,码头上的挑夫与黄包车夫都敲我竹杠,竟是要反抗亦无从反抗起,其后住在上海,闲时走街竟从不遇见流氓,可见只要自身不太触目,就海晏河清,许多事原不必靠斗胜或屈伏来解决。

  高小毕业我进绍兴第五中学,只读得一学期,学生闹风潮,第二学期久久开不得课,我就回胡村了。我连不知这风潮是所闹何事,只觉人世太大,不可唐突干与或仅仅动问。此后表哥吴雪帆带我到杭州考进蕙兰。蕙兰是教会中学,青年会在礼拜堂欢迎新同学,弹琴唱赞美诗,且分糖果,那样的“兄弟爱”于我完全不惯。

  我在蕙兰读到四年级,已在举行毕业考试了,却因一桩事被开除。我是校刊的英文总编辑,校闻栏有一则投稿,记某同学因账目问题被罢免了青年会干事职。校刊顾问是教务主任方同源,他说有关教会的名誉,不可登。经我说明,他就不再言语,我当他已经默认了,焉知登出后他叫了我去骂,当下我不服,他遂向校长以辞职要挟,开除了我。我倒亦不惊悔,惟一时不敢回里,后来是父亲写信来叫我,我才回里的。

  苏轼十二岁时,有代欧阳修谢赐玉带名马表:“岂伊坠之,而带有余,非敢后也,而马不进。”真是谦逊。我连理真气壮的不屈,亦对同学对父母没有慷慨之言。

  但那几年的学校教育对我也是好的。彼时学校功课不像现在的忙,考试亦不在其意,很少团体活动,很少竞争比赛,读书只是读书,没有想到要拿它派什么用场,亦不打算将来的职业,且连对世事的意见有。我所以亦不信基督教。蕙兰做礼拜,我总是可躲则躲,因为不喜欢基督教的无故郑重其事。

  但比学校教育更好的仍是绍兴杭州的风景,使我的人亦在风景里。民歌里有“送郎送到房门边,抬头只见太平钱”,如此一路唱到“送郎送到九曲湾,九曲呀弯弯看牡丹”,当年父亲带我到绍兴杭州,于我的一生里就好比屏开牡丹。

  我出外读书,虽是父亲与俞家义父早有此意,但我自己完全没有想到。我十三岁那年夏天,在傅家山下小舅舅家作客,与雪帆表哥为伴,我父亲忽来叫我同去章家埠,有十五里路,我就替父亲背钱搭,沿剡溪沙堤走到那里,他事先没有和我说要到绍兴杭州去,却就趁了夜航船。后来这条路我自己来去走过多少遍,不是一句离情别绪的话可以说得尽。

  章家埠是上虞地界,剡溪到此,再下去就成了曹娥江。到绍兴去,从三界亦可趁船,但水浅时埠船只到章家埠。从三界章家埠趁船到蒿坝,要过坝换趁内河船。蒿坝街上,只见饭店拉客人吃饭,热闹非凡,那条石板街路晴天也是湿湿的,一股黄芽韭菜的气味,我倒是喜欢闻。在此过坝换船的人,惟见扁担钱搭包裹雨伞戢戢如林,夹着一两乘轿子,经过饭店门口,都像抢夺打架一样,被拉进去吃饭。饭店里四方板桌长条凳,点叫的无非是白饭二分钱一碗,扎肉三分钱一块,滚热猪油烧鱼头豆腐八分钱一大碗,要吃酒也有五香猪肚,炒腰花。客人多是农夫及生意人,亦有去外头读书的山乡少年少女,他们都计算着路费,仍不免稍稍吃惊于自己在路上的豪阔。那堂倌是搬馔收碗,像穿梭一般,浑身都是手眼,客人叫声应声,灶头煎炒,锅铲敲得当当响。

  还有蒿坝的过塘行,埠船到时客人聚集,开票转船换船,泡茶绞热手巾,单是塘柴一天里要烧好几担,中小企业的这种兴旺热闹慷慨,天下世界的财富可比新鲜鱼虾的烧好了即热烙现吃,我一直喜爱。

  从蒿坝换船在内河中行,此外江就是另一番景象,河岸迤逦人家,一路有市镇。到得鉴湖水域,田地便平洋开阔,山也退远去到了天边,变得斯文起来。这里的田地都是好土壤,阳光无遮拦,所以出得绍兴这样名城。绍兴城此时从船上还望不见,只觉它隐隐的浮在水乡上,又像是在云中,却人语与鸡犬之声可听得见似的,河水里渐渐繁密起来的菱角芡叶,与从我们船傍掠过的一只两只乌篷船,好比从绍兴城里流出来的桃花片。

  及至五市门,说是绍兴到了,我一看不过是沿河塘的行家店家,不禁失望。惟因东湖鸟门山出石板,此地的河岸塘路都铺得极好,人家的粉墙也很白,河塘里许多乌篷船,对河平畴远山,都在下午的太阳里。当下我跟父亲进城门,走过大街,才不再失望,却不晓得自己的感情是说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只觉我自己这个人与父亲非常分明,此地的一切也一步一步都是分明的。

  绍兴城里大街小巷,一色是石板铺的路,许多节孝牌坊,状元牌坊。惟我对那些石牌坊不大有好感,走过时怕它万一压下来,且状元及孝子节妇的人世有点安稳过了头。又家家后门都是河,地名也是桥,八字桥、广宁桥、探花桥、莲花桥、大郎桥、小郎桥等,坐船赛过坐黄包车,探亲会友,女儿望娘,外婆到女婿家,都自家后门口下船,那家后门口上岸,那些乌篷船,就像要撑入人家的堂前与灶间,可比小艇撑入荷花深处,那栉比鳞次的人家便是荷叶荷花。

  绍兴城里要做一府五六个县的生意,要算得工商业发达,却只见是住人家的,大街也只得一条,其余惟江桥头热闹,又东郭门头、西郭门头、水偏门、旱偏门、及五市门头是热闹的,凡米谷、鱼虾、木材、酒业及各种工业生产都在那里成交,锡箔的制成是分散在小户人家里,有名的绍兴酿造,及陶器铁镬,酒瓮酒缸,则都在城外市镇里。城里的大商号,如陶泰生布庄及钱庄酒庄茶庄,皆反开在大街边的小巷里。便如杭州,比绍兴更市面大,亦没有受工业区在压迫的感觉,不须特为规定住宅区,这实在是最高的设计,怎样的现代都市皆应当采用的。

  绍兴城里许多台门房子,平家台门、王家台门、陶家鲍家台门等,数也数不清,最大是吕府,宋朝宰相的宅第,但已夷为闾巷小家了,这些台门都有照壁,狮子旗杆石,很高的避火墙,兽环沤钉门,里边石砌大院,三厅两厢,正房侧院,有花园亭台,门上厅上挂满功名匾额。但如今多是子孙分数家居住,且有租出的。我住在三哥家,即租的平家台门的一个侧院,我喜中国旧式的深宅大院,但不喜住在里边的败落子弟,他们一点锐气也没有。

  绍兴城里的小家小户也好,便是从那样的人家出来得龙凤锁里的金凤姑娘,又如《水浒传》里藏匿恩人鲁提辖在楼上的金老儿父女,宋人平话及元曲里广有人世风情的小民亦是住的这种房子。破落的大家子孙少爷小姐的称呼我听了不惯,但我喜小户小家妇女像小姐少奶奶,有女体的香气。明眸皓齿本来多是出在寻常百姓家,因为不染富贵的沉淀不洁。其后我在杭州,亦喜欢在长巷短巷里走,看看这种临街浅屋人家,门多开着,好像都可以进去堂屋里坐坐,讨盅茶水吃或借红灯。

  绍兴老酒有名,又越鸡极嫩,我父亲每次来,必去府前街买早羊肉,及芝麻酱,油条是沿门来卖,此外各式蒸糕都便宜好吃,竟成了家家的早点心。但我自己只买过几次油条,现在还数得出来。大街上的洋货店我当然喜爱,虽然读书时没有钱,且亦根本不想到要买。

  但是绍兴的名胜古迹我不知,在读书的那两三年里,我连没有去过禹陵兰亭,我常去的倒是水偏门,只见舳舻如林,米市鱼市非常热闹,四处田畴河汉,不必登高望远,也城郭山川都在这里了。再出去,离闹市稍远,沿河石砌官塘大路,一次梅香哥哥来,我与他走过,太阳晒得热起来,进去路亭里有卖老酒的摊子,四枚铜币一碗,水红菱一枚铜币二十只。

  但我还是更欢喜杭州,绍兴人有一种熟祁祁,像西瓜熟透倒了瓤,与我的脾气合不来,杭州则有辛亥起义以来民国世界的清明。我在绍兴高小时,五四运动只在学校里刚起来,而到了杭州,则寻常巷陌人家,湖山市廛,皆只觉五四时代原是向来的本色,好到使人不起怀旧之感,因为没有一个旧时代在死灭,然而眼前的已是全新的。

  我第一次跟父亲去杭州亦是十三岁那年,其后在十五岁才又跟表哥吴雪帆去杭州进蕙兰中学。跟父亲去时,有个亲戚是胡村进去十二里前冈村人,在电灯公司当工人,领我们到机器间看正在转动的发电马达,那样大声激烈,我有点害怕,就像山西梆子“呱呱!”把感情思想都轧掉扫荡掉了,剩下来的只是更纯简且更端然的人。那天去他家吃夜饭,钱塘江的鳊鱼这样鲜美,我也是初次吃着。饭后又请去共舞台门看髦儿戏,正演大闹天宫,京戏的锣鼓与锦袄花帽的孙悟空皆与我山乡地方戏里的不同,而是民国世界东吴的繁华,新鲜到几乎是带有刺激性的。那亲戚能有多少工钱,却这样豪爽重义,这也是我初次见识了现代工人。后来他又陪我们到旗下洋货店里,我只见电灯光像水晶的条条射目,身穿旗袍,头戴丝绒帽的女子在买东西,我还当她是男人,她却又脸上粉敷得这样白,襟边水钻闪烁,我只觉不顺眼,然而这正是我对现代都市的初次惊艳。

  要说杭州,道杭州,只能用三个字,杭州地方好风景。无论人或物,但凡能是风景,即私的亦皆成公的,西湖里私家的庄子皆开放,西泠桥畔苏小小墓,当年儿女之私亦成了天下世界的风景,所以杭州女子这样的喜欢在门口小立。一次我与蕙兰中学的同学钟志谦走过谁家庭院,大门开着,他便昂然进去看花看鱼,即或主人出来干涉,他也会得应付,我可是胆怯,像欧阳修诗里的“黄鸟飞来立,摇荡花间雨”,生怕惊动人世。

  我爱杭州的紫气红尘,浣纱路河畔洗衣的女子,我走过总要看看,只觉这里的杨柳才真是杨柳。我是个俗人,世上富贵荣华我都爱,只是不信伏权力。彼时孙传芳当五省联军总司令,辕门在旗下督军署,一次我与钟志谦走过,见说孙馨帅今日要游湖,就停步想要看他出来,此时已日上三竿,辕门外卫队勒马盘旋,步哨一直放到岳王坟,等了很久,辕门里却还不见动静,我忽觉自己可以平视他。还有蕙兰的同学于瑞人与我最好,他家在三元方开于天顺洋货庄,做钱塘江上游的生意,有钱得华丽深邃,还比官家清洁,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世面,好比读花间词。

  我在蕙兰时,西湖是每逢星期六总去,但没有像他人的风雅,且要花钱的事亦轮不到我。

  我是过西泠印社亦不吃茶,过杏花村亦不买醉,惟独自在白堤苏堤走走,或花四个铜元搭游艇从岳王坟回旗下。因为我与西湖真是自己人,不在乎虚花。便是灵隐净慈寺这样名刹,及巍巍的岳王坟,系人冶情的苏小小墓,也见了我不讲什名深微妙法,不讲英雄恨,不讲痴情艳意,因为真是亲人相对了。

  又彼时承“五四运动”的风气,我表哥及与他同班的马孝安,及他们的好友第一师范的学生汪静之、崔真吾,还有刘朝阳,他们都有爱人,且都会做白话诗,惟我在低年级,既不会做诗,亦不想到要爱人,虽常跟表哥与他们在一起,总之没有资格入群。我对他们都只有佩服,他们说话我惟敬听。《西游记》里花果山的石猴,才出生下得地来,摇摇拐拐地行走,参拜四方。早惊动天上玉帝,令太白金仙查看了,回说是下界小小一生灵,倒晓得有个向善之心,因此亦就不问。我年幼的可笑便像这样,是人家所说可怜儿的一条小性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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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凤来仪_____-思凡

三嫂嫂一次叫我小官人,我一笑,她也笑了,说:“你笑什么?难道我叫错了?太阳未出总是早,老婆未讨总是小,况且包文正称嫂嫂为嫂娘,我不比你大?”是年我已十八,正议亲事,是前冈芦田进去,离胡村五十里里山地方,唐溪人的女儿,名叫玉凤,父亲唐济仙,人称他三先生。

  是年夏天杭州学堂放暑假回来,夜饭后坐在檐头,有月亮,母亲问我的意思。前两年提及婚事,我说不要,这回却听母亲说下去,心里晓得要了,只觉在母亲跟前,且对于人世的事我都婉从,这婉从倒是与女儿的有几分相似。但仍微微诧异,有个女子将是我的妻,意意思思的不禁有一种欢喜,可比花片打着了水面。

  可是我母亲也听人说如今作兴文明结婚,要自己看中,我大哥哥又是个无事忙,就陪我去唐溪,只说买茶叶,到了三先生家里。三先生在邻家,差人去叫,我们坐在客堂间,时已晌午,玉凤从山上采茶回来了,她肩背茶篮,正要往前门进来,望见有客,不知如何她似乎已经觉得了,即转身改走后门。我正像三嫂嫂说的是个小官人,怕难为情都来不及,哪里留心,急得大哥哥向我使眼色,又悄悄地指点给我,我张望又不好,不张望又不好,只见是个穿青布衫裤的女子,从后门一直转入灶间去了,脸仍没有看清楚。

  一时三先生来家了。便与我大哥哥攀谈,在客堂间款待酒饭,玉凤的弟弟才十二岁,出来搬菜,只不见他姊姊,他们都已心里明白,我哪里是去看人的?分明是倒送上门去给人看,但我也只得老起脸皮,仿佛拼此一命似的。

  饭后陪去月樵店王家。月樵店主是玉凤的堂房伯父,县里有名,杭州上海也有交游的大绅士,家里是洋房,青翠的回廊栏杆。在他家客堂间坐得一坐,我亦没有留心大哥哥如何买通关节,他带我到屋后田陌上,我只当是去走走,焉知那里正对后院,玉凤与众姊妹在院里乘风凉绣花,大哥哥指点叫我看,这种慌慌张张的样子我从来何曾惯,且相隔有十几丈,还来不及看清楚四人中谁是她,那边却已经知觉,都逃上楼去了,只剩有日色阡陌,人家的楼屋非常齐整。

  婚后玉凤说,那回她倒是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即我跟大哥哥从屋后又回到客堂间时,她在楼上看我走过廊下,穿的茄色纺绸裤,白洋布短衫,心里只觉得是好的。千万年里千万人之中,只有这个少年便是他,只有这个女子便是她,竟是不可以选择的,所以夫妻是姻缘。

  如此就行聘,男家女家的长辈都放心,说两人已经自己看中了,使我无从剖白,但也不觉得是被误会或受了委屈,人世最最真实的事每每会有像这样好的糊涂。

  媒人男家的是宓家山可桢娘舅,女家的是芦田少彭表哥。下定是一百银圆,两端缎子,外加一副盒担及两坛老酒。盒担里是一对鸡,两尾鱼,一方肉,几对荔枝桂圆莲子白糖包及庚帖,都用朱漆大盘子装着。彼时我父亲还在世。

  先一夕整理盘担,父亲把银圆用燥粉擦亮,每块上面用银朱笔写一个双喜字,我也帮同写,只见八仙桌上摊遍银洋钱,红烛光下都是喜气。又壁柱上挂着两尾胖头鱼,灶间厨板上放着金丝黄芽薤菜,还有倚在门边一大捆茭白,都发出腥味与香气,茭白的茎叶在烛光里更见得青翠碧绿。此时厨下肉饼子已斩好,海参也泡好,鱼肚发好,扣肉扣好了,厨子辞去,等明朝再来,母亲也放好盒担里的礼品,就端坐等父亲与我把银圆上的双喜字都写好。

  次日媒人到来,请集亲房叔伯,祭告天地祖先及家堂菩萨,在堂前高烧红烛,写我的年庚帖子,托在盘子里,向天地祖先及家堂菩萨面前供过,然后连同父亲的大红拜帖皆装进盒担里。于是请媒人上座,吃过酒饭,由媒人押送聘礼去女家。女家收下聘礼,回的盒担,揭开来,一盒的盘子里是新娘的庚帖,一盒是亲家翁的拜帖,其他一盒盒是新娘子做给公婆的鞋,胭脂点过的馒头,及折回的莲子白糖包。

  行聘之后,亲迎之前,去丈人家是要被取笑做毛脚女婿的,但既行过聘,这人世上就已有着一人是我的妻了,而她是还在做女儿,不知她想着时是怎样的想法,大约也和我一样只是这个感觉非常好。如此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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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

我喜爱旧式婚姻。小时见叔伯家堂哥哥喜事,前二三日已把亲戚接来,房族里都来帮忙,抬轿赶市,司账司厨,女人则帮烧饭送茶,照应人客,长辈们都和悦,子弟们都齐心齐意,姊妹嫂嫂们都随叫随应,虽然尚未发花轿,亦已经闹热堂堂,是喜事人家了。此时做公婆的不单是一家之主,且更是人世一桩大事的主人,如同佛经里说的是世尊。虽然为儿子娶新妇,筹办费用或几经艰难,且在忖度今后的家计,亦但觉人世的苦劳与慷慨都还给了人世,自己像有得道者的悟悦,是法喜。而新郎则随众照应诸事,只不去抬轿迎嫁妆,大家都觉得他是新郎,大家都觉得他今天变得是个非常听话的子弟,姊妹们更对他新有一种亲热,平常叫名字的此时都叫他哥哥弟弟。

  做亲前一日,堂下宰猪羊,后院杀鸡剖鱼,二三十人出发去抬嫁妆。半下昼嫁妆抬到,一扛一扛从大路上直通到堂前抬进来,只见是祭祀用的锡打香炉烛台,全副碗筷壶盏,新郎的冠履,新娘的红绿棉被枕头帐子,四只或八只衣箱,然后是木器、合欢床、几桌柜桶盆盘、镜台,皆簇崭全新,每件上头系一绺大红丝棉,撒些五谷。祭器先在祖宗面前供过,所有嫁妆皆歇在堂前堂下,让四邻的人走拢来看,然后搬进洞房,由老嫚帮忙布置。老嫚是乐户的妻室或女儿,专走喜事人家,服侍新娘新郎,并帮忙照应宾客,就像新娘是宝卷里的小姐,她是陪嫁的贴身俏丫鬟。

  到了正日子,新郎亲迎,吃过早酒发出花轿,媒人在前,一队人鸣锣,一队人执铳,一队人擎油柴火兜,一队人拎灯笼,灯笼上一面三个大字:“安定胡”;一面三个大字:“五峰堂”,及全班乐户,总共五六十人,走过田畈,走过山岭,迤逦去女家。

  女家是日早起,女儿作新娘穿戴,凤冠霞帔,缨络垂旒,玉带蟒袍,下面百花裥裙,大红绣鞋,拜谢天地祖先,家堂菩萨,生身父母,亲房近族长辈及兄弟姊妹。正午堂前办酒席,她上座,众姊妹陪宴。此时此际,她的身份是在女儿与新娘之间,也喜悦也凄凉,父母及叔伯长辈受拜时一面说些训诲的吉利语,一面也不禁心里一酸,兄弟姊妹答拜时,亦眼睛里要发潮。及宴罢上楼,卸妆,只穿大红棉袄裤,脂粉不施,姊妹们在房里陪伴,说些体己话儿,人人待她都这样知心知己。这一天好像世界上发生了无数大事,而又过得草草,连朝晨与向午所作所为,都好像是不切实。

  不觉日已衔山,去村口候望的人来说花轿已来了,在岭路上,果然隐隐听见锣声渐近,且连着放铳,只觉惊心动魄,登时女儿的一生都分明了。花轿进村,一派细乐前导,又是锣又是铳,此时台门大开,百子炮仗放得嫣红满地,花轿进了台门,到堂前歇下。众人都在堂前及两廊受招待,吃酒吃点心。新郎被引到客堂间,献糖茶,吃汤圆,点心老酒八盘头,新娘的兄弟相陪,女眷在窗前门侧偷看新郎,且暗暗在给新郎的一碗汤圆里以胡椒为馅,要辣他一辣,使他晓得女家的厉害,不好欺侮新娘。

  吃过点心,乐户在廊下动乐,新郎出至堂前,先拜女家祖先,次拜丈人丈母及房族长辈,后揖诸舅,拜罢又回客堂间,乐止。随即堂上张筵,上头一桌,两傍八桌,檐头廊下亦五六桌,女酒则在楼上。动乐,新郎入席。楼下堂前是新郎上座,楼上房里是新娘上座。堂上华烛,庭下油柴火把。一时乐声大作,进觞上馔络绎不绝。宴罢,新郎回客堂间,献清茶,廊下乐户唱戏文一出,各各休息。

  将及半夜,吉时已近,楼下鼓乐催妆,新郎欲起,女家请新郎稍待。逾时又鼓乐催妆。凡三催,新郎出至堂前拜丈人丈母及诸房长辈,又揖诸舅,始见新娘子下来,是她的哥抱她上花轿,通过人丛时,听见她嘤嘤啜泣,众姊妹相随送到花轿前,放下轿帘。此时鼓乐大作,鸣锣放铳,百子炮仗如雨,众人点起油柴火把灯笼,喧阗并发,堂前及楼上顿时变成水清冷落。只剩丈母放声大哭。这边则花轿出了村口,新娘的啜泣声渐止,一路人马浩荡,沿山傍溪灯笼火把照着走,单是间歇的鸣锣。两对两对的锣声:白生——白养——半夜里经过,路边村子里的女儿及年轻新妇都惊醒听见,想着生身父母,想着自己是女身,好不凄凉。

  是日男家从午前打发花轿亲迎去后,留下动用的人手只是整治酒肴,备办几桌碗盏,堂上挂起福禄寿三星图及喜联,入夜诸事就绪,渐渐三更向阑,等花轿来还着实有些时候,动用人都去和衣假寝,惟余公婆与娘舅在东厅商量明天的人事调度。我小时亦硬撑着不肯去睡,要等花轿,渐渐瞌睡蒙眬,但见堂前无人,烛焰照着三星图更加惺忪,檐际夜色青森,繁星满天,我去地上拾取放残的百子炮仗,对中折断,就庭燎点燃,看它火花喷溅,后来不知何时我在母亲膝上睡着了,被抱去轻轻放在床上。及至醒来,只听得鼓乐大作,花轿已经来了,我来不及去想自己怎么会身在楼上,就奔下去看。

  此时天才东方发白,花轿进大门,轿上轿下前前后后一片声放百子炮仗,打锣吹号筒,轿前一人以五谷撒地,祓除不祥。花轿到了堂前,稍歇一歇,等交进了吉时,才揭开轿帘,搀扶新娘出来,新郎新娘拜堂。只见满堂前花团锦簇都是人,点起一对龙凤烛,动乐。拜堂时的音乐非常华丽,是钲、铴锣、咚锣、梅花。钲亦是一种锣,径只五寸,相当厚,绳纽套在左手拇指上,右手以阔二寸厚二分圭形竹签的边刃击打,作端端声。铴锣较薄,直径八寸无纽,惟以左手食指头顶住上边,击打亦是用竹签,音声清浅。咚锣直径一尺二寸,还比钲厚,中央受槌处凸起杯口大的一圈,击以槌,声音深宏。梅花像短喇叭与箫笛的混合形制。这几件都是铜乐器,钲与铴锣咚锣合成的音节是

  端端痴端咚——

  端端痴端,痴端痴端咚——咚

  “痴”是铴锣一击随手一扪煞住的声音。而配的乐调则在梅花,那梅花吹起来就像晴日溪山里水流花开。这音乐是迎神的,亦是拜堂的。

  拜堂是新郎新娘并肩先拜天地,然后新郎新娘交拜,乐户一人司仪,唱

  作揖,拜 ——

  作揖,作揖,拜 —— 兴 ——

  新娘有老嫚在一旁搀扶行礼。新娘是上花轿时的装束,身穿太婆衣,头戴纸冠,覆一块盖头红帕,说是桃花女与公公斗法作下来的,纸冠是丧服,为欺骗凶神恶煞,女子一生里当着这样的大事,真个是直见性命。如生如死的决绝,她亦不施脂粉,拜堂时便是这样的天地人素面相见,一男一女的素面相见。

  拜过堂,乐户吹号筒,廊下大锣大鼓,新郎抱新娘上楼,众人团随到洞房里。新郎新娘并坐在合欢床沿,人丛中出来福寿双全的翁媪二人,拿汤圆喂新郎一口,新娘一口,又持整株红皮甘蔗向新郎新娘祝三祝,多福多寿多男子。于是新郎揭去新娘的盖头帕,老嫚来助新娘更衣梳妆,要到此刻,才穿戴起凤冠霞帔,敷粉搽胭脂,如雨过牡丹,日出桃花,凤冠霞帔是后妃之服,拜天地又是帝王的郊天之礼,中国民间便女子的一生亦是王者。

  楼下又动乐,是平旦时分了,新郎新娘又下来到堂前,拜福禄寿三星及家堂菩萨。又然后拜祖先,拜公婆及房族中长辈,新郎新娘每行动必随以鼓乐,人是可以好到像步步金莲的。

  于是开宴。早酒晏酒夜酒。满堂亲宾。一次总有二十桌,堂前最上一桌新娘上座,新郎坐在下手主位,左右女眷相陪,乐动酒行,新娘惟垂旒端坐,不举杯箸,真好比九天玄女娘娘。亲宾中有人上来献爵,新娘起立,由老嫚代饮,新郎亦起立陪饮。一时音乐转成缓缓的细乐,新郎新娘到各桌敬酒,满堂亲宾皆起立,由老嫚执壶把盏,众人皆饮,敬酒毕,新郎新娘归座,众各安席,鼓乐大作,酒过三巡,各桌猜拳行令,只见火杂杂的杯光衣影相射,那音乐是大锣大鼓,还吹号筒,使人想起唐诗里的醉和金甲舞,擂鼓动山川。

  半下昼发箱。女眷们多来到新房里,由叔婆婆或太婆问新娘要来钥匙开嫁妆箱子,把衣裙一件一件发出来给众人过目,用筷子做筹码点数,取快快兴发之意。发到最底一层是孝服,就停止,把发出来的衣裙又理齐放好。孝服是为公婆百年后服丧的,嫁妆自祭器至孝服,连同 婴儿的带子色色齐备,女子的一生真也凄凉,也庄严安稳。

  晚上洞房花烛,亲友闹房,闹房都是男宾,百计引新人笑,女宾则心里袒护着新娘。新娘端坐在床沿,不言亦不笑,连眼睛亦不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只这样的正容端坐,就是个无限意思的存在。此时多亏老嫚一张嘴百伶百俐,处处替新娘解围,又好语引逗众宾,使之谑而不虐。直至时候深了,众人都下不得台,新娘才为一冁然,于是说新娘已被引笑了,才纷然下楼,老嫚搬出新娘的喜果,在堂前请吃酒吃点心,新郎新娘则在洞房饮合卺酒。

  我村里凡有娶亲,便连大路上亦都是喜气。喜事人家门外大路上阴润润的,不知是露水抑是夜来细雨,亦不知时候是半早晨抑是半下昼,只见日头花开出来了。地面上散着嫣红的鞭炮纸屑,干净得似未经人践踏。日头花晒进新房里,只觉妆台如水木清华。楼下众宾,楼上新房里则姊妹妯娌们陪伴新娘,好像新娘只是她们的,有这样贴心知意。有时新郎进来转一转,新娘亦仍端坐不抬眼,但明知道是他进来房里又出去了。

  办喜酒凡三天,头一天是正日子,宴众宾,翌日谢媒酒,新娘谒宗祠,三朝办房头酒,新娘入厨下作羹汤,家祭。热闹收场,随即家里一切又如常,只是多了一个人了,也见她炊茶煮饭,也见她洗衣汲水,但仍觉她是新人,恰如三春花事过后,随来的四月五月天气,仍是新竹新荷,只觉人世水远山长。

  这婚礼,中国民间几千年来都这样行,却人人都觉是专为他一生中的好日子而设的,不可以摹仿或第二次。我与玉凤便亦是这样的花烛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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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凤来仪·凤兮凤兮

 我二十岁那年,九月父亲去世,十月家里喜事,这依丧礼是不可以的,但贫家凡事不易,已是父亲都备办好了,遗言要如此。初时因宓家山娘舅做媒人传话传得不好,玉凤的父亲又小气,许多误会,后来是得女家媒人芦田王少彭妥结了,少彭出身大家,与男女两造都是亲戚。如此家里就即刻除旧布新,我母亲亦转哀为喜,蓬莱海水才干浅,随又瑶池桃熟,世上的一月抵得过世外已千年

  亲迎时因胡村去唐溪山路有五十里,这里一早发轿,那边也前半夜就上轿。途中在前冈表亲家吃半夜点心,众人都进村去了,花轿停在山边大路上,月明霜露下,我一人守着花轿。婚后玉凤说:“那时虽轿帘紧闭,且两人都不说话,我知是你在跟前。”规矩是新娘在花轿里不可以与人交言的。

  却说那晚众人去村里吃过点心,加了擎燎的松柴之后,花轿又起行。我坐兜子轿在前,至一处岭上,回望与花轿相隔有数百步,忽见左手山边灯笼火把明晃晃的也有一乘花轿抬来,不知是哪村哪家的,两乘花轿在十字路口交叉而过,我想倘使两家抬错了呢。婚后我还向玉凤取笑,说那时我倒是担心,玉凤道,“这岂有个会弄错的”,人生也真是明迷得使人糊涂,却又精密可靠到一点难差。

  花轿至叠石村已天亮,沿溪转过田畈就是胡村了,霜风晓月觉得冷。及至上田畈,放铳,八面锣齐鸣,一派细乐前导,花轿缓缓进了村。及进大台门,放百子炮仗如雨,花轿至堂前歇下,众人各去取便休息。约过半个时辰,才踏准了吉时,堂上高烧龙凤花烛,廊下动起鼓乐,由叔叔家红姊上前揭起轿帘,请新娘出轿,由老嫚搀扶,我与她在堂前双双拜天地,又交拜毕,红姊教我抱新娘,我从来亦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只是无可选择的心思一横,略相一相,当即俯身抱起她,幸得姊妹们围随搀扶,直抱上楼到了新房里,因为新娘衣裳穿得非常之多,很不好抱。

  这一切,于我都是这样的生疏。及至坐床,老嫚给新娘摘下花冠,叫我揭去新娘的盖头帕,一见是穿的半旧青布太婆衣,脸上脂粉不施,我心里一惊,简直不喜,且连这不喜亦完全是一种新的感情,对自己都非常生疏的。西洋人常会得见到神,而中国文明里惊天动地的事却是看见了人的素面。

  我且因一夜没有睡,害了火眼,随即独自去到隔壁母亲床上歇息,听见楼梯上下人声不绝,堂前廊下宾客沸沸扬扬,而邻室新房里是姊妹们在陪伴新娘,但是这些好像与我无关。我一点亦不兴奋感动,什么也不思想,也不是不乐,也不是凄凉,是什么一种情怀好不难说。

  楼下又动起鼓乐,我起身去到新房里,此时陪伴的姊妹们都下楼关照什么去了,只剩老嫚在帮新娘打扮,因为就要下去堂前拜家堂菩萨。众人看是新娘,我看则只是她,她坐在临窗靠床的梳妆桌前,身上还只穿红棉袄裤,桌上放着一碗面,还有一碗她只吃过几筷,她把筷子移近给我说:“你吃些点点饥。”这是她初次向我开言。玉凤比我大一岁,而且夫妻的名份女子比男子更分明的承受,当下我也觉得两人真是夫妻了。但我不说什么,只把那碗面来吃了。新郎新娘是只顾行礼,尤其新娘,正式酒席上是不吃东西的。

  晚上闹过新房,众宾下楼去后,老嫚送新娘的喜果去堂前,又进新房来铺好被枕,解开新娘上花轿时怀里带着的红巾包,是荔枝及和合酥这些,专为给新郎的,叫做怀里果子,把来凑成几个盘头,摆起两双筷子两只酒盏,这就是合卺酒了。那老嫚很年轻,她自己也是新婚才满月,生得很俏,脸相身材像李香兰,专会花言巧语,什么话到她嘴里都变为吉祥,众宾都爱兜揽她,此时她卺洞房摆合卺酒,却非常简静清纯。她摆好了,斟上酒,叫声姑爷姑娘,说了句吉利话儿,返身曳上房门出去了。

  房里只剩两人,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举盏说声请请,两人都饮了一口。倒是玉凤先开言,她道:“这次的事情真也叫人怨心,那宓家山娘舅来说聘礼嫁妆,说得好无道理,爹为我这个女儿也够受了。”我听了一惊。女儿总是信爹的,看她就有这样理直气壮,而此刻是对着蕊生要表一表了。她要算得糊涂,洞房花烛夜初次交言,说这话岂是相宜的?可是此时或只有像我的不知如何开言,若开言,除了说这样糊涂可笑的话,此外还有什么更相宜的,莫非说我爱你?而我亦只是端然的回答,说我家不是争执嫁妆的,那可桢娘舅说话原有些小娘气,自作聪明。玉凤听了亦就不再提,她原只要有朝一日对蕊生表过了就是了的。

  玉凤见我吃了几个荔枝,她就把包里的荔枝再添些在盘里,又给我斟了一盏酒,只在这些小动作里她就这样信赖的把我当作亲人,我心里感激。可是两人都东西吃得很少,合卺酒,就是这样草草杯盘,不成名色。我看她先解衣睡下了,我去睡在另一头,两人即刻都睡着了,真是天地清明,连个梦亦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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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啼鸟

我年轻时的想头与行事,诸般可笑可恶。我不满意玉凤,因她没有进过学校,彼时正是“五四运动”的风气,女学生白衫黑裙,完全新派,玉凤不能比。她又不能烟视媚行,像旧戏里的小姐或俏丫鬟,她是绣花也不精,唱歌也不会。我小时团头团脑,因此喜欢女子尖脸,玉凤偏生得像敦煌壁画里的唐朝妇女,福笃笃相。逢我生气了,她又只会愣住,不晓得说好话,我就发恨,几次说重话伤她的心。

  玉凤绣的枕头,我起先只当不好,其实花叶葳蕤。还有我要她唱歌,她不得已唱了一支,是“小白菜,嫩霭霭,丈夫出门到上海,洋钿十块十块带进来”,我也以为俗气不过。可是这种民歌真有本地的訚巷明净,民国世界出去在外乡外码头的亲人依然是这样的可靠。

  婚后我在胡村小学校教书,半年只得银洋三十五元。玉凤很得我母亲的心,她也孝顺,我母亲也待她如宾。还有侄女青芸幼受后母虐待,后又三哥亡故,直留在祖母身边抚养,玉凤来时青芸还只八岁,也待她像妹妹,她叫玉凤六婶婶,其后青芸长成,还比亲生女儿孝顺。虽然家道贫寒,玉凤却相信丈夫是读书人,必定会出山,便烧茶煮饭也都有情有义。她娘家堂房姊妹葵兰春兰在杭州读书,暑假回来,她与她们在后院乘凉绣花说话儿,她虽不进学校,也一般感知了民国世界。她并不勉励我,而只是相信我,男子的大志是动的,女子的大志却使她这人更静好。有时她洗好碗盏,走过我面前略站一站,脸上笑迷迷,问她有什么好笑,她答不知道。

  夫妻恩爱当时是不觉的,惟觉是两人,蕊生与玉凤。玉凤在溪边洗衣,捣衣的棒槌漂走了,我赤脚下水去捞住给她,就站在齐膝的浅水里帮她把洗的衣裳绞干,水滴溅湿了踏陟石上静静的日光。周围山色竹影,因有这溪水都变得是活的,桥头人家已起炊烟,两人所在之处只是这样的沙净鱼嬉,人世便好比秦始皇帝的峄山刻石,“因明白矣”。

  一日傍晚,我坐在檐头小竹椅里读书,邻家小叔走过,小叔与我父亲是异母兄弟,性情全然各别,对人多有恨毒,见我当了小学校教员很看我不起,这回他又拿话伤我。我一气,就到厅屋楼上去躺着,夜饭也不吃。玉凤来叫,问我,解劝我,我只不作声,随后见她泪流满面,我才说你先下去,我会来的,但她如何肯依。忽听见我母亲在前发话了,那小叔倒也不敢应嘴。及母亲点灯上来叫我,我才下去一道吃夜饭。其实我的生气伤心有一半是假的,因为有母亲与玉凤,所以我可以这样奢侈。这变成了习惯,其后我做了时局的弄潮儿,遇到大惊险大困难,每每忧伤憔悴亦像这样有一半是假的,会得对自己的感情游戏,才不至于掩脸沉没。

  翌年三月里,一日我正在下畈塘钓鱼,有人去镇上回来带给我一封信,是杭州邮政局叫我去当邮务生,月薪三十五元,这个位置还是我在蕙兰中学二年级时考取的,竟还保留着。我就去芦田,问少彭借得九元,留给母亲五元,到楼上又给玉凤二元,玉凤不肯要,说你路上也要带一点,我说路费剩有二元已够了,推推让让的一定塞在她手里。

  我到了杭州,在城站邮局上班,每月寄二十五元给母亲。邮局是铁饭碗,但我只做得三个月。邮局的职工个个但求无过,图个岁久加薪,还有养老金,我觉得这也未免志气太短了。彼时邮局在外国人手里,对顾客很傲慢,连职员自己淘里亦毫无情义,半分邮票过手都要签字,各人责任分明。我不佩服的是他们手续有一点点不到之处就吓得要命,如邮件赶班时,漏下一封信迟到下班发出,罚洋一元,罚洋一元是小事,可笑的是周围的同事们见你做错了都扮起那样一副严重的面孔,冷淡无人情。我虽未曾被罚,心里却想,假使钱塘江涨大水或因打仗邮件不通,难道你也去罚天罚军阀。那种现代西洋的严肃其实只是认真的儿戏,计算得极精密的浪费,到头是个大诳。

  有个管卖邮票的同事,已是五十多岁的人,岁久积勤,二十年来薪水从二十元起已加到了一百一十元,再做满五年就可得终身养老金了,局中要算他最年长,也只他还是个有人情的人。我每见他吃中饭,是媳妇或女儿送来。一日,有人买了邮票,又把三分的要掉一分的,他就掉了给他,局长见了冷然说:“你懂得章程吗?”大约是邮票出了窗洞即不许掉换,那职员即刻垂手起立,答道:“是!”局长说:“你来!”把他叫到局长办公桌前责骂,我见他垂手躬身一一只答“是”。我虽与他连未攀谈过,但想起他也是一家之长,若他家里的人知道爸爸这样卑屈会如何难受。

  又一次是有人拿收集的邮票要我盖戳,我给盖了,不知也给局长巡见了,被申斥说不可以。翌日偏又有个英国妇人也来要我盖戳,我拒绝了,那局长看见却走过来与她攀谈,伸手出窗洞外接了她的集邮册,叫我盖戳,我不盖,他就自己给她盖戳,笑脸送那英国妇人走后,狠狠地瞪我一眼,唾骂一声,见我不服,把我叫去到他的办公桌前,越发骂出难听的话来,我仍不服,就这样被开除了。

  我回胡村,无事又只可去溪里钓钓鱼。我失去邮局的位置,母亲与玉凤当然可惜,但是也竟不介意。唐朝宰相牛僧孺诗:“休论世上升沉事,且斗尊前现在身。”我母亲与玉凤也只觉现前的人是蕊生,就什么意见都没有了。但也幸得那时家计有我大哥担当。

  韩信钓鱼,我想他当时也只是个无聊赖,未必去想像楚汉的天下。这样的无聊赖我除了这次,后来还有是北京归来无事可做,住在杭州斯家,及在广西有次不教书,住在南宁城外,虽亦忧愁,只觉人世如海日潮音,使我想起观世音菩萨。还有是中日战时我在南京出狱之后,未去汉口办报之前,住在丹凤街石婆婆巷,五月里风风雨雨,整日与卫士的小孩打桥牌,只觉外面天荒地老,我什么心思亦没有。

  我在家两月,无中生有想着要去北京读书,先在嘴上念说要去杭州,就有个芹香叔托我带两块钱宓大昌的旱烟,我正好拿了做路费到杭州。在杭州问斯家借得十六元,买二元烟寄给芹香叔,到上海又问同学借得四十元,一路看地图坐火车到北京进了燕大,燕大先有两个同学于瑞人与赵泉澄在那里。这种一看像是绝不可能的事竟也可能,但宋玉的《高唐赋》可以真是一篇好文章,人事亦一样,倒是在荒唐上见好。

  这次我出门,母亲正在桥下祠堂里拜龙华会,玉凤听我忽然说要动身,她定要烧了一碗桂圆给我吃了走,两人又谦让一番,我只得吃了。人世这样荒唐,但又是这样的真实,使人感激。这时大路上有个顽童望见我们两人在楼窗口,就叫道:“蕊生的老婆!”玉凤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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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游

  去北京的路上,渡长江,济淮水,望泰山,过黄河,此地古来出过多少帝王,但我在火车上想,便是下来在凤阳淮阴或徐州济南,做个街坊小户人家,只过着今天的日子,亦无有不好。

  是年我廿一岁,九月里到北京,进燕大副校长室抄写文书,每日二小时,余外就偶或去旁听。我每月还寄十五元与母亲。我在燕大一年,算不得正式学生,所以后来做事既无学历,亦无同学援引,且至今学无师承。

  在燕大我没有学到一点东西,却只是感受了学问的朝气,不是学问的结果,而是学问之始。而科学亦真是清明可喜。在校园湖边看见穿竹布长衫的先生走过,赵泉澄与我说那是周作人,那是数学博士,连地球有几何重他都会算,那是有名的西北史地学教授陈垣,那是当代裳Ъ夜乒郏宜洳惶堑目危嗑跬缣焐先恕7彩茄啻蟾飨档难Э莆医跃醴峭】桑腥司病?/P>

  如今我在日本,一日见东京大学的学生下课后走过铁路,想起他们也能造铁路,发明并运转现代社会的一切,实在可以骄傲,但转念一想,如今倒是这铁路及现代社会的一切在要求大学制造这样的人才,就令人气短。昔年我在燕大所知的现代人与科学不如此。

  我在燕大只觉对一代人有谦逊。乃至去圆明园废址散步,及游颐和园,旅行南口,登长城,访明十三陵,又或星期日到城里东安市场,我亦是谦卑地跟着同行的人。我没有去过故宫,因为门票要五元。还有天坛天桥我都没有去过。又北京是京戏名角荟萃之地,我却只看过一回梅兰芳。可是后来我亦不觉得有遗憾。彼时东安市场的五芳斋,前门的电车,及单是望望见的紫禁城,单是门外走走过的北京饭店,乃至张作霖的大元帅府,我皆对之毫无意见,只觉是日月丽于天,江河丽于地,世上的一切无有不好。

  北京是古时蓟燕之地,天高野迥,一望黄土无际,风日星月无遮蔽。而我每在燕大到清华一段路上,骄阳柳阴下向路边摊头买新枣吃,所见男人多是大汉,妇女脸擦胭脂,红棉袄扎脚裤,骑驴而过,只觉凡百都安定着实。那平原虽远,那黄土虽单调,但都成了人世的壮阔。若在西伯利亚或乌克兰,即今是一样面积的地方与土壤,亦必定异致。中国地方不但北京,便是再荒凉些像大同或兰州,亦令人感觉是塞上日月汉人家。

  燕大在西郊,校门外隔条杨柳沟有个大校场,我几次看见张学良的骑兵在操演。有时夜里醒来,天还未亮,听见马号吹动,真是悲壮凄凉,叫人万念俱灰,却流泪亦不是,拔剑起舞亦不是。那夜气晓色里的马号,是历史的言语,山河的言语,在殷勤嘱咐,使人只觉民国上承五千年香火,现有东洋西洋为邻舍,有一种惆怅,却不为得失或聚散离合,有一种追根问底,却不可以作成一个什么问题,且连解答亦不需要。它惟能是一种反省,但亦不是道德上的计较或行事上有哪些要悔改。

  于是南方起来北伐,兵才到长沙,风声已吹动了北京城头的旗脚,从照片上看见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的相貌真是少年英俊,还有宋庆龄亦真是生得美,而汪精卫则每次演说,广州的女学生皆掷花如雨,连此地燕大的教授与学生亦在遥为响应了。但我那时还不会看报,对于当前在发生的一代大事糊里糊涂。《诗经》里有“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美人令人糊涂,但历史上真真是风动四方的大事,那一代的人原来亦皆是这样好的糊涂。

  彼时我那一组,是四年级学生卿汝楫带头,每星期一次在男生宿舍他的房间里开会,他的说话,样样于我都是新知识,我心里惟有十分佩服。我在别的同学处第一次见着了布哈林的共产主义ABC及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但我只翻得一翻,没有看下去,可比小时在胡村看见传道者颁发的小册子马可福音,马太福音之类,那洋纸的印刷气味及插画耶稣与门徒的彩色光影……当然我没有一点去想到要批评,世上有些东西倒是这样的存而不论,也许夸张不起来。

  后来李大钊与其他七个委员到俄国使馆开会,一齐被张作霖捕杀,只剩一个委员卿汝楫,那天开会后他一人先返校,幸免于难。燕大因是美国人办的,天天有侦探来窥伺,却不敢在校内捕人。卿汝楫有事必要出校门时,我总陪他同行,心里想着若遇不测,我可以挺身相代,给他脱走,因他的人才我万万不及,杀了他可惜,杀了我无所谓,惟这个话我终未对他说过。这卿汝楫,其后事隔多年,我亡命温州时报上见过他的名字,是在上海联合国军的机关里任职,当然没有昔年我所想的伟大,但彼时我若替他死了,是不值得么?那倒也不是这样说。

  却说李大钊等被绞杀后,每见张作霖到西山去,汽车护卫经过燕大校门外,我想了很久,一日才对卿汝楫吐露道:“我要行刺张作霖。”言下又怕自己所想的不当,卿汝楫却只淡然道:“那可用不着。”我因佩服他,才没有舍身。那幼稚,也如今想起来要难为情,但亦做人都不是合算不合算的话。

  我在燕大只一年,北伐军已克武汉,下南京,前锋渡过长江,我就南归。这回是从天津飘海到上海,上岸即趁沪杭路火车。到杭州下来,在城站老顺兴吃面,我才初次看见换了朝代。邻桌一个军人,身穿浅蓝中山装,肩背三角皮带,帽徽是青天白日,这样的有朝气,我心里竟是觉得亲,想要和他说话。新朝的一切都还在草创,像旧戏里汉王刘邦将要出来,先是出来一个又一个的校尉,各执一面短柄大旗,走到台前挥动一下,挨次分两旁站立,表示十万大兵,这扮校尉的临时凑数,有的原是旦角,粉黛犹残,珠髻上戴一顶校尉帽,身披勇字对襟褂,这种草率我觉得非常好。民国世界的事,如辛亥起义及这次北伐,及至后来的抗战及解放军初期,皆是连乌合之众亦可以是好军容,许多来不及的人像花旦扮校尉,实在是新鲜。

  但我的南归是一点计划亦没有的。新朝的事,我没有能力与机会参加,且连想亦不想。我只是生在那风景里即已知足。我在杭州一宿,翌日即渡钱塘江,过绍兴蒿坝归胡村了。江山晚秋,正是去年此时,去过北京回来,自己亦不知当初何所为而出门,如今又何所为而归家,真真是“无知亦无得,亦无所得故”,好不难说。

  我到家还刚刚踏进檐头,玉凤赶即把怀中的婴儿塞给我,说:“爹爹回来了!”婴孩已周岁,出生之日正当我去北京火车过黄河铁桥,想起夏禹治水,信里给取名一个启字。但当下我接抱启儿在手,好生不惯,而且不喜,惟因见玉凤那样得意,我才不得不抱一抱,马上就还了她。父子天性,性可是不能即刻变出来适当的情。

  是年我在胡村过年,那时家里幸得有大哥积润维持,这种无钱无米的当家也着实亏他。我当然亦想到生计。平日我在报上看到陕西川北的大灾荒或上海人失业的新闻,每不免联想到自己,而我是读书做事总不取巧,后来做高官,所取亦与教书时的勤劳所得差来不多,又后来亡命,衣食亦仍靠真本实力去得来,以此我一直只是与齐民为伍。但我二十几岁时真也危险,因为实在什么本领亦没有,竟不被社会打落,要算是天意。衣食的事我切心是切心,但即在彼时,我亦少有幻想或惊怖绝望,并非我有自信,却是人性的存在自是个有余,我就如此的生在天道悠悠里。

  翌年夏天,我到唐溪,岳父陪我游奉化雪窦寺,赤脚在寺前瀑布源头弄菖蒲,看一溪的水在咫尺之外堕落千丈岩,群山皆惊。而我竟不知雪窦寺是这样的有名,且在宋朝出过雪窦禅师。我是连岳父带我来蒋总司令的家乡的用意,亦自己不甚在心,无思无虑。

  是日从雪窦寺下来,到葛竹王家。那王家是蒋总司令的表亲,兄弟随军北伐,在南京为官,乡下家里新造房子,庭下木匠泥水匠的工事尚摊着,照墙外的溪山直逼到了堂前。堂前挂有孙总理及蒋总司令的签名照相,还有张静江写的对联,但妇女说话仍一股乡气,有人客在,儿童亦赤着泥脚爬上椅榻。我倒是爱意这种新发人家,好像民国世界的未完工。

  随后我去南京,到过总司令部,谋事却不得头绪。总司令部尚是草创时的样子,而我其实亦什么都不会。我住在碑亭巷一家旅馆,却也不忧急。白天无事到近处街上走走,还有心思去台城与莫愁湖登山临水,身穿一件蓝布长衫,真真是一无所有,连学问亦没有,企图亦没有,所有只是我这个人,如此谦逊,但是对谁亦不卑屈。我本为职业衣食而来,倒像是探访花消息,此花不比凡花,惟许闻风相悦。

  我上到鸡鸣寺,鸡鸣寺的轩窗并开,对着玄武湖,摆起许多八仙桌供游人吃茶吃素面。正中壁上挂着谭延闿新写的对联:

  北望青山如岘首 西来达摩尚嗣音

  及旁边壁上挂着苏曼殊的隶书屏条,我看都是好的。出鸡鸣寺,登梁武帝台城,又下去到陈后主的胭脂井,但江山游人皆是今天,想要怀古竟也不能。

  我也探寻秦淮河,到了却一点不好看,还以为没有到。其实我又不是王孙公子,即使见着了昔年的画舫美妓,也是多事。我又一路问人莫愁湖往那里去,从城里走出城外,暑日下直走得遍体汗淋漓如雨,花了七个铜元买只小西瓜解渴,吃得饱出来。及到得一处,完全是乡下地方,有个园门,上头却榜着莫愁湖,进去看时,有些水,有些草树,原也是个湖,当中只有中山王徐达的胜棋楼,不见什么游人,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但我这样的游客亦可笑,身上焉有一点艳情雅意?也许莫愁未嫁时,徐达未起兵时,倒和我是侪辈之人。

  钟山我只上得一半,已经夕阳在西,望望上头也没有东西。燕子矶我不曾去得成,想必那里也只是浪打石头城,并无我听过三弦弹的“燕子楼”遗迹。南京就是这点伟大,好像没有古今。我便爱在南京的城墙上走,也不知上去的地方是什么城门,惟见那墙又高又大,在上面只顾迤逦走去,看城外落日长江,城内炊烟暮霭,走了半日到底也走不完。也只有我会做这样的傻事,就只为那山河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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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人家



  我在南京八天,又回杭州,无事住在斯家一年。斯家大少爷是我在蕙兰时同学,如今他进了光华大学,却因病休学在家。他家老爷是辛亥起义发迹的豪杰,前三年去世,在时他当浙江省军械局长,待人豪爽,好像家里辖有金山银山,身后遗下来的财产却只有一家人力车公司,靠太太亲自经管,家境并不宽裕,并且变成经商了,但这位太太凡事明白,出手大方,依然是官宦人家。

  他家兄弟姐妹六人,上头是太太,是年还只四十五岁,及一位姨奶奶年方二十三。太太待我像子侄,又是宾客,她家女眷在内院,我住的是前厢房,吃饭在客厅上,有时兄弟们都不在,亦必由最小的妹妹出来相陪,宾主二人一桌。她名叫訚訚,才七岁,惟她是姨奶奶生的。我到斯家第一天是怎样的款待,住上一年亦一点不走样。且我照他们兄弟姐妹的例,按月还有零用钱,二十角银洋,都是我不在时太太进房来放在我床前抽屉里。过年又有压岁钱,是两块银圆,红纸封包,放在除夕的果盘里由使女捧进来。

  斯家从前住在金洞桥,有花厅楼台,现在搬到金刚寺巷,不过是两院三进的平房,且又大门里侧即是人力车公司,太太常出来这里账房间料理业务,可是昼长人静,总觉得一般是深宅大院。内院内室我从不进去,太太只是经过前厅时看见了向我带笑招呼,我亦只叫她一声斯伯母。姨奶奶亦如此,只出入时遇见叫我一声胡先生,我却因她年轻,生得明眸皓齿,雪肤花貌,说话的声音娇亮使人惊,每回倒是不好意思也叫她。

  住在金洞桥时,康有为亦常来他家飞觞挥毫,如今搬了房子,大厅上仍挂着康有为写的中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但此地是杭州,三月阳春,满城柳絮如雪,飞入闲庭,成团逐球的扑面舞空,门外细雨初过,深巷有卖花声。一次太太经过前厅,柳絮扑在她发际,她停步在穿衣镜前伸手去拂除,抬头看见我,她连忙招呼,难为情地好笑起来。

  太太见人笑逐颜开,但她独自时是好严肃的呢,便是与人带笑说话,亦神情之间有一种霜威。她早起晏眠,成天总有事情在做,她的走路脚步,做事情时的小动作,都那样端正认真,但是轻快敏捷,像早晨露水里山川草木的爽气。家里虽有两个女佣,但凡事还是太太自己心到眼到手到。她是炒碟青菜也精致,子女们上学去打被铺,太太亦叫不可打得太紧,怕棉胎被压坏硬化了,文王视民如伤,她是对物亦生怕伤害。她自己很节省,用钱一个个都数过,连柜里一包枣子有多少颗她亦数过,但是使女偷来吃过了她亦总不说破,因为人人有面,树树有皮。

  太太娘家姓袁,单名一个珺字,上代似乎也是官宦人家,但她为女儿时景况并不好,她是三姐,与哥哥领瓷器店的碗碟画花得钱,那种花比名家的绘画更有民间现实的清洁喜悦。她大哥苦学成名,后来做到江苏省高等法院院长,二哥在上海经商,且在杭州开了铁工厂,四弟留学外国,早死。太太嫁老爷时,老爷尚在杭州武备学堂,未能养家,太太去苏州当过半年家庭教师。

  民国初年,杭州龙吟虎啸,武备学堂出身的同学都登了显位,他们练新兵,开电力公司,开银行,开共舞台戏馆,骑马游西湖,华堂酒宴好比群英会,其中老爷尤其豪爽重义气,朋友皆如兄弟,浙江都督兴武将军朱瑞与老爷最相契,警察厅长夏超最敬听老爷的话。朱瑞的夫人亦与太太情如姊妹,但亦只是节日或有事时才来往,两人携手到了房里,在床沿排排坐说话儿,就像双妹牌花露水瓶上画的两姊妹。

  老爷四十四岁去世,全部遗产折算不过一万银圆,二娘舅劝太太叫子女学生意,守守过日子,但是太太立意不回,要培植子女都进大学,这要算得冒险,但她有她人世华丽的想头。

  她对子女用钱一点不悭克,对亲友她总不求助,只有别人得她的好处,穷困者得她金钱的好处,富贵者得她情意的好处。我小时最喜地藏王菩萨生日,家家门前点香插在地上,供一碗清水,斯家伯母便使人只觉她的衣箱里,她的一生里是个无尽藏。

  太太说话的声音像春风牡丹,终年我不曾听见她有过一次对女佣或子女粗声恶气,她待人接物总留有余地,可是无人敢对她欺心,因为她又决断分明。她的说话,一般是带笑说的,听的人却又欢喜庆幸,又惭愧恐惧,前人说皇帝的说话是天语纶音,这原来不是权力社会或神道所能有,而是出在人世的庄严。

  太太是对小儿女,对女佣,亦如同待宾客的有礼意。公司里的管账,师傅与工匠,乡下出来求事的亲友,到了太太面前,便怎样的自轻自贱者亦会觉得自己原是个上品之人,便怎样的失意者亦觉得世上原不会有绝路,人人都说太太好,太太明亮。原来佛度众生,以及真命天子的天下人来到他面前都变好了,变有用了,亦不过是像这样。

  斯家兄弟姐妹都称官,如颂德官,訚訚官,此外亲友都照辈份称呼,女佣亦惟对亲友才称爷,太太叫我胡先生,但女佣称我胡少爷。斯家小叔叔当过上校军需,如今乡居,偶来杭州在他家住三五天,还有二娘舅亦一个月从上海来杭州两次,我见他们这样的尊敬,亦觉这小叔叔与二娘舅简直伟大,而我不过是个平常小辈,在前厅上见着了亦不敢攀谈。还有他家堂房的大哥哥大嫂嫂,在第一中学当总务,每来他家,所受到的亲热与尊敬,在我看来都好像是天上人,非同小可。而太太把我亦这样看重,只因我在他家为客,且是个读书人。此外他乡下出来的种田人,与请托谋差使,只能当当事务员或书记的小角色,到了他家亦都被称为某哥某官,在一种亲情敬意里变得伟大起来。斯家的亲旧,与老爷同在武备学堂及日本上官学校出身的同学,在南京在各省做大官的很多,太太极少和他们来往,但或提及,皆只是好意,觉得他们在世上各有风光无际。

  有时我在前院,听公司的人说太太要出来了,顿时空气紧张,有如清尘避道。今人有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初到杭州,万人争看,哨兵从城站一直放到西湖边,昔人则有苏小小的油壁香车,出来时亦惊动钱塘人,但斯家现在不过是寻常百姓家,太太又是四十几岁的妇人,一点架子亦不摆,竟也有这样威严。正月里的一天,我听女佣说太太要去城隍山烧香,不一时太太果然出来,经过前厅,她比平时换上好衣裙,女佣帮拎香篮送到大门外坐上人力车,我只觉今天正是好日子,杭州城里艳阳天气,六街如画,吴山上有蜂喧蝶飞。

  但是我偏要来出毛病。彼时雅珊官才十六岁,在一女中读书,性情刚烈,衣着打扮,不染一点女娘气。一旦她在画堂前与我相遇,问我借小说看,我就专为去买了来,交由奶妈拿进去给她,如此者二三次,我仿佛存起坏心思,虽然并未有事。我是在她家这样的彼此相敬,不免想要稍稍叛逆。原来人世的吉祥安稳,倒是因为每每被打破,所以才如天地未济,而不是一件既成的艺术品。果然忽一日颂德从光华大学来信,只得短短的一句,要我离开他家。当下我只觉得自己真是不好,而且一时未有去处,但亦人世于善恶之外,乃至于窘境之外,别有豁然。我只得辞归胡村,斯伯母倒是什么亦不说穿,还为我设馔饯行,赠我五元为路费。

  其后大约过了半年,我又出来杭州,仍住在斯家为客,这路费也只有我的厚脸皮,可是来得个自然,斯伯母亦毫无芥蒂,相敬重如故。梁元帝采莲赋:“畏倾船而谊笑,恐沾裳而敛裙。”原来人世邪正可以如花叶相忘,我做了坏事情,亦不必向人谢罪,亦不必自己悔恨,虽然惭愧,也不过是像采莲船的倾侧摇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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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年我进中山英文专修学校教书,在杭州马市街,校长吴雪帆是我的表哥。斯伯母为我制棉被,搬出她家的一天,午饭在内院吃,比平常特为备了酒馔,一家兄弟姐妹,连姨奶奶与斯伯母都一桌相陪。我在英专一年半,有时星期六或星期日去看看斯伯母,又是只在前厅与颂德兄弟说话,斯伯母在内院听见我来了必叫女佣搬出点心来,是馄饨或笋片肉丝汤面。及后我转到湘湖师范,湘湖师范在萧山湘湖,斯家我才少去了。

  我教书的那两年里,每月寄钱去胡村家里。玉凤我不带她出来,因为新妇应当服侍母亲,我不想组织小家庭,且亦不觉有什么离情。我与母亲及玉凤亦不必在于身边,而只是同在这人世,如同星辰在银河。到放暑假寒假,我当然回去。

  我与玉凤成亲后第二年,四哥四嫂连同三嫂发动要分家,就分了出去,贫家不是分产,倒是分人,母亲与青芸跟我与玉凤,大哥因是单身,且七弟殇后兄弟中我是最小,就帮我当家,头两年里也多是靠的他。但大哥与玉凤不和,他听信三嫂。又四哥四嫂亦与三嫂投机,与玉凤不投机,惟不曾相争。

  三嫂是续弦,三哥在时就纵容她,及三哥亡过,她经常住在绍兴城里她娘家,胡村不过暂时回来。她是城里人,会说会笑,欺侮玉凤是山乡女子。且因她虐待青芸,青芸跟娘娘与六婶婶,她心里也忌,每开玩笑都是带恶意的。她叫玉凤:“六婶婶,你是吃的空心汤圆,六叔将来会不要你的。”玉凤嘴头笨,无话招架,且知我不喜妻说叔伯妯娌不好,所以对我也不说,惟一次三嫂当我的面借取笑拿话侮弄玉凤,玉凤面红气急,我叱责了三嫂。三嫂见了我倒是怕的。

  玉凤姐弟很亲,她只一个弟弟名叫遂阳,在宁波第四中学读书,暑假必来看姐姐,一住月余,与我侄女青芸两相愿意,玉凤亦望他们做亲,娘娘原说辈份不对,但三嫂与大哥就一个冷笑,一个破口大骂,说了许多侮辱玉凤娘家人的话,幸得娘娘照常顾念玉凤。

  一次大哥来到湘湖师范,我就把这月份要寄给家里的钱交给他,回家他却向玉凤发话道:“我已和蕊生说了,蕊生说你不对,我亦只蕊生这个阿弟他是极敬重长上的,自从我当家,他每次寄钱来都是写的大哥收。你好不好,将来我要蕊生一乘轿把你送回唐溪!”玉凤听了果然惊慌。其实大哥当我的面没有说过什么,那次他来,反是我问他,母亲好吗?他答好的。又问玉凤怎样?他答也照常。我谢他当家辛苦,他说:“也只望你阿弟出山,家里总能苦则苦,下去也可以好些起来了。”我不知他回家竟是那样说。

  娘娘叫玉凤不要信大哥乱话。青芸那时已十三岁,玉凤凡事与她商量,青芸更断然说六叔不会。玉凤道,“我亦知道你六叔不会。”但是她千思万想,总要见蕊生,娘娘亦许可了。她付托青芸服侍娘娘,就怀抱生下来才三个月的次女棣云,生平也没有出过远门,竟一人直奔萧山,来到了湘湖师范。

  我见玉凤来到,吃了一惊。学校里女同事与同事的夫人都摩登,玉凤却是山乡打扮,但我的惭愧倒不是因为虚荣势利。往年我在蕙兰中学读书时,一次父亲看我,我亦不喜。我见别的同学亦如此,逢有家里的人来,悄悄地接了东西,只愿他快走,有位姓于的同学,他父亲是杭州商界名人,来校里看他时,他一般亦面红耳赤。因为在世人前见着了亲人。又佛名经有善惭愧胜佛,中国旧小说里亦英雄上阵得了胜或此辛撕煨模堪蛋到猩牙ⅲ霸锼松斯倩蚓虻帽Σ兀蚯捎銎ヅ淞荚担妓凳ト丝闪蛱炜闪蛭堑弊攀廊丝醇俗约骸O衷谖冶阆裨谏钌嚼锖霰凰辛宋业拿郑壹奔钡牡叫C趴谌ソ佑穹铮桓腋呱叛铩N一贡人几⒁庥穹锏淖嗣灿氪虬纭!逗炻ッ巍防秣煊裼胫诮忝谜敌Χ潜τ窳粜模垢鲅凵煊癖憬ヒ换卣照站底樱趋藜仕闪恕U饩鸵蛭亲约喝恕?/P>

  玉凤却来到生地亦不畏慑,因为有丈夫作主,因为夫妻在人间是这样的大信。可是她也糊涂,她来是专为要问我个明白,一见着我却就即刻安心,只晚间像敷衍她自己似的问了我一问,听我说大哥没有和我说了她什么,我竟不知这些,她亦就不需要我再解释心迹,连无须我说安慰她的话。

  在湘湖草草一宿,第二天玉凤就回家,我送她到萧山汽车站。那时正是春天,十里湘湖一叶舟,四山开遍映山红,虽然晴天,舟傍山边行时,朝阳未照到的地方花枝露水犹湿。舟中即是我与玉凤,我抱婴孩,玉凤只端然挨我身边坐着。

  及后玉凤亡过,我和青芸说起,青芸说,六婶婶生前一直担心六叔日后会不要她,苦的日子她来过,福由新人来享。但玉凤自己总不和我言明,直到她病重自知不起,一次她才说:“你待我是好的。只是你一回说,和我结婚以来你没有称心过,这句话我听了一直搁在心里。”说罢她叹了一气。我解释那是对她生气时故意要伤她,原来亦口不对心的,但她只是静静地听。

  玉凤待我,好比白蛇娘娘待许仙,瑶池风日,世上人家,她是这样的感激知恩,所以总担心许仙会不要她。她低心伏小做个新妇,种种委屈都甘愿,但是夫妻大信,反为似真似假,像杜甫的诗《新婚别》:“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白蛇娘娘修得了人身,到时候仍又自己疑疑惑惑,便是这样的妾身未分明,又如林黛玉,亦为她自己住在外祖母家与宝玉的终身大事未分明,每每流泪。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而及至觌面相逢了,亦仍然像“一自高唐入梦后,舟人指点到今疑”。

  我出门在外,玉凤在胡村,她入厨下烧茶煮饭,在堂前檐头做针线,到桥下到井头洗衣汲水,心里只记着我。李群玉诗:

  黄陵庙前春草生,黄陵女儿茜裙新。

  轻舟小棹唱歌去,水远山长愁煞人。

  人世就有这样的水远山长,而玉凤亦是这样的愁。她每和娘娘要说些蕊生的什么,未及说得一半,见娘娘笑起来,她也惭愧笑起来,但她心里真是欢喜的,到底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她与青芸是什么知心话儿都说的,却也说来说去等于没有说,因为她两人,一个对于丈夫,一个对于六叔,都是称心知足的。

  中国没有西洋那种宗教,却有仙意,人世可比“春来偏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有惆怅。孟子说的君子有终身之忧,与曹操的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乃至林黛玉的缠绵悱恻,皆是这种惆怅。林黛玉千思万想,她的人就像:

  可怜杨柳伤心树,可怜桃李断肠花。

  这而且亦就是圣贤豪杰的风姿。而玉凤则不过是更朴素罢了。她是诗经里的:“春日迟迟,女心伤悲。”

  玉凤从来没有向我表示过妒忌,或防范我。她临终虽提起我伤她心的那句话,亦是因为她已经谅解了,不过是拿来注销,而想起她自己一生的功行圆满,故又有那一叹。

  而彼时我在杭州是曾经恋爱过一个女子,即同学于君的妹妹,在家里叫四小姐的。我年轻贪恋杭州的繁华,而于家是大家,年轻人又凡事喜欢有名目,恋爱是有名目的。但我笨手笨脚,老实过度,当然不能成功。我的妻至终是玉凤,至今想起来,亦只有对玉凤的事想也想不完。

  中国文明里的夫妻之亲,竟是荡荡莫能名。梁山伯不能想像祝英台是女子,而且可以是他的妻,《十八相送》里祝英台百般譬说,他还是不晓,而且生了气。我与玉凤更是已做了夫妻,而我亦仍这样的糊涂。真是:“此情可堪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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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南贬,朝云相随,朝云原是个歌扇舞袖的女子,而在惠州时她只烧茶煮饭,做做针黹,人世多少悲欢离合,亦只是这样寻常的日子,寻常的两人。苏轼作她的墓志铭,只短短的一百字,这朝云几岁来我家,十五年来待我尽心尽意,是个知礼的人,她跟我来惠州,某月某日病瘴诵金刚经六如偈而殁,我葬她在此云。此外她生得如何美貌聪明,身世之感,悼亡的话,一句亦不提。我避匿雁荡山时在苏诗综案中读到,不觉潸然流下泪来。人世是可以这样的浮花浪蕊都尽,惟是性命相知,我与玉凤七年夫妻,亦行于无悔。

  是年暑假我离开湘湖师范,回到胡村,打算翌年春天去广西,恰值上海一二八战争,道路不通,又玉凤疾病,我就家居了一年。玉凤本来身体弱,婚期迟到廿一岁也是为此,及来我家,操作辛苦就发微热,又总有心事,身体就更亏了下去。往常她发热,夜里她一转动我就醒来点灯,给她倒茶,而最后是疟疾缠绵把她拖倒了,乃至病成痨损,卧床不能起动,便溺都是我抱她起来,她只说这种贴心人做的事应当是我服侍你的,实在对不住。她不因家贫咨嗟过一声,却总觉为她的病钱花得多了。

  玉凤先时还自己惊慌啼泣,我扶她坐起来饮汤药,她说:“死不得的呀!”我虽拿话安慰鼓励她,听她这样说亦心里震动。她是对于这人世,对于眼前的亲人,有大事未成,大恩未报,凭这一念,便今生的不了之情,到来生亦要再订不误的。

  及她自知不起,又是另一种智慧的明净,不再悲切,就像惠明唱的“俺本是条条来去无牵挂”,又似那银汉无声转玉盘,人世的悲欢离合皆超过了它自己。我见她这样,不禁伏在枕边痛哭失声,我的热泪都流湿了她的脸,她亦仍是静静的,只看着我叫我一声蕊生。我哭道:“你若不好了,我是今生不再娶妻的了。”她说:“不可,你应当续娶的。”竟像是姊姊对弟弟说的,而又分明是妻的心。她说:“我死后亦护佑你的。”

  我母亲来床前看玉凤,玉凤叫娘娘,说:“我这个病是不能好的了。我不能服侍娘娘百年归西,是我不孝顺。”玉凤的生年肖蛇,我母亲梦见一条蛇从灶间游出后门而去,此刻又见她如此,不禁眼圈红了,但是仍忍住,带笑叱责道:“你年纪轻轻,不可说这种话,你也要为蕊生。娘娘是没有女儿,靠你兼当女儿呢。”

  我岳父原是中医,从玉凤病重,他就来我家坐医。当初结婚头一年里,玉凤每说她父亲为办嫁妆赔了钱,我母亲一次带笑说:“玉凤端的是个听话女儿。但你父亲给你买的衣料被面并不当真值这些钱。”玉凤听了当时面红气结,我还觉得母亲不该道破,可是这一言使玉凤成了大人,不再是小孩,原来儿女相信父母,亦要凡事明白,连我亦从这一言得了教益。我岳父极爱女儿,做人心意也好,只生成小气黏滞,不是个爽快人。他亦看重我,但贫家总对病人不能周全,他看了心疼,不免对女儿说了一句:“这样的人家,是我做爹的委屈你了。”不料玉凤就生气,因这话竟是侮辱了她的七年做新妇。

  于是我去俞傅村。我没有说明,但母亲与玉凤乃至青芸皆知是为想钱的办法。当年我与玉凤结婚,还去俞家办喜酒,一般的做三朝,鼓乐谒祠堂,俞家庶母也里长辈的礼备办一切,可是翌日辞行时她却冷然地说:“你夫妇亦不必再来了。”我当然不乐。此番我去,她明知我所为何来,但是听我说起玉凤的病,她一点亦不关心。但是要钱的话我亦因循不开口,因为亲情义气应当是她的美。

  我在俞家一住数日,家里差梅香哥来叫我回去,我只得向义母开口了,但是她说:“家里那里有钱?”我就不响,起身走出,和梅香哥只说得一声:“我去了绍兴就回胡村。”梅香哥惊得呆了。时候已经是半下昼,五月天气,太阳斜过屋后晒场,我经过晒场,一直渡溪越岭向百官船埠头而去,义母追出后门口叫我,我连头亦不回。绍兴有我的一个同事陈海帆,及同学马孝安,我要去向他们借钱,三天可以来回。但是俞傅村到百官有六十里山路,我才走得十几里,天已向晚,忽然大雷,山石草木都是电光,都是声响,我遍身淋湿仍往前走。

  可是我那种杀伐似的决心渐渐变了滑稽,分明觉得自己是在做戏,人生就是这样的赌气与撒娇,哪里就到得当真决裂了?我就回转。回转是虎头蛇尾,会被耻笑,我亦不以为意。及到俞家,已近半夜,义母听见大雨中敲门是我回来,满心里高兴,起来点灯开门,也不叫醒女佣,知我尚未吃过夜饭,她自己整酒治肴,如同小时候待我的亲情热意。

  我在俞家又一住三日,只觉岁月荒荒,有一种糊涂,既然弄不到钱,回去亦是枉然,就把心来横了。我与玉凤没有分别,并非她在家病重我倒逍遥在外,玉凤的事亦即是我自身遇到了大灾难。我每回当着大事,无论是兵败奔逃那样的大灾难,乃致洞房花烛,加官进宝,或见了绝世美人,三生石上惊艳,或见了一代英雄肝胆相照那样的大喜事,我皆会忽然有个解脱,回到了天地之初。像个无事人。且是个最最无情的人。当着了这样的大事,我是把自己还给了天地,恰如个端正听话的小孩,顺以受命。

  却说那天梅香哥哥回到胡村,已黄昏尽,一进门他就怒气冲冲告诉我母亲,一面破口大骂,骂我是碧玉簪里的陈世美,天底下再没有这样无良心的人。我母亲大不以为然,发话道:“蕊生可不是那样的人。”玉凤病在楼上听见也很生气,恨声道:“这个梅香大话佬!”青芸虽不好说梅香伯伯,也心里帮六叔。玉凤亡过后母亲说起这一段,我听了心里竟连感激都不是,一个人曾经有过这样的知己,他的一生里就怎样的遭遇亦不会摇动对人世的大信。

  我母亲与青芸因我不在跟前,好像要代我向玉凤抱歉似的,但是只带着惭愧的微笑,不说解释与安慰的话,因为玉凤也不要,她们是婆媳婶侄之间,各各觉得蕊生是她的。

  玉凤病中神志益益明晰,楼下堂前与灶间的说话声响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楼前大路上有人荷锄去田畈,口唱嵊县戏走过,那唱的是盘夫:

  官人呀,官人好比天上月,为妻真比得月啦边啦星,月若明时星也亮,月色暗来星也昏啊。

  官人若有千斤呀担,为妻分挑五哎百啦斤,你今有何为难事,快快与妻说啦分明啊。

  玉凤句句听到心里,但是病到如此,已连一点感慨也没有。如今好比月明星稀,她这颗月边星亦不是昏了陨落了,而只是在月亮中隐去。官人的千斤担子,如今她是不能分挑了,但既是自己人,也必定原谅的,所以她脸上仍是那样的平静。

  我不在家,都是青芸服侍。玉凤平日节俭做人家,病中还叫青芸来把她床前的灯吹熄,要省灯油,后来我母亲向我说起,还以袖拭泪。

  临终时玉凤吩咐青芸:“我当你像妹子,你待我比亲生的娘还亲,我虽不能谢你,也是你自己积福。娘娘跟前,我指望和你作伴儿再孝顺几年,但是竟也不能了。”青芸已泣不成声,我母亲与岳父亦在床前,皆再要忍亦忍不住,那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般直流下来。只听玉凤又叫阿启到床前,向青芸说:“阿启今年四岁了,我把他付托于你,我放心的。此后你一人奉侍娘娘,抚养阿启,我阴中护佑。阿启日后长大了,知道不知道我这个娘,记得不记得你这个姐姐,是他的事,但你六叔会谢你的。”青芸失声痛哭道:“六婶婶呀,你吩咐的话我句句听,但是我要你在世做人呀,你也念念小妹妹棣云呀!”棣云还只一岁半,因为娘病,已成了奶痨,抱在姊姊怀里。玉凤此时要哭亦已一滴眼泪都没有了,她只静静的看看青芸,又看看棣云,叫青芸不要难过,说:“棣云是养不大的,我会带去。”

  她又叫娘娘,说:“我做新妇七年,娘娘没有说过我一句重话,蕊生没有责备过我不会服侍娘娘,人家也说我们婆媳讲得来,这是娘娘的恩典,我心里晓得的。我去后有青芸孝顺娘娘,我也放心了。娘娘是福寿之人,管顾娘娘长命百岁。蕊生日后再娶亲,新人总也是可以配得上他的,阿启有娘娘与青芸带领,日后受晚娘虐待的事,我晓得他爹的,也必不会。”娘娘说:“娘娘是老了,只要你与蕊生长久,你还要坚起心思做人。”说时用手抚摸玉凤的眉毛,玉凤只安静的受抚。娘娘又含泪笑道:“这样一个听话的小人,娘娘既是依你说有福气的,总要能保得住你这个新妇。”岳父哭道:“阿凤,你若不好了,叫我做爹的回去如何见你的娘。”

  等岳父暂止哭声,玉凤说:“爹,女儿一生败爹娘的手脚,回去与娘说不要太难过。爹也如今年老了,家里没有多人,娘一世做人也是辛苦的,爹不可常时对娘怨声搡气,家里还有口饭吃,总要心思平平,凡事看开些。弟弟你传话要他读书上达,日后可以跟姐夫。爹与娘待蕊生,要像我在时一样,到时候差个人来看看外甥。”

  岳父听女儿如此说,又哭起来,说:“你这样收场,叫做爹的怎不肝肠痛断。你是委屈的,是我做爹的对不住你呀!”玉凤却不耐烦起来,说:“这是命里注定,我也知足了。”她自言自语地叫了一声蕊生,因又与青芸说:“你六叔给我办来的人参还有一截,你去煎来我吃了去。”及至煎来吃了,她又要坐起,青芸连忙去扶住,她要梳子自己梳头,梳好扶她睡下,她就咽气了。当下楼上诸人一齐举哀,扬声号哭,看看日影正是上午八点钟,中华民国廿一年,旧历五月廿五日辰时,享年二十八岁。

  是日我在俞家吃早饭,正是玉凤咽气时,义母还在搬肴馔,叫我先吃起来,我举起筷子,无缘无故一阵悲哀,那眼泪就直流下来,簌簌的滴在饭碗里。我赶忙放下碗筷,去床边坐一歇,心里还是悲悲切切。及义母叫我,我才又去吃了半碗饭,她想是从我脸上有所觉察,但是不说什么。

  饭后我说要去胡村,义母说:“真是,你也该回去看看了,放着家里你的妻在生病。”我不答,也不说要钱,起身就走了。此时只觉忧患亦是身外之物,我惟是要看看玉凤,好比我是花神出游,忽然要回到她的本命树,仍是一枝寂历的桃花。我的本命树就是玉凤,我与玉凤是二人同一命。

  我走了十里,尚不到半路,就遇见四哥来赶,听他说玉凤今晨殁了,可是我一点亦不想要哭泣。我与四哥,就到章镇,四哥去看棺木,我去成奎家借钱。

  成奎借我家厅屋开酒肆药店起家,有叠石村人的剽悍,早年他依靠体力兼人,在山乡木石之间创业过劳,今年才过四十,已身体都败坏了,后来就转向放高利贷。创业时他极有胆识,且学起折节下士,敬重神道圣贤,但现在他变得害怕迷信,早先的节俭也变成刻薄,才气也变成对愚者弱者无同情。现在是因山乡有匪警,他才避居章镇的。我从小承他看得起,我才向他开口借六十元治丧,焉知他简单一句话回绝,说没有。但他且是殷勤留坐,我也且歇一歇脚,只默然喝茶。

  这时外面又来了二人,也是问成奎借钱的,借票写五百元,利息长年一分半,当场现款点交。我一气,站起身要走,成奎又务必留我吃了午饭,我想想还要走路,空肚是不行的,吃饭就吃饭。饭罢出来,我关照了四哥一声,就急急趱行折回俞傅村,一路上怒气,不觉失声叫了出来“杀!”

  一到俞家,在檐头看见义母,我就说现在我要六十元去治丧。她不问亦知玉凤已死,也自感慨,但是脸上一点不表示出来,却道:“你也说话好新鲜,家里哪里有钱呀?”我说你拿钥匙来,她就把带在身上的钥匙掷给我,我开了钱柜,见有现洋七百,包做七封齐齐整整排列着,我打开一封,取出六十元,关好钱柜,交还钥匙,拔步就走。义母笑道:“到底还是我被打败了!”说时眼圈一红,喉咙都变了,我也不答,管自出大门而去。

  赶到章镇,四哥已看好棺木,他原是木匠,所以内行,我付了钱,即由四哥与同来的人抬回家去,章镇去俞傅村二十里,去胡村也是二十里,路上四哥说,这具棺木值四十元,三十五元是便宜的,在路亭歇息时,也与过路的乡下人讲说,大家都说好料子,我得意非凡,只觉这具棺木果然是世界上最最好的。我又与四哥计算丧事开销,剩下的二十五元也都够了,四哥说来年做坟,就在下沿山,砖头现成有,今年且殡在郁岭墩爹坟边,这样的排场总算体面,我听了益发高兴。论理我是应当悲伤的,但是人事的艰难竟成了另一种庄严。

  我们走到日影衔山才到家,只见堂前设起灵帏,亲宾都到齐,他们见棺木抬到便都出来庭下观看,漆匠连声赞道好材,就动手施油漆。此时我听得堂前青芸说六叔回来了,她与守灵帏的堂姐妹们当即举哀,我亦仍是那样的好精神,自以为做了这样一桩大事,玉凤见了我必要夸赞,说我能干的。

  我上灵堂搴帏进去,见玉凤挺在板上,盖着心头被,脸庞变得很小,像个十二三岁未经人事的女孩,我只觉诧异,立在她枕边叫声“玉凤,我回来了”。但是我想到应当哭,便也急不暇择的努力使自己哭了一回。哭过之后,我仍站在板头看她,俯身下去以脸偎她的脸,又去被底携她的手,轻声叫她,忽然我真的一股热泪涌出,来不及避开已经沾湿了她的面颊,我一惊,因听说亲人的热泪不可滴在亡者脸上,她下世投生要成痣。但是成痣也好,因是我的泪,来世可以认得,玉凤呀。

  我携玉凤的手,她的手仍是很柔软的。又见她眼睛微微露开一线,我轻轻抚她的眼皮,她就合眼了。她脚后头点着一盏灯,在世为人时,她是皆在莲花路上行的。

  我出灵帏,到正房见母亲,母亲含泪带笑叫我蕊生,那一声叫里有万种怜惜,我不觉又哭起来。其后入殓。入殓时仵作把玉凤抬起,我与启儿捧头,青芸捧脚,放进棺内,又把玉凤要带去的东西都放好,看过都端正了,就合上棺盖,我不能想像这是最后的一面,从此不能再见了,听众人一齐举哀,心里竟也不能悲切。其后做道场破地狱,四岁的启儿浑身缟素,伏下地去喝那碗红糖水,为生身之母喝干血污池,这里的母子之亲,而他还如此幼小,我看着一阵凄凉酸楚,不觉眼泪满眶。

  第三天出殡,许多人送上山。出殡了回来,下午的太阳荒荒,楼上楼下空空落落,惟见母亲坐在灶间,我走去叫得一声“姆妈”,就伏在她膝上放声大哭起来。有一种悲哀竟不是悲哀,单是肝肠断裂。

  此后二十年来,我惟有时看社会新闻,或电影并不为那故事或剧情,却单是无端的感触,偶然会潸然泪下。乃至写我自己的或他人的往事,眼泪滴在稿纸上的事,亦是有的。但对于怎样天崩地裂的灾难,与人世的割恩断爱,要我流一滴泪总也不能了。我是幼年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成年后的号泣都已还给玉凤,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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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31 15:1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玉凤出殡后过得两个月,我到广西去教书。是崔真吾介绍,除了我还有马孝安与陈海帆,真吾亦同行。行前我把俞家赠我的竹园卖了,价银一百二十元,三十元留给母亲安家,九十元我做路费。俞家庶母当然不快,却装得洒然,而我亦不顾。

  从上海去香港的海船上,孝安、海帆言谈甚豪,他两个与真吾都是新文学者,有钱人家子弟。独有我的情形难比他们,且因玉凤新亡,鲜言寡笑,每每一人到甲板上看月亮,听风涛打击船身。真吾贺我丧妻是从旧式婚姻得了解放,我当下大怒,差一点没有发作。孝安与海帆又笑我的草帽陈旧,在房舱里拿它抛掷为乐,我很不喜这种轻薄。他们都算是“五四运动”以来的新人,真吾倒没有改,孝安、海帆却因家境在逐年走向下坡了,慷慨也变得不自然,待人不免为势利分出上落,想起卓文君的《白头吟》:“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我不禁为他两个难受。他两个都捧真吾,三人凡在说一桩事情,总是一股正经,我只可在局外。但我的一生中,令我自惭形秽的漂亮人儿与庄严事儿,后来本色相见,原来都不漂亮庄严。

  船过厦门时,我跟他们上岸游公园,此地已是炎方南中,只见一派海气骄阳,白云急雨,采得红豆回船。他们各把红豆寄给爱人,我把红豆放在衣箱里三年。及到香港,我跟他们住了两天旅馆,一同上街饮茶吃叉烧包,茶楼里招待的广东姐儿们倒是洒落挑挞,却自有一种正直。孝安、海帆到公司买衬衫,都是上等货。我不买。

  后来到梧州,却听说教育厅长李任仁提出张海鳖当一中校长,省府会议通不过。原先是张已内定了,李厅长同意他聘请我们的,现在我们可是还去南宁不去呢?真吾说已经到得此地,还是去,请李厅长另外设法。孝安、海帆齐声道:“此行原为南中有朋友山水之乐,若为一百二十元月薪,哪里去不得,要这样路远来教书?我是到南宁看看,好就多玩几天,不合心苗就鞭马而回。”惟有我不言语,只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倒也心里一横。孝安还说:“只是兰成的情形不同,此去但凡有个机会,我与海帆就让给兰成。”当下我听了亦不接口。

  到得南宁,同去见李厅长,李厅长倒也负责,但各处中学已于前一两天开学,且三人都是文史教员,临时要安插实在也难。我们且搬到真吾处暂住。真吾在党部及第四集团军总司令部政训处做事,住的公寓是称为白屋的一幢洋房。入夜楼下院子里夜来香浓烈得一阵阵如潮水般涨溢,楼上听得见街上的夜气暑气也都像是有万千言语,时有卖唱的人吹箫管经过,那种箫管我在别处没有听见过,吹的调门是粤讴,那声音的繁华只能是生在海市如沸,村中槟榔叶暗,木棉花红的南中。

  第三日李厅长叫真吾来说,一中有个空缺,问我们三人中谁去?我不好开言,海帆想要说但是难为情,却听孝安对真吾道:“我是下午就搬行李进去呢?还是先去见了校长,也带便看了教员宿舍?一中的房间若好,我住校亦可以的。”一中就在南宁。翌日我们到校里去看过孝安一回,果然已经诸事舒齐。再过星期,李厅长又叫真吾来说桂林三中有个空缺,问我与海帆谁去?我仍不言语,海帆就诉说他出来时家境已相当为难,他需要职业,且桂林山水是他所想望一游的。翌晨真吾与孝安送他上汽车,我亦去送他的。

  如此只剩下我一人,仍住在白屋。这公寓白昼很静,诸人皆去机关办公,楼上连屋瓦与走廊都发出骄阳的音响。我初来不服水土,就病倒了。却不知是什么病名,亦不延医服药,时时发热谵语,醒来只仰面看天花板,此时惟有一个念头,等病好了我去江西加入红军,但此念是从平静的心底生起,对人世一点仇恨亦没有的。我病在床上二十日,忽一夜梦见玉凤,她煎药给我吃,醒来浑身汗津津,顿觉神志清爽,天明就起来得,也吃得饭了。当天我出去到街上稍稍散步,回来却见桌上有李厅长的介绍名片,到这时候一中竟还有教员出缺。我就补了进去。

  一中教员广东人多,他们没有江浙人的文气,却吵吵闹闹,大说大笑,呼朋引类吃东西,这我倒是喜爱。星期一在大礼堂开纪念周,学生在台下,校长教员在台上,教员中忽有七八个一齐头戴红顶子瓜皮帽,坐在那里一笑不笑。在教员宿舍里常常追逐为戏,学生见了亦不以为意,有时已打上课钟,教员房里还在角力,一个被揿倒在地,背上搁一枚板凳,凳上把面盆茶壶茶杯墨水瓶等什么都搁上,面盆里又满是水,好让他起不来,那一个就管自去上课了,这一个却一撑起身,豁啷啷把面盆茶里都打翻,也神色泰然去上课了。我当即与他们相习,往往看过一回书,便到同事的房里去撩:“我们来打一架好么?”他也放下事情道:“好呀,不打架还是人么!”如此就又角力。

  同事中惟国民党员与桂林籍的风雅之士,于我性情不宜。公民教员黄钧达是省党部委员,大家与他少有来往,训育主任姓潘,他每每讲述白副总司令的饮食起居,我亦不喜听。一中与女中的教员一晚在省党部联欢聚宴,这潘主任坐在我旁边,听他又讲说,我时已醉,因道:“你们广西人真小气,我家乡近地出了个蒋介石,我都平然。”他一怔,却笑问:“那么你不佩服白副总司令?”我怒他这句话问得阴毒,乘醉大声道:“他也不过是白崇禧罢了,而我自是胡兰成。”他再拿话引我,我大怒道:“你是想引我说出反对白崇禧,你听着:我就叫一声打倒白崇禧!”当下我只见席上凌乱,女中的体育教员,我今已忘了她的姓名,大约是个共产党员,常时倒待我很好,今见我闯祸,她就领头叫众人都唱歌来掩盖,我被用汽车送回来。

  翌日下午酒醒,我记起昨晚的事,心里很不自在,又是星期日,学校里空荡荡,我就去到马孝安房里,他脸色十分难看,发话道:“真吾介绍你我来此地教书,你今闯下这样大祸,岂不连累于我,且你也对不起真吾。”我本来也知愧,但他这样说,我倒是不服,而且不乐,心里想这马孝安,他平时的豪放何在了?我遂道:“对真吾我此刻没有适当的话,但我必负责不致牵累到你的。”孝安兀自怨恨道:“你还不牵累我?你使我只可离开广西了,总不能为恋饭碗把命也送掉。”到底还是真吾,他倒没有怎样说,虽然他亦不以我为然,而我亦不对他表示抱歉。自这回闯祸幸得无事,我就多年不曾再醉。

  下学期一中仍续聘我,偏是孝安不得续聘,他真的只可离开广西回绍兴了。这马孝安,昔年他在蕙兰毕业,又去厦门大学读书回来,住在杭州,用钱完全是大少爷的派头。他研究西洋文学,做得好白话诗,旧诗亦甚艳,学王次回,却还比王次回的好,在杭州就只饮酒游西湖,与他的爱人钟小姐,两人可比三潭印月,一个是潭水,一个是印在潭水里的月亮。那钟小姐在人前只是抿着嘴唇笑,更见得是出身名门,什么都大有深意。马孝安是凡接到钟小姐的信,他脸上即刻非常正经严肃,这也是极应当的。但我总觉得不对,即因其太应当,而又太吃力。如此数年,到他从广西回去后,到底离了先前的妻,与钟小姐成其夫妻,在绍兴家居,一个退化为没落的地主,一个变得蓬头垢面,生男育女,俗到风韵全无。《礼记》里说弊尽而不见恶,他们却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