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散文] 胡兰成 <今生今世>

花园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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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

 夏天池田来,留数日又回南京,他来是助我筹商开办军事政治学校,打算于十一月里成立。池田去后,我忽身体不佳,想是前此五月里多暴风雨,日日来去报馆,被雨淋了之故,但自己尚不觉得。一日下午,医院里静得好像天下世界毫无事故,我一人正在房里写社论,也没有拉警报,忽然一个炸弹落在对岸武汉,像居庸关赶骆驼的人用的绳鞭一挥,打着江水,打着空气,连这边医院院子里的石砌地,连开着窗门的我房里,都平地一声响亮,我大大的震骇,看窗外时,青天白日,院子里及廊下没有人。听见远处有一只飞机飞去。自此我变得无故胆怯,夜里睡在床上,风吹房门开动,我也害怕。这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有是因为时局急转直下的预感。

  我不想到有病,故亦不说。惟嫌女佣烧的小菜不合口味,有时要训德烧一只,但亦没有想要她服侍我,我虽或对她口出怨言,原不过是说说好玩。训德在诊疗室工作时,每抽身来我房里喝茶,转身又去,一次我写社论写得一半,倚在床上休憩,见训德进来,我叫她小丫头,要她给我倒杯茶,她不理,再问再不理,我觉不乐,这一半是因身体不好,肝火旺,一半亦是假装生气,遂冷然道:“那你就出去!”训德翻身径出。

  我随亦起身去报馆,训德立在诊疗室面前的廊下,我一直走过,连正眼儿亦不看她。出了医院大门,走得几步路,我想想却又转回,楼上楼下找了一回,都不见训德。我就在房里且把那半篇社论来写完它。记得是正午,诊疗室已下班,我耳畔仿佛有啼哭之声,疑心是训德,几次停笔细听,一跳跳起来又去找,这回找到了地下防空室,这防空室还是新的,有太阳光照进来,果见训德一人坐在长条凳上哭,见我才住声,抬眼看着我道:“你不来,我还要哭的。”说时泪花晶莹的一笑。我道:“你也不好,我也不好。”两人还并肩在凳上排排坐了一回,才携手出来,回到我房里。

  忽一日,两人正在房里,飞机就在相距不过千步的凤凰山上俯冲下来,用机关枪扫射,掠过医院屋顶,向江面而去。我与训德避到后间厨房里,望着房门口阶沿,好像乱兵杀人或洪水大至,又一阵机关枪响,飞机的翅膀险不把屋顶都带翻了,说时迟,那时快,训德将我又一把拖进灶间堆柴处,以身翼蔽我。生死一发之际,她这样的刚烈为我,可以没有选择,如天如地,在她的面前,虽空袭这样超自然的大力亦为之辟易,我连感激的话后来亦一直不曾对她说,大恩不谢,真是这样的。飞机去后,汉阳街上捡得机关枪弹的弹头,像罐头芦笋一样粗与长,人人咋舌。我们到医院楼上去看,二楼三楼的楼板上亦落有两粒,是从东边的水泥钢骨的墙壁外侧穿进来,打到西边墙壁的里侧,一半嵌进在那里。

  其后我的健康自然恢复了,便不再那样的惊骇。启无已于旧历六月中旬离去,报馆的总务我亲自来管,倒也不觉得缺少了一个人。启无原是请假回家里去看看,要再来的,我顺便托他在南京上海北平物色军政学校的教官人才,但他走后我即发见了他在银钱上头欺心,他来信我就不理。这倒是好了他,免得回来吃官司,因距抗战胜利已只有一个月,他去时搭的长江船也是最后的一只,他像希腊的半马人,倒是不死之身。

  我对世人的贤不屑有一种平等观,惟神道的霸占贪婪与秽亵,及巫魇的禁忌,则我对之决不留情。而且我对于凡是风格化的东西亦不喜。但是我向训德批评启无,训德只是听,不怒亦不言。上次我回上海,启无与训德说我是决不来了的,训德虽不听,亦不去想像他的卑鄙,她是对世人都有这样的尊重,甚至对于神道,亦只以人情处之,且并不当他是神道,所以她的眼睛里不惹邪祟,如言“圣人出而万物睹”,自然没有鬼神。

  于是来了决定的一天,八月十五,日本天皇广播降伏诏书。是向午时分,我在江汉路街上人丛中听见,出了一身大汗,走到报馆,日军报道班已送来电讯,《大楚报》都把来登出了。随即我去看报道班的某上尉,他患登革热新愈,坐着与我说话,一点气力也没有,壁上挂着一幅太平洋的地图,他无意中抬头瞧着,那缓慢的眼光随又移开,心里似明似暗。

  我与训德说:“我不带你走,是不愿你陪我也受苦,此去我要改姓换名,我与你相约,我必志气如平时,你也要当心身体,不可哭坏了。你的笑非常美,要为我保持,到将来再见时,你仍像今天的美目流盼。我只忧念此后将继续通货贬值,你家里生计艰难。往常我给你钱物,你总不肯要,我心里敬重,但总随时留心你,因为太贫穷了也是要毁伤身体的。你知道我节俭,薪水用了尚有得多,现在我都给你,约够你添补家用两年。我此去什么都不带,你不可再说不要。还有一箱衣裳留在你处,穷乏时你也可卖了用,虽然不值几个钱。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交给你的哪怕是一根草,你亦重之如千钧,但你不要固执,东西算得什么呢?总是人要紧,既做了夫妻,且不在乎定情了物,何况这些。我们虽未举行仪式,亦名分已经定了。此番离别,譬如人家出门做生意,三年五年在外,亦是常事,家里妻子也安心等待。好花总也看不尽,又如衣裳不可一日都着尽,要留到慢慢着,我们为欢方未央,亦且留到将来,我们还有长长的日子。”

  前些日子我给钱训德买衣裳,但她去到汉口街上回来,仍是给我买了一套羊毛衬衫裤,及一块浴巾,一只闹钟,她自己的东西什么亦没有买。现在我好好的向她开说,把我的薪水买了金子给她,连同上次陆续交与她收藏的几只戒指,凑起约有十两,她只得接受,但是她说等时局稍为平定,要把这钱交给我上海家里的。我又把一包半食米叫车夫载在包车上送到训德家里,也吃得三两个月。时已薄暮,医院里暝色荒愁,装米的麻包有洞,抬出我房门外阶沿时漏出许多米,训德执灯,与我在地上捡米,一粒粒沉甸甸的,好像两人的心意。

  我最后一次议集报馆全体职工,诸人见我端坐饮酒如平时,他们遂亦不起复杂的感情。有支儿歌:

  踢脚班班,班过南山,南山扑碌,四龙环环,新官上任,旧官请出。

  重庆的人来了,我要让位,亦不过是如此。

  我少年时有诗:“神鹰施一击,堕甄不再视。”如今一击不中,即当远扬。我对于邹平凡亦不恼怒,对于起事诸人的坐以待擒,亦不同情,对于袁雍他们亦不鄙夷。我连对于自己此去干辛万苦,亦只平然。

  训德自上回我病,她昼夜服侍,即不再避人,如今时局这个样子,她更觉得亲的只是亲,大难当头,女子有爱,是会有这样的豪横绝世。我好比兵败垓下,但我自然不会像项王的悲歌慷慨,却与训德一似平日,吃饭时我留心她劝她加餐。是时八月向尽,天气仍暑热,晚餐后早寝,窗门开着,关熄电灯,月亮照在床前地板上,还照进帐子里,永吉房在隔壁,他回来穿过我房里,训德在帐子里坐起来叫了声关先生。我登革热初愈,身体无力,心里只是安静,但待训德仍如新妇。训德见我如此,忽然悲恸道:“兰成,我爱你!”她这样叫我,说出爱字,还是第一次。我十分懂得这一声的重量,但我没有一点凄凉,心里仍是静静的,亦不说安慰她的话。

  是日半早晨,训德为我烧榨面干,我小时出门母亲每烧给我吃,是像粉丝的米面,浇头只用鸡蛋与笋干,却不知汉阳亦有。我必要训德也吃,她哪里吃得下。我道:“你看我不惜别伤离,因为我有这样的自信,我们必定可以重圆。时光也是糊涂物,古人说三载为千秋,我与你相聚只九个月,但好像自从天地开辟时起已有我们两人,不但今世,前生已经相识了。而别后的岁月,则反会觉得昨日今晨还两人在一起,相隔只如我在楼下房里,你在廊下与人说话儿,焉有个嗟阔伤远的。”训德听我这样说,想要答应,却怕一出声就要泪落。

  等我在房里吃过面,起身要走,训德撑不住痛哭道:“你平日只顾我,自己无享受,你此去吃苦,无人服侍!”我安慰她,因笑道:“天相吉人,出门要讲顺经,我要你对我一笑。”她只得忍泪,抬眼看着我的脸,嫣然一笑,比平日更艳得惊心动魄。她随又痛哭道:“我不能送你了。”这样泪人儿似的送出去给人家看见了不好。我忙说你不要送。她只送到房门口。我走到廊下还回头她一下,知她转身必哭倒在我床上,但是我竟出医院而去了。

  渡汉水时,我把随身带的一枝手枪沉于中流。人影在水,白日照汉阳城,对岸汉口的街市,与渡船上挑箩挟担的贩夫贩妇,使人缅想《诗经》里文王软化南国当年,且喜今天皆这样的现前,无有沧桑,亦无生离死别。我只觉此身甚亲,训德甚亲,故又离别亦是真的,如嵊县戏梁山伯、祝英台《十八里相送》唱的:

  前面来到清水湾,只见双雁戏沙滩。

  雄雁一翅飞千里,雌雁难过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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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占个沙发吧,匆匆看了开头,却是没来由的喜欢,谢谢湖,有一些乱码,是扫描的原因吗?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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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31 18:4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若能绕过对张爱玲的尊敬与喜爱去读这一本书,是很好看的,至少在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虽然...自己也不见得喜欢这个多情却不专情的男人,但其文风之细腻妩媚,在当时忧国之严肃激烈文风下,尤为显得圆润清标,也难怪张爱玲一大大的才女也为之折服...说句几分玩笑的,许多人说,胡兰成是借了张爱岭的名气热闹了一把,其实以他的才气,若不是作为张爱玲夫而被世人知晓,也许前面的路要通畅一些,呵^^说到这..想起一才女林徽音,不知道多少人和我一样是因为徐大菜子才认识这名女子的...想来,他们二人有着共同的地方,结果却一去千里,说到林徽音,多数人都捂着胸口赞,而说到胡兰成,却有一半的人对之撇起嘴角,挑起眉眼的不屑,要怨,也只能怨他曾经做伪政权的捉笔人,于是,连人格都被打上了"伪"的烙印...

稍幼时读他的中国礼乐风景,中国文学史话等,后读今生今世,山河岁月...似乎,真正被人熟知的,正是今生今世,不禁为之的才气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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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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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天涯道路<<

天涯道路·望门投止

  却说我渡过钱塘江,是有侄婿相陪,先到绍兴皋埠,他的姐姐家里。那姐姐只知是亲戚到了,便杀鸡作黍款待。绍兴地方,连这样的镇上亦一片沃野,河里埠船与乌篷船来去,临河街市,一长埭都是粮食店酒作坊鱼虾与水红菱的摊头,所以人家里知人待客,搬出来的肴馔也时鲜。我到已傍晚,那姐姐入厨下,我坐在堂房间,左右邻舍炊烟,与街上人语,皆觉天下世界已经抗战胜利。一时上灯吃夜饭,我看了那煤油灯,灯光里屋内的家具,八仙桌上的肴馔,与那姐姐的人,都这样绵密深稳,而我却是叛逆的,刺激的,且又是初次攀亲见面,总总不宜于寄身。

  斯宅在五指山下,村前大路通嵊县西乡,居民约三百家,且是好溪山。民国以来,斯家人多有出外做官,山场田地耕作亦肯勤力,所以村中房舍整齐,沿大路一段店铺栉比,像个小市镇。桥头祠堂,墙壁上四个赭红大字——“肃清汉奸”。

  祠堂转弯,临溪畔一宅洋房,即是斯家,当初老爷在杭州当军械局长时发心建造,前后化了二万银圆,却不用水泥钢骨,只用本山上选木料,一式粉墙黑瓦,兽环台门,惟窗是玻璃窗,房间轩畅光亮,有骑楼栏杆,石砌庭除,且是造得高大,像新做人家未完工似的。我才来时,一问就问着了。

  斯伯母为我收拾客房住下,对邻舍只说是张先生。十八年前我曾住在杭州金刚寺巷她家里,今亦仍如子侄,而因我已是大人,好像昔年当过军需处长的小叔叔,有时从乡下来杭州,住在她家西厢房,有一种尊严。

  斯伯母战时搬回乡下,惟姨奶奶及颂远在跟前,颂远已婚,有两个小孩,其他兄弟在重庆,姐妹雅珊已嫁,訚訚出外读书,都是叫应不到,八年的岁月着实艰难。现在胜利了,老二在国民政府外交部当秘书,老五是农林部专员,最小的颂实亦升到了营长,都就好回来,就只雅珊丧夫,訚訚则在大后方联大已快毕业,所以依然是有声望的人家,胜利了连灶肚里的火也发笑。官宦世家不足为奇,难得是有新做人家的辛苦与志气。

  斯家真好比是一个民国世界,父亲当年是响应辛亥起义,光复浙江的军人,母亲又明艳,出来的子女都铮铮。现在惟大的颂德与老三颂久已经去世,与父亲一起葬在乡下,亦坟前溪畔道路,通到外面天下世界,那里有名城迢递,马嘶人语。

  颂德在时与我同年,他自出生已是官家子弟,却能洒然,有他父亲的侠烈。他在蕙兰中学读书时,比我高两班,一日学生闹饭厅,却见徐校长来了,大家就都噤声,徐校长喝问是谁敲碗骂厨房,说出来即刻开除,当下无人敢承应,却见颂德起立承应了。他倒也没有被开除。他与同班生赵泉澄顶要好。二人同到北京考燕大,路上赵泉澄约颂德,若有一人不取,即同回上海再考别的学校,总不分离。颂德功课比他好,他是怕颂德取了他不取。结果却是赵考进了燕大,颂德落第一人回上海。其后事隔数年,颂德一次才与说起:“当时他说誓约,我嘴里不言,但比他还早就这样想到了,他家贫寒,若他落第,不用说我是不会让他一人回去的。但是他也把贫富看得太重了。”当下颂德说时,他亦不是责备,惟难免怅然。人家说一诺千金,他待朋友是未诺已千金。

  颂德如此高洁的一个人,在蕙兰时却一时与赵泉澄去过拱宸桥嫖妓,他当即染了淋病,彼时可惜还未曾发明有治愈淋病的药。赵是基督徒,只须祈祷悔罪,颂德却觉若有上帝,或虽是对朋友,自己没有好事,反为做了坏事请求饶恕,只有更加卑鄙。他亦不告知母亲,惟决心不结婚,从此不近女色,亲友中许多小姐爱慕他,但是无人知他的意思。他不责怪赵泉澄,因为诿过是可耻。

  他进光华大学文科,跟吴梅学元曲,我见过他填的一只曲调,字句音节极平实爽利。他同时读西洋哲学,我还这样想,西洋哲学的浓重,倒是要以他的百伶百俐来把它来变成平实爽利。他在光华时,中间有一年他回杭州养病,那年我正住在他家,我亦只知他是胃不好。他从小学剑,围棋在杭州无人能敌,我每与他到西湖边喜雨台,看他与人下棋,且曾与他同去过孤山林和靖墓前看梅花。但是他太高洁正直,我虽怎样检点自己,亦必定有些地方不入他的眼。

  战争第三年我在香港,曾招请颂德办刊物,不知他已病废,而他也还翻译了一篇论世界黄金数字的英文稿,他的学问的底力实在使我看了心里难受。他对我惟说要养母亲。淋病的事便是那时他告诉我的,他至此已只信菩萨,淋病与失节悔过,乃至革命,他皆已心里不再难过了。他说坠楼亦不死,吃二两胡椒亦无事。我只得赠资遗归。及我应召到上海,颂德的二娘舅来商量送他到市外疯人病院,一年的费用便由我预付。其后竟死,他母亲去运柩回来故山安葬。现在我避难斯宅,只到了一到他的坟前。

  《维摩诘经》里有比丘悔罪,舍利弗告以补过,维摩诘言:“舍利弗,毋加重此比丘罪,当直除灭。”这用中国民间的话来说,即是“事情做也已经做了,错也已经错了,不要还放在心上难过。”这当下解脱,原不必经过大彻大悟,求道者的大彻大悟往往亦即是魔,颂德的一生,是到底以乌获孟贲之勇,亦不能自举其身。

  颂德的妹妹雅珊,在学校里数学第一,且是全国女子体育的选手,性情刚烈,从小娇养惯,不听家里人的劝告,北大毕业后嫁了空军飞行员,战时那男人从重庆飞昆明,飞机失事跌死了,遗下五岁三岁两个男孩,大的男孩又急病不救而死,她把亡夫的遗物与亡儿的服玩,于祭奠时全都焚毁,自己带了小的一个孩子到中学校里当数学教员。他们兄弟姐妹中就只颂德与她像是希腊的,但亦是民国世界的浪涛泼溅。

  老三颂久,更性如烈火,憨直得不得了,却极其服善,兄弟中惟他读书最差,就去进了军校。他是战前阵亡,已事隔多年。此外现存的几个兄弟虽态度思想各有不同,但都有一种烈性,惟訚訚最温柔,也是她最明白道理,待人大方。

  可是我觉得他们兄弟姐妹都不及他们的父母,那是民国初年的日月山河。民国世界后就浊乱了,我便亦有这种浊乱。他们兄弟姐妹说话,对彼此的作风都不怎样心服,便对去世了的父亲,他们亦觉得彼时人的思想与科学知识总不大高明,这是因为父亲去世时他们都还小。但是母亲现在,他们对母亲从心里佩服,自觉怎么亦不能及。而母亲对他们却不批评干涉,因为一代之事,一代之人,只是这样的,连不可以选择。

  斯伯母所以对我亦不说一句批评话,我应当是个善恶待议论的人,可是斯伯母如天如地,如桃李不言,到了她跟前,我遂亦是不着议论的了。《维摩诘经》里有一节写天女散花,不着佛身,不着菩萨身,我亦如此,罪福一时皆尽,不着抄身。

  斯伯母与我惟说:“胡先生你住在这里,不要紧的。”此外连不盘问,亦不寒暄,更不说安慰的话或如何打算的话。她心里当然在为我思前想后,想种种法子,因为忧患是这样的真。她没有一点戏剧化,这就使我亦能处忧患以净,一切皆是真实的了。我与斯家的前情,斯伯母亦不叙旧。她惟谢谢我待颂德的一段,因颂德已死,这个谢意只有娘来表。至于战时老五老四到上海,我几次赠资,虽是为斯伯母,但是斯伯母不掠小辈之美,让小辈有小辈的面子交情,报恩亦是他们兄弟的事,所以她不谢,她在人世就是这样的谦逊,不僭越。而且斯家待我是分宾主之礼,仍像在杭州时的有个内外,惟老四陪我,而斯伯母与媳妇,有时是姨奶奶,则除了奉茶饭点心,扫地抹几,白天无事不进我房事,且敬客之礼无杂谈。

  姨奶奶我跟他们家里人叫她范先生,她十八岁守寡,廿三岁那年进杭州蚕桑学校,毕业后,在临安蚕种场当指导员,一个人为挣志气,有多少热泪如泻。战时杭州临安沦陷,蚕种场停歇,她回斯宅,一般采茶种地,还去兰溪做单帮生意,共同维持一家吃用。她的做人完全是自己做出来的,到处有人缘,得人敬重。她的人只是本色,生长城里,而亦有乡下人的简明,只觉她生在官家亦配,生在巷陌小门小户亦配。她的服装与派头,叫人看了只觉顺眼,不去想到贫富,亦不生时行与陈旧,新时代与旧时代的议论,她只是民国世界的人。她安详有胆识,是十足的女性,但在男人淘里她也自自然然。她本来皮肤雪白,明眸皓齿使人惊,但自从二十八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皮肤黑了,然而是健康的正色。她有吐血之症,却不为大害,她是有人世的健康。她比我大一岁,但是使人只觉对年龄亦没有议论,可比见了菩萨像,个个都是她那样的年龄似的。

  我与她很少交言,但她也留意到我在客房里,待客之礼可有那些不周全。有时我见她去畈里回来,在灶间隔壁的起坐间,移过一把小竹椅坐一回,粗布短衫长裤,那样沉静,竟是一种风流。我什么思想都不起,只是分明觉得有她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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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道路·越陌度阡

天涯道路·越陌度阡

  这次回到斯家,一住住了七八天。斯君怕我气闷,也陪我到村端溪边山边闲散。一日下午到山上看看玉蜀黍,正值范先生在,斯君与我说话,她却不兜搭,惟倚锄立在一株桐树下,俯首视地,楚楚可怜,但她其实是个亮烈人,从端正里出来温柔安详,立着如花枝微微倾斜,自然有千姣百媚。

  范先生倒是连日为我肚里策划。近来斯宅风声也紧,她见斯君几次带我出去想托托亲友,总没有苗头,就自告奋勇,由她陪我到她的女友处。那女友姓谢,是她在蚕种场的同事,有个男孩认她为义母,两人算得要好。范先生与我走到县城,再坐船去还有三十几里水路,一路上好天气。傍晚到了那女友家,原来跨上船埠头即是。范先生只介绍我是她的表弟,造了个什么缘由,说想要在这里养静一年半载,只借个食宿,我的人品与所需费用,一概由她负责。不料那女友答应不下来,说是男人来信,明春要移家安庆,她的男人在安庆当银行职员,但这多半是托词。范先生听了不乐,因为如果换了是她,她就有这个义气与胆量答应得下来。

  既被拒绝,一宿即要告辞,那女友却殷勤挽留,又多住了一天。此地是临水人家,范先生陪我也去看看村前村后。走进一个庙里,见没有人,她才告诉我昨晚临睡前与那女友商量的经过。虽然说话不多,却因情势困难,她待我更当作自己人,我亦分明觉得,只此即有人生现前,所谋不成,我亦不忧急难受,我就是这样的木肤肤。所以村人见我们两人像无事闲散,在我倒不是装。第三天又雇小船到县城,走回斯宅,半路在陈蔡亲戚家过了一夜。在船上时,两人说话要留心,莫牵涉我的身世,防船老大听见起疑。在县城来去的路上,两人长长的走,亦说话只像平时,因为虽在忧患,亦天地间并无特别事故发生。但亦因是范先生,她是女性的极致,却没有一点女娘气,我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女性以朋友待我,这单单是朋友,就已壮阔无际。

  后来还是斯伯母的主意,叫我暂且到枫树头住在雅珊的奶妈家,那奶妈知我是从前住在杭州斯家时的胡少爷,我后来的事她亦都知道,所以不必瞒她,当下她毫无难色,到底斯伯母考虑一桩事情不会落空。那奶妈就改口叫我舅少爷,对邻舍只说是范先生的表弟。

  枫树头是个小村落,离斯宅十五里,在到县城去的大路边,山势逼拢,都是些种田垦地的小户人家。奶妈家也贫薄,但是可以过日子,她早年丧夫,一女已嫁,现在家里只她一人。她年已五十以外,却因去过杭州,活泼洒脱,她叫我住在此地尽管放心,不要紧的。我宁可自己留意,不和村人搭讪,白天只到小涧边玩玩,有时跟奶妈上山掘番薯,下田里拔豆。奶妈家里起坐间连接灶头间,夜饭吃过,她一面洗碗盏,一面与我讲太太的好处,讲打仗时的日本人,那时日本人几次在枫树头经过。

  奶妈道:“头两年里来的日本兵都年轻相貌好,后来几年,一批不如一批,渐渐变得相貌不好了。”她这话竟可比吴季札观乐,而知国之兴亡。她又说当翻译的最坏,次日本兵投宿她家里,要酒要米,要花姑娘,但是都给她哄过了,那日本兵倒好,翌日开拔时,把用剩的一块肥皂留给她,那些兵都已走出到了大路上了,那翻译却又转身来问她要了去。

  还有是去年,日本兵已经开走了,夜里又回来,因有一个日本兵在半途掉队,被中国游击队打死了,他们来寻人,把枫树头包围搜索。村人见来势不对,一齐都逃,好在是夜里,微有星月,大家上山的上山,来不及的去躲在麦田里。奶妈才逃到麦田里,已被对面一个日本兵拦住,左逃左兜,右逃右截,背后隔得几条田塍,大路上又都是日本兵的声音与手电筒,说时迟那时快,那个日本兵已擎着枪刺向她直冲过来,相去不过一丈,她一惊,却正色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呀?”竟像是大人叱责小孩,而亦居然给她逃脱了,现在奶妈讲到这里,仍是那种惊惶的带叱责的笑。这样的惊险关头,她在日本兵之前,亦仍是人对人,不是神面对着魔,或魔面对了神。她那笑是人的发扬极致,是真风流。

  枫树头要自那一次劫最重。村中有个妇人被日本兵捕获,赤体反绑在路边树上。又有个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来看护父亲的病,不能丢父亲一人在病床上管自己逃脱,被几个日本兵冲上楼来,当着他父亲把那女儿来非礼。

  有时我不与她攀谈,奶妈就一面做事情,一面唱小调,那是年轻女佣与车夫门房背了老爷太太,在前庭后院斗趣争胜,打情骂俏的气概,奶妈年轻时在杭州斯家,本来也是个不让人的,但是不合她现在这种年龄,况且是在乡下自己家里。而我却喜欢她的这种不调和,像管弦乐里夹进筚篥。裂足开胸,荡人心魂。

  惟有奶妈每到畈上去,从鸡笼上翻出一堆破鞋子来换,我看着心里好不难受。我是为爱玲,总想新时代也要是繁华的。又一次是大路上赶市的务农人经过,肩担朵拄,边走边说话,其中一个大约二十几岁,在告诉他的同伴,昨天镇上做戏,他在亲戚家过夜,丈母娘抓了一把干荔枝给他当半夜点心:“真真好味道!临睡前我丢一颗到嘴里,又丢一颗到嘴里,吃得喀啦啦响!”我听只觉得惨,那样的贫穷,做人真是虚度年华。后游庵里唱《十八只抽屉》:

  第一只抽屉抽一抽,瓜子花生没盘头;第二只抽屉抽一抽,云片核桃芝麻球;第三只抽屉抽一抽,桂圆荔枝圆丢丢;第四只抽屉好讲究,连环糕上印福寿……

  民国初年嵊县耕夫村女还有这样的锦心绣口,现在的破落实在可惊。但我坚信可有新的承平富庶,且必定是这班耕夫村女与大都市里的小市民来开创天下。

  人家说枫树头风气不好。奶妈邻家有个少妇,白昼在稻田里,与男人调侃摔跤都来,有时夜饭后走过来奶妈家里,与村中男人吃茶聊天,也口不择言,说说话话又动手动脚起来。这亦有一种健康,像游仙窟的遣辞设句,但总不免鄙俗。我睡的堂前间,是奶妈与她家两家共用,箩斗也放在壁角,她的梳妆台也放在我床前窗口。早晨那少妇进来梳妆,有时我尚未起身,好得放下帐子,见她倒是安详,只掠掠头发就掩了镜子,又翩然迳去,此时最有一种美,而且清明。

  范先生来看过我一次,在人前称姐弟,虽不过是表面,我亦心里欢喜。此外是斯君来去县城,每次都弯到奶妈家里看看我。我出路费请他到汉口去向郭忏设法,营救训德,就带她来此,后来到底没有去得成。训德被捕,我是在报上看见,曾起一念要自己投身去代她,但是不可以这样浪漫,而且她总不久就可获释的。我常到涧水边,在新湿的沙滩上用竹枝写两个人的名字,惟风日及涧水知道,亦惟与风日及涧水可以无嫌猜。又在山侧路亭的架梁上用钢笔亦写着有,连我自己三个名字,还记着年月,小心不致被行人发现。

  奶妈的女儿,小时随母在杭州斯家,与雅珊小姐姊妹相呼,所以说起我,她亦是晓得的。这次是她夫家的村子里有戏,来接我去散散心,她带领我走田塍路,转山过桥,她的人也像山边的映山红花,不过五里地,就望见那村子了。到家她搬出盘头瓜子花生,在人前叫我张先生,待我就像娘家人,吃过点心陪我到戏文台下。

  台上正演一个官人出亡,在改扮衣帽,我看了不禁心里一酸。下去是盘夫,那官人被严嵩相府招亲,新婚数日,娘子问他为何不乐,唱:

  旦:莫不是,为妻容貌丑,相公心中不意如?

  生:夫妻岂在容貌论,你的容貌比西施。

  旦:莫不是,家僮丫鬟无礼敬,相公跟前应声迟?

  生:读书之人有大志,我岂为此挂心思。

  底子娘子的唱词,即昔年玉凤听见过的,使人想起东吴孙夫人待丈夫刘备,而因是耕夫村女所撰,更有一种谦卑。官人见她意诚,遂生感激,他唱:

  生:我道奸相生奸女,不知是,荆棘丛中茁兰荪,兰珍待我是真心,上前执手叫一声;白:娘子!旦:官人!生唱:你道小生是何人?旦白:杭州张荣。生白:非也。唱:不住杭州住南京,不姓张来本姓啊曾。

  看到这里,我眼泪要流下来,不为忧患悲苦,而是为见了亲人。

  我在奶妈家住了两个月。时令已入初冬,外面天下世界依然一派兵气,上海报上连日登载吴太太佘爱珍与李士群太太叶吉卿像苏三起解,南京是周佛海在囚车中热泪满面。可是此地惟见木落山空,路边桕子如雪,我如贾岛诗:“独行涧底影,数息树边身。”忧患之中,弥于身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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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道路·十八相送

天涯道路·十八相送



  十二月一日,我离开枫树头,转往金华,这次是除了斯君,还有范先生也同行。金华城外有傅家,傅太太斯君他们叫她小娘娘,把我送到她那里,或者想得出办法。

  傅家老爷民国初年在杭州当旅长,与斯家老爷先后脚去世。傅太太娘家是诸暨,从小会画眉毛,十六为舟人妇,却逃出到了杭州。彼时斯家老太太尚在,见她娇纵可怜,收为义女,她就赶着斯老爷斯太太叫哥哥嫂嫂,好不亲热,一次嫂嫂不悦,哥哥才把她嫁给傅老爷做填房。她在乡下是童养媳,出身微贱,如今当了旅长夫人,就一直把斯家当作娘家来走动。她原生得标致,有乡下人的素直,而且带点蛮来,加上杭州的繁华与官太太的地位,在她都成了是一种洒脱。她的男人欢喜她,当她是性命。男人死时她还只二十一岁,搬回金华,一年里仍几次出去到杭州上海游玩,不免有些风流之事。十八年前我在杭州斯家见过她,带了一个小女孩,斯家的女客惟她不避人,在堂前与我招呼说话,那时她夫丧未满,只穿一件淡蓝竹布旗袍,瓜子脸,眼乌珠黑如点漆。现在见面,她当然不会记得我了。

  这位小娘娘在乡下开有酒坊,去年添设酱园,曾要斯君去帮她管理,斯君不曾去得,现在想起推荐我去当账房,即用斯伯母之名与商量,她见是嫂嫂所托,总也上心。而范先生自愿同去,因想女人与女人说话,可以更方便。

  到金华去,原可以从诸暨县城搭公共汽车,但恐站头或要检查,我们宁可走长路去。那日从枫树头出发。雇人挑了行李,斯君骑脚踏车,我与范先生步行,走古来一条大路,越畈度岭,过溪过村。一到义乌东阳地界,只见年轻妇女皆着青布长裙在田地里种作,谢灵运诗里的东阳女子,与苏轼诗里的于潜女子,皆好像是今天的她们。

  义乌东阳出桕油与蔗糖,路亭里贩客相语,及路上行人问答,皆是说的这两样东西的价钱。是时胜利了才三个月,已又钞票大跌,贩客往往为比评价钱耽误了一日半日,即又行情不同。外面天下世界已又再乱起,且影响到了此地的溪山风日,可是看看那村中人家,村前大路,与行人耕人,游子之心仍觉得有一种可靠。

  与范先生,我不知如何,总像有着男女之界。惟有时斯君骑着脚踏车一直上前去了,我与她落在后头,两人走了一回,亦稍事问答。我问她这条路从前可曾走过?她答走过,是到苏溪买东西。彼时诸暨县城里都是日本兵,义乌城里也到过日本兵,但苏溪仍归大后方。她还去过兰溪,兰溪是龙凤锁里金凤姑娘开豆腐店的地方,而范先生是走单帮,亦一般为生计。嵊县戏《梁山伯与祝英台》:

  过了一山又一山,只见樵夫把柴担。

  他为何人把柴担,你为那个送下山。

  这担柴,开豆腐店,走单帮生意,正有着人世的现实与深稳,风光欲流。而那答词:

  他为妻子把柴担,我为贤弟送下山。

  又只是个端正。现在范先生送我,便亦像这样的思无邪。

  第一天我们走了六十里,到义乌地界,已日衔西山,就在白枫岭下村人家借宿。第二天走了七十里,天尚未大亮即动身,十五里到苏溪街上,吃了早饭。午饭是在东阳,薄暮到金华城里过宿。凡到饭店里吃饭,及在何处借宿,三人站在路端商量,范先生惟俯首无言,都听斯君与我主张,她是女心婉约,但又眉宇间有着英气,我看斯君亦非常敬重她。

  第三天从金华县城出发,此去傅村只有五十里路了。路上我问起这位小娘娘的为人,范先生倒也爽荡无禁忌的答话,她的话却又自然简明。那小娘娘原是风流,但比起西洋贵妇的浪漫,似女巫的强烈,而其实荒淫无气力,则小娘娘的到底有中国民间的现实,她不过是偷荤,有得吃就吃。而人是各人自己做的,且人世自有礼敬,斯家人与她即只是个彼此敬重。现在范先生说起她,便有这种豁达,与她不过是不同调,却亦不掩其美,亦不存向往之心,亦不落卫道君子的恨恶,倒是说说她,又无可奈何的笑起来,这笑里就有着人世的风光无际。往常读《庄子》:“与其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恶恶,不如两忘而化其道。”从思想去研究,都不及现在亲眼所见。

  我们半下昼到小娘娘家里。范先生与小娘娘女人相见,当下有一番热闹。我留看那小娘娘,她今年五十岁,也还不算衰老,可是她身上年轻时的风头一过,便成了一无所有,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即是她这样的人。人生是不可以有业,但不可以无内容。不可有业,是负着多大的重任,经历了多大的悲欢离合,仍要像身上没有故事。不可无内容,是要有功德,做人一世是修行一世,而许多像小娘娘那样的人是从来亦不曾修行。

  她仍行动敏捷,这敏捷在她年轻时是走过画堂前像一阵风,但现在看来变得有点乱、有点莽、愚而自信、又无定见。小娘娘与她亦已十年不见,对我说小娘娘真的老了,还不及斯伯母,斯伯母比她更大十岁,至今依然有女性的华丽与亮烈。小娘娘是她年轻时的洒脱,老来也变成了硬性的,既不是男,又不是女。菩萨似男似女,但不男不女则很不好。我倒不是讨厌她,惟想要找出她有哪一点可以佩服,却竟也不能。

  小娘娘原住在金华城里,现在日本兵退了,她就要搬回去,所以乡下家里这几天乱纷纷,家具一部分已搬了过去,还有的也要搬,客堂间与房里都变得没有内容,像她的人。我们就在她家里住了五天。她开的酱园酒坊也去看了,但因账房已请定了人,我想得一枝之栖,又所谋不成。

  小娘娘还带领我们去邻村玩玩,到一财主家饮茶稍坐。那财主,本地人都称他为员外,如今年迈半百有余,家无多人,却广有田地,且会做中医,一半施诊赠药性质,也算是个本分之人。但他经常受人欺侮,往年日本兵路过,地痞敲他竹杠,现在国民政府回来了,又课他被敲竹杠之罪,如今正在打官司。我听了觉得闷气,但是也不同情他。

  我坐在客堂上,听小娘娘与那员外说话,我只游目看看这大宅大院,却没有东西可以欣悦。我还与他们一道到楼上也去看了,楼板上空落落,只见堆着许多红漆的桶与盆盘,好像是嫁女用的,可是这家里既不见女儿,也不见媳妇。我本来欢喜这种旧时款式的东西,但是眼前的这些成了无主,我连不忍多看。庄子说:“仁义者,先王之蘧庐也。”所以称道仁义,不如称道先王,而车服器皿的美好,亦是要有人。

  回来时在阡陌上走,斜阳西下,余晖照衣裳,小娘娘的脸有一瞬间非常俊丽,令人想起世事如梦,如残照里的风景。一样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就巍峨如山河。可是如今这一代,有许多像小娘娘那样的人,像员外那样的人,乃至许多年轻活泼,如火如荼的革命者,都要随水成尘。但是我并不因此就生起人世无常之感。

  小娘娘我看她不大会得料理家务,也不大会得招呼客人,倒是范先生处处照顾我,而我亦变得不能有一刻不见她。我也算得经过世面,而仍像初出茅庐,存着男女之界,连不好意思应酬,单是幼小而听话,这就只有对范先生。她带我到村端去看牛车压沥甘蔗,大灶猛火煎炼红糖。她又田畈里也陪我去走走,直到村子对面的山脚下,只见连畴接壤都是种的白皮甘蔗,她道:“金华倒是好出息,畈里甘蔗,村里炊烟人家。”路边一块地种的萝卜,她也立住看了一回,说道:“下次问这里要些萝卜种子去,明年做七月半免得到街上去买。”她凡看一样东西,起一个想头,都有人世的安稳,所以我总觉得她比我大,心里当她是姊姊。有着一个亲人,而且是姊姊,便忧患之事,也她会用心思,我自己反可以无思无虑。我连替换衣衫也是她说好换下来洗了,我就换下来给她,她去池边洗衣,我也像小孩似的跟了去。

  后来小娘娘到金华城里,我们也同去。她在城里的一宅洋房战时被日军占用,现在收回来,旁边倒多了一幢日本式楼房,亦归于她。洋房楼上可是有蓝衣社的金华站主任住着,我听了一惊,提心吊胆住在楼下的房间三日,与斯君有话商量,亦只可到外面散步时说。

  金华城外有大桥,我与斯君散步去过。这里使我想起桂林城外的江桥,但是桂林的太像风景,不及这里的天然。听人说对岸山边炊烟村落有个清照阁,宋朝李易安避金兵之乱,到此居住过,但是我不想去看。词客怕登高望远,对景难排,我倒不是为忧愁。我每到江山胜极处,反为感慨都无,宁是看见了我自己,照影惊心,只觉不可以亵渎。李清照当年,即我今天,人如莲花,不可以近玩。

  斯君想起要我去温州。他与范先生商量,温州有斯君的岳家,而且有范先生的娘家,外婆还在世,母女已二十余年不见了,问她可不可以送我去,一面亦等于胜利后回娘家见见外婆。他们商量时我在一旁不说话,心里想,范先生也许要男女避嫌,却喜得范先生当即答应了。她就是这样的大方,却本色到使人不觉其是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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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六日,一清早出发,是雇两部黄包车,此去丽水要走三天,这样的长途黄包车我亦是第一次坐。我们过了金华城外大桥,天才发白,浓霜被野,风吹来贬人肌骨。我的车子在前,范先生的车子在后,我用毯子从膝上盖到脚面,范先生则踏着脚炉,我时时回头问她可冷。我想起小时在胡村,胡村人家的新妇冬天一清早就起来,呵手试晓妆,水粉拓得像霜一样白,红棉袄外面系一块青布围裙,即下楼去开门扫地烧早饭。现在范先生是出门在路上,身穿一件银紫色绸旗袍,虽然别无打扮,却亦有像是新妇的感觉。民歌里的好男好女,真是要修炼千年才成得女身。

  才走得七八里,车夫歇下来换草鞋。我下车走到范先生跟前,见她的旗袍给手炉烧焦了指头大的一块,变成金黄色,我怕她要难受,她却并不怎么样。她当然也可惜,惟因心思贞静,就对于得失成毁亦不浪漫。这都是为了我,但我不说抱歉的话,单是心里知恩。她像汉朝乐府里的:“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非必恋爱了才如此,却是女子的一生每有的泼辣与明断,这又叫人敬重,所以在范先生面前,我亦变得了没有浮辞。

  我们上车又行了一段路,太阳才出来。霜天乌桕,有日月相随,红袖护持,这话有点英雄气派,其实我不过是个荡子,偏与道旁村落人家心里相宜。随即到一小镇,车夫去吃早饭,我与范先生是在小娘娘家里动身时吃了来,现在只找个茶肆歇下。我拿长凳放到对面当街店门口,晒得着太阳的地方,请范先生坐了,从茶肆接过一焖碗热茶,端去与范先生,真的是敬姊姊,而她亦端然受我服侍,心里想着我是读书君子。

  自此长亭短亭,晓行暮宿,第一天到永康,第二天到缙云。李清照当年在金华住下,后来又避到温州,亦是走的这条路。范先生说起战时訚訚正十七八岁,去碧梧读书,浙江大学迁到碧梧,在丽水过去,她与几个男女同学,肩背雨伞包裹,也是从这里渡溪过岭的长走。现在胜利了,永康与缙云县城里,尚有抗战时的商贩景气及军队部署的遗迹如新。而这一切,皆成了我与范先生今天的好。

  从缙云到处州这一段,田畈就仄,一边是山,一边是溪,人家都在溪对岸。这条溪即是丽水上游,通到处州,所以处州又叫丽水。沿溪半山腰迤逦一条岭,总有百余里,如今正在凿开汽车路,有几处我们要走下黄包车步行,且是松动筋骨。前此有斯君同行,倒亦不觉,现在他不在一起,我才如梦初觉,心里有一种窃喜。我与范先生两人同行同止,这里是溪山与行路之人皆对我们无嫌猜。况又是长晴天气,江南初冬似晚秋红紫,只听得溪水声喧,日色风影皆是言语,我亦不禁想要说话起来了。

  两人每下车走一段路时,我就把我小时的事,及大起来走四方,与玉凤爱玲小周的事,一桩一桩说与范先生听,而我的身世亦正好比眼前的迢迢天涯,长亭短亭无际极。

  我连把在广西一中时对李文源的事亦告诉了范先生,这岂是相宜的,而她听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恶劣。原来看人论世是各有胸襟,曹操与刘备煮酒论当世英雄是书上的事,不如我今与范先生可以这样的没有禁忌。

  惟有说起颂德,她很不以颂德的革命苦行为然。而革命者是许多往往因为一种超越精神,其实对于人世欠尊重。她对颂德只是嗟惜,说颂德的想头是呆的。我听了果然觉得颂德的剔透伶俐与正直认真,原来并不晓得格物致知。范先生说他不聪明,竟好像是爱玲的批评。

  而且我也坏,引诱范先生也说她的事给我听,因为我想要断定眼前景物与她这个人都是真的。我这对她,亦即是格物,第一要没有禁忌,才能相亲。男女之际,神秘无穷,皆只是自怜自惊,其实不曾看见对方本人,而神秘亦到底不能无穷,因为幻惑必终于幻灭,我对范先生却没有这种惊吓,竟是什么都不管,好比可以亲手抚她的眉毛,抚她的眼睛,乃真有亲爱之不尽。而范先生亦说话没有隐蔽,如此刻她的人在日月山川里。

  我听她说她在斯家及在蚕种场的事,她的少年事与现在事,只觉她的言语即是国色天香。她的人蕴藉,是明亮无亏蚀,却自然有光阴徘徊。她的含蓄,宁是一种无保留的恣意,却自然不竭不尽,她的身世呵,一似那开不尽春花春柳媚前川,听不尽杜鹃啼红水潺湲,历不尽人语秋千深深院,呀,望不尽的门外天涯道路,倚不尽的楼前十二阑干。

  她说起战时斯家搬回乡下,头三年里家景好不为难,过去得过斯家好处的亲友,有几家很好过日子,斯君曾去开过口,想要商借二百元,八九十里路往返,钱只借到十五元,斯伯母却无一语怨怼。现在胜利了,斯家诸郎即将随国民政府归来,这班亲友邻舍又上斯家来凑热闹,斯伯母亦照旧待他们好。花落花开,岁序不言,人世里有多少兴废沧桑,炎凉恩怨,但斯伯母是好像人世自身,江山依然,风日无猜。

  范先生道:“那年老五到上海,胡先生送的钱,他都买货回来,到家一面解行装,一面讲胡先生。老五要把这批货运到重庆,更可以赚得三倍五倍的钱,后来他就留在重庆开了个农场。但有一小部分即在斯宅卖了救急,是摆在家门口,四邻都来看,小件头顷刻间争买而尽,如布疋等亦只三天都卖尽。却说那天日头尚未落山,卖得的钱,当时就籴米烧夜饭,炊烟闹洋洋。我不顾来买东西的那班街坊上人听了会介意,出言道,过去待人是白待,今后却要看看过人了。胡先生的恩,将来别人不还,我也要还的!”

  范先生真是言重了,叫我如何当得,但我被她的烈性所惊,竟离开本题,只是心里越发敬重起她的人来,她的好处,我每次都好像是初发现,所以她的人于我常是新的。我见她这样理直气壮,便人世恩怨皆成为好。西洋人的主仆之恩,仇敌之怨,惟使感情卑屈污浊,总不得这样慷慨响亮。中国的是平人的直谅。窦娥冤六月雪,是匹夫匹妇亦不可欺,欺即天地都要发生变异。而报恩则如韩信千金投淮水,当年漂母意,亦如汉王对他的知遇,有一代江山。

  而且我心里窃有所喜,是范先生把我当作亲人,世上惟中国文明,恩是知己怨是亲。小弁之怨亲亲也,而男女之际称冤家,其实是心里亲得无比,所以汉民族出来得《昭君怨》,及王昌龄的《西宫怨》,李白的《玉阶怨》,皆为西洋文学自希腊以来所无。而恩是知己,更因亲才有。那漂母,不过是请韩信吃了饭,并非救了他的性命,脱了他的大难,但漂母待他的这份意思,无须热情夸张,亦已使韩信感激,至于男女之际,中国人不说是肉体关系,或接触圣体,或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而说是肌肤之亲,亲所以生感激,“一夜夫妻百世恩”,这句常言西洋人听了是简直不能想像。西洋人感谢上帝,而无人世之亲,故有复仇而无报恩,无《白蛇传》那样伟大的报恩故事,且连怨亦是亲,更惟中国人才有。而我现在亡命,即不靠的朋党救护,亦非如佛经里说的“依于善人”,而是依于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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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歌里有“送郎送到一里亭,一里亭上说私情”,如此送到十里亭,一程一程都有知心的话说,拿来比方范先生与我在路上的情形,竟是比方得不对。但如苏轼拿河豚形容荔枝,不切题的还胜似切题,比方得不对还好过比方得对。



  梁山伯祝英台十八相送,一个有心,一个糊涂。我今与范先生一路行来,只觉越来越敬重她,且越是现实的,心里越亲。但我不像祝英台的早已想好,却只像吕洞宾的掷钱掷中观世音菩萨,未必有野心,无端端弄得自己也惊,但是要淘气闯祸。我竟问起范先生这许多年来在外头,可曾有爱人?听她答没有过,但有一个朋友,我还只管问,而她亦就一一都说了。我这问能问得来自然,她的答亦答得来平正里有着危险。

  范先生的朋友是蚕种场的一位男同事,姓厉,黄岩人。这厉先生有中年人的切实,做起事情来至心至意,待范先生处处照应。场里每年分派技师到各县乡下指导养蚕,如此数年,厉先生对她秋毫无犯。她亦感激他的一番意思,在蚕种场冬天休暇时为厉先生翻棉被,烧小菜,怜他是个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头不会。后来厉先生在家乡的妻死了,遗下小孩,他对范先生意思是表示过,但范先生没有与他配姻缘。

  我听她说厉先生,不免稍稍生起了妒忌之心,但还是爱听。既然这样小气,却又世上凡美好的东西,纵令于我是辛辣的,我也欢喜,会孜孜的只管听她讲下去。及听到紧要去处,我问她为何不与厉先生结婚?范先生却道:“我觉得他魄力不够。男人总要有魄力的好。”我听了嘴里不说,心里却想,我比那厉先生魄力大。这又是我的蛮来,不能切题的,亦枉对硬对把来切了题,若比作一篇文章,我这样的起承转合法,便该打手心。

  因范先生说了魄力的话,我倒是要把她重新又来另眼相看,在我跟前的这位范先生,她实在是有民国世界人的气概。她在家就烧茶煮饭做针线,堂前应对人客,溪边洗衣汲水,地里种麦收豆拔菜。她在蚕种场,就做技师,同事个个服她,被派到外面去指导养蚕,乡下人家尊她是先生,待她像自己人。如今她长途送我,多少要避男女之嫌,可是单看她的走路,这样干净利落,不觉得有何女人的不便,就是她的人大气。而且两人说话,我竟得步步进逼到了她的私情上头来,她不是全无知觉,但她又想你也许不是这种意思。

  男子易对人说自己的女友,多有是为了逞能,或者竟是轻薄,女子则把心里的事情看得很贵重,轻易不出口,姐妹堆中若有知心的还不妨向她披露,这亦说时声音里都是感情,好比一盆幽兰,不宜多晒太阳,只可暂时照得一照。现在范先生却当着我这个男人说她与厉先生之事,竟不知是说的她与厉先生的私情,还是不知不觉的变成了只是她与我两人此时的情景,这里的一种不分明,却真是非常之好,写书即不能亦像这样的对读者有情,所以我从书上从未见过说私情有像范先生这样说得好的。

  却说范先生与那厉先生,后来还是照常,两人要好是要好在心里,到打仗蚕种场停歇,各归家乡,还有信札往来,惟总要隔上一年半载,才有一封,人世是有这样的岁月悠长。厉先生后来不知续娶了没有,好像还没有似的,又后来从别人才知道厉先生已在家乡病殁,那还是胜利前一年,等范先生知道这消息是我们已在温州,结婚多时了。她当然嗟惜,但是没有悔恨,因为两人谁亦没有相负。厉先生另娶或否,范先生另嫁或否,亦一个是男儿平生意,一个是女子平生意,相见时不会有改变或不自然的。那厉先生,打仗第三年他因事情出来,还到斯宅弯过一弯,只为望望范先生。范先生自己拿出私蓄沽酒杀鸡,接待他吃了一餐午饭,这亦是斯家的开明。他半早晨到,午后辞去,范先生送他走过村前的溪畈到大路上,斯宅人见了亦不以为异,只说你家今天有客人。

  这种情节,若在西洋人,必定弄得不是太重,即是太轻,不是太深,即是太浅,范先生与厉先生却做得来自然平正,圣人说中庸之道,乃是这样的生在中国民间。与这同样的情节,若在日本人,就必定有一种禅的境界,日本人是他们的男性美,女性美,乃至庭院木石,凡是好的东西皆有一种禅的境界,可是范先生与厉先生亦不落这样的境界。又佛经里有解脱,中国人亦不需要解脱,却是止于礼,自然不致缠缚。范先生与厉先生,是一个亦不曾相负,一个亦没有被委屈,厉先生生前在世,他与范先生的一段情节,可比春风牡丹庭院,而他虽只是百花中的一花,百草中的一草,春光无私,他亦已得到了他所要的。这亦即是庄子《齐物论》的风光。人生原来是可以好到“各尽其能,各取所需”,这句话若单是经济革命的理想就不足道。



  昔人偶到青山绿水的去处,顿觉豁脱了尘俗,而我与范先生说的却都是尘俗之事,冬日照行人衣裳,隔溪人家,山长水远,外面有堂堂天下世界。我们的说话一转转到了嵊县戏,讲起《梁山伯与祝英台》,又讲到《玉蜻蜓》。西洋人是他们现实的做人亦戏剧化,而中国民间则戏剧亦本色到与现实的做人一样是真事。而范先生讲梁祝本事,讲《前游庵》与《后游庵》,只就记得的唱词与说白直叙,一点不穿插形容或加添说明,而自然意思无限。她的述而不作,恰恰是得了嵊县戏的精神,因为那种戏从民间生出来,亦是述而不作。西洋的艺术与艺术论可是从来亦没有这样的发明,惟佛经里有“夫说法者,当如法说”,亦不及这样的寻常行之而不觉。这嵊县戏自身,与范先生的讲嵊县戏,便只是一个好,而且皆成了是现前的她。原来唱嵊县戏的女子,如傅全香,姚水娟,袁雪芬她们,亦就是像范先生这样的人。

  将近处州,山回溪转,路在岭半,人如到了高台上,下临丽水,丽水跟我们一路到此,已由溪水变成江水,有旷远之势,而人于此驻足,我稍稍眺望一番,想像当年韩信的拜将坛,想像富春江上高高在半山中的严子陵钓台,想像刘备到东吴招亲,与孙权并骑上金山,指点江山形胜,二人各自有英雄心事。我亦生起了大志,而且亦自然得没有慷慨悲歌。古人有荆轲项羽魏徵,是出发之时,失败之时,未遇未达之时,慷慨悲歌。但汉高帝还乡与曹孟德赤壁未败前的慷慨悲歌,却是在得志之时,转觉天地之无穷。而当其屡败之时,那汉高帝是败亦可喜,当其出发之时,那曹孟德是临阵安闲,皆没有慷慨悲歌。便是那韩信,他未遇未达之时,亦是没有慷慨悲歌时。

  但是这样的山川佳胜去处,我亦不过略略眺望了一番,不可以神魂飞越,或情意溺。回头看那两个黄包车夫时,把着空车,隔一道山谷,落在我们后头总有里把路,我们就又步行,到前面再等。因是新凿的汽车路,且喜得尚未通车,只见虽在半山腰,却平坦宽阔,铺的黄泥也鲜洁。我与范先生并肩走,一面只管看她这个人,古时有赵匡胤千里送金娘,现在却是她五百里送我,我心里这样想,口里却不说出来比拟。我单是说了赵匡胤与金娘之事。有支电影流行歌:柳叶,青又青,妹在马上哥步行,长途跋涉劳哥力,举鞭策骥动妹心,哥呀……

  这支歌我要范先生唱来听听,她竟也高兴。但她从来不曾学唱过,她才发声,我听了一惊。她是唱得太高了下不来,第三句都还唱不全就停止,如弹琴忽然弦绝,必有英雄窃听,两人都笑了。中国东西是四平八稳里,亦何时都有着跋扈不驯,简直不顾一切,大安似不安,大和似不调,大顺似叛逆刺激,所以是活生生的。

  像我现在,即很不调和似的,忧患惊险如此切身,却与范先生,好像文箫华山遇彩鸾。我还说范先生,你的生相与腰身,人家会看你只有二十几岁。她道:“前此斯宅有小货郎担来,我与訚訚去门口买丝线,那小货郎还当我们是两姊妹。斯宅人也说,婉芬做新娘子还不及范先生后生。”她这样安详大方,却也喜欢人家说她年轻,这就依然是女儿性气。事实上,后来她与我住在雁荡山中学校里,同事多想她是廿三四岁。

  我们要算在路上说话最自由,但在路亭里买饭,与到了宿夜店,就要少说话为宜,怕涉及我的生平,旁边有人听见起疑。每在人前,范先生处处留心照应我,因此两人只觉分外亲热。我们的盘缠钱只带二万元老法币,那时一碗面已要八十元,一包大英牌香烟要五十元,但老法币总还值钱,而且交由范先生使用,就有钱财银子的可珍重。她是用手绢包了钞票,藏在贴肉小衫袋里,付钱时取出解开来,有她身体的暖香,这也使我觉得亲热。

  十二月八日到丽水,我们遂结为夫妇之好。这在我是因感激,男女感激,至终是惟有以身相许。而她则是糊涂了,她道:“哎哟!这我可是说不出话了。”翌日在往温州的航船上,她道:“这我可是要蛮来了的呢!你到何处我都要跟牢你了的呢!”她的蛮,亦像戏文里樊梨花那样番邦女子的不顾一切。

  我问她做女儿时的名字,她喜孜孜的,仍稍稍踌躇,才说出来是“秀美”。她道:“我这个名字,是连訚訚亦不知,惟他们娘晓得,今是又听见你叫了。”中国民间旧时女子,在娘家的名字亦是私情,故定亲又叫问名,新娘的名字是与年庚八字用大红帖子写了,装在礼担盘子里,交由媒人回过来,且到了夫家,等闲不被人叫,而如玉凤来我家,长辈对她称名,则已经是新派。秘密惟是私情的喜欢与贵气,这样的秘密就非常好。

  我问秀美,昔年我在杭州金刚寺巷斯家作客,你住后院,惟出入经过堂前,时一相见,那时你曾心里有过意思么?秀美道:“我肚里想着你倒是一位好官人,但又想你是已经有了老婆的。”所以她只是好像春色恼人,却没有名目得不可以是相思。女人矜持,恍若高花,但其实亦是可以被攀折的,惟也有拆穿了即不值钱的,也有是折来了在手中,反复看愈好的。现在秀美这样说了出来,我只是更加感激欢喜。而且现在她看我,亦依然如同昔年的是个好官人。

  我说我今这样,好像是对不住斯家,秀美却道:“你与斯家,只是叫名好像子侄,不算为犯上。我这人是我自己的。且他们娘是个明亮的。”她的理直气壮真是清洁。我因问她可曾想着昔年老爷的情分?她道:“没有什么可追想,那时我是年纪太小。”年纪太小,是不晓得恩爱的,彼时过的好日子,亦只像春风春水长养好花,其实花与风水两无情,这亦是一种空阔光明。她是与我,才有人世夫妇之好,所以她这样的喜爱不尽。我问她:“你喜欢我叫你姊姊,还是叫你妹妹?”她说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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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上过得两夜,到上温州。我们先是住在斯君的丈人家,慢慢寻访秀美的娘家住址。斯君的丈人家姓朱,我只说是斯君的表兄,改姓名为张嘉仪。嘉仪本是秀美给她女友谢君的小孩,拜她为义母时取的名字,我一听非常好,竟是舍不得,就把来自己用了,用老婆取的名字,天下人亦只有我。我对朱家是说斯君要我先来,他随后来,等他来了,商量到台湾去做生意。可是住在朱家,我与秀美要避形迹,我仍叫她范先生,她则叫我张先生。

  温州话很难懂。吃食是海鲜多,餐餐有吹虾。芥菜极大极嫩,烧起来青翠碧绿,因地气暖,应时甚长。芥菜有芥菜香,味厚,微辛。在朱家,饭桌上每芥菜搬出来,主人总自赞好吃。后来我到日本,住在池田家半年,餐餐有秋鱼。主妇总自赞好吃,我想起温州芥菜,不禁要笑。温州人烹调不讲究火候,小菜多是冷的,好像是供神的,中午冷饭冷小菜,惟有一大碗芥菜现烧热吃,所以特别动人。城里又饮水不佳,却纵横都是石砌的河沟,既涸又脏。但仍可想像过去太平时世,是从城外引活水进来,家家门前有清流如镜,可以洗菜洗衣。现代都市惟知填平河沟,其实仍应当有,而且可以保持清洁的。

  在朱家住了月余,寻着秀美的娘家,今惟老母一人,穷苦无依,在窦妇桥徐家台门里赁一间侧屋居住。秀美有个弟弟,从小寻到杭州,阿姊培植他学汽车司机,已娶妻成家,战时在江西运输队,被日本飞机轰炸,一门俱没。如今我与秀美就搬过去与外婆同住。

  外婆已七十岁,一只眼睛因哭儿子哭瞎,却干净健朗,相貌身裁母女相像,但她老年加上无知无识,变得像小孩,一张面孔笑嘻嘻,滑稽可笑,好比年画里的和合二仙。她仍以为儿子未死。她对秀美的身世不觉得做爷娘的对儿女有何抱歉。现在忽见秀美与我一道,她亦只是母女情亲,毫不盘问。她是人世的事都是好的。连现在这样时势,生活下去要一天比一天艰难了,她亦不晓得忧念,你简直把她无法。

  徐家台门原是三厅两院的大宅,正厅被日本飞机炸成白地,主人今住在东院,那里的花厅楼台尚完好。西院的花厅也被炸毁,但厢房后屋,假山池榭尚存,分租给几份人家,一家做裁缝,一家当小学校长,后屋住的打纸浆的人家。外婆住的一间,则原是一个柴间,长方形的平屋,又窄又是泥地,连一张桌子亦摆不平,一排窗格子糊着旧报纸,小缸灶即摆在房门外檐下,亦是泥地。

  那天下午辞了朱家,搬来外婆这里,外婆已把房间收拾得烁清。她把大床让给我们,她自己另铺一张单人床,两张床挤在这样的一间瓦椽泥地的房里,倒是还舒齐。靠壁一只大橱,放衣裳针线筐等什物及碗盏,外婆的一只大板箱与我们的一只手提箱,叠在大橱的横头,底下搁块板。床前脱履处也搁一块板。瓶瓶罐罐都列在床下。一张桌子靠窗下,在大床的横头,用几块砖垫平桌子脚,桌子底下一只盛米的酒坛。只得一把椅子,一只长条凳。这桌子是梳妆桌,也是吃饭桌,好得我向来是不要书桌的。窗格纸已换过,虽仍是旧报纸,新糊上也有一种清光。泥地扫得净,也人意幽静闲远。我与秀美坐下来,看看倒是落位。

  秀美真是到了娘家了,她即刻心安理得。行装初解,她就自去买小菜,自己烹调。一时夜饭搬上桌来,点起油灯,外婆让我们先吃,她尚在缸灶头。小菜是碟炒鸡蛋、一碟豆芽、一碟吹虾、一碟麻蛤。秀美满心欢乐,捧起饭碗,拿筷子指着麻蛤道:“这麻蛤。”无故发笑,又指着盛豆芽的碟子道:“这盘子。”又笑。真像崔莺莺说的“也教俺夫妻每共桌而食”。我见她这样欢乐,只能是心里感激。及外婆随后亦吃过饭,收拾好碗盏,就早早睡觉,这样的瓦屋泥地,而且好像正月初一,是只可以早睡的。我还有点怕不好意思,秀美却已铺好被褥,坐在床沿解衣,妇人是把人生看得这样肯定,真实不虚。

  我们打算连外婆三人的生活费,一两金子用得一年,先把米瓮里的米买满,此外省吃俭用,因与秀美在一起,只觉世上人好物好。我问秀美:“假使没有结婚,你也这样真心为我么?”她答:“那我亦要帮你弄得舒齐,有了安身之所,才交代的。”因又笑道:“谁知你这个人,我送朋友送出来了老公。”中国民间,原来是从朋友之义出来夫妇之恩,五伦五常惟是这样的平实。

  我在忧患惊险中,与秀美结为夫妇,不是没有利用之意,要利用人,可见我不老实。但我每利用人,必定弄假成真,一分情还他两分,忠实与机智为一,要说这是我的不纯,我亦难辩。我待秀美,即真心与她为夫妇,在温州两人同同走街,一面只管看她的身上脚下,越看越爱,越看越亲,越看越好,不免又要取笑,像《诗经》里的,“惟士与女,伊其相谑。”她又高兴又难为情,世界上惟独中国,妻比爱人还娇。

  秀美也是个会吃醋的,她道:“我惟有这桩事情小气。”但她不妒忌爱玲与小周,这原是她对人事的现实明达知礼,而亦是她的糊涂可笑。她明知我有爱玲与小周,当时她却竟不考虑,因为她与我只是这样的,不可以是易卜生戏剧里的社会问题,其至亦不可以是禅问答。她这样做,不是委屈迁就,而是横绝一世。西洋人的恋爱上达于神,或是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但中国人的男欢女悦,夫妻恩爱,则可以是尽心正命。孟子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姻缘前生定,此时亦惟心思干净,这就是正命。又说:“知其性,则知天矣。”她与我亦竟可以是法喜,欢乐无涯,好像天道的无思无虑。那明达知礼,是比上达于神更有人事现实的好。那横绝一世,亦比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来得清洁平正。秀美与我,好像佛经里说的“法不二,法不待不比”,竟是不可能想像有爱玲与小周会是干碍。她听我说爱玲与小周的好处,只觉如春风亭园,一株牡丹花开数朵,而不重复或相犯。她的是这样一种光明空阔的糊涂。

  但我故意逗她。我说小周的好处,连爱玲那样的自信,亦且妒忌,将来会在一起,你不怕被比落?秀美听了一怔,她道:“这全在乎你的心思。但是我亦已经知足了,因为是与你,甚至聚散,都是好的。”我道:“我是戏戏你的,说的顽话。”秀美想了一回无奈,却笑道:“戏文里做从前的人,打天下或中状元,当初落难之时,到处结姻缘,好像油头小光棍,后来团圆,花烛拜堂,都是新娘子来起来来一班。”这我却不答,因为没有适当的话可答。

  我是真心真意的。原先我亦不曾想到要这样,至少当时不曾联想到前人有这样的佳话,亦不足以持谢后世人,以我为例,或以我为戒。我心里亦想将来能团圆,如若不能,我亦是真心真意的做过人了。今生无理的情缘,只可说是前世一劫,而将来聚散,又人世的事如天道幽微难言。可是陶渊明诗“意气倾人命”,又说:“世短意常多”,竟对于人事是非与天道幽微,亦能慷慨蛮横。

  我倒是听秀美说的油头小光棍,觉得非常好。央说龙凤锁,她就引述:

  旦:“我骂你油头小光棍,半夜三更来敲门。”

  生:“我不是油头小光棍,十三太子林凤春。”

  旦:“你既是林府小舍人,为何不带老家人。”

  生:“我随带家人林保宁,一时失散无处寻。”

  这样的问答,问的一一有理,答的亦一一有理,真是“鸡鸣桑树巅,狗吠深巷中,荡子欲何之,天下方太平”。

  如今虽然乱离,亦仍可觉得人世的理性,使山川城郭号令严明。我已有爱玲,却又与小周,又与秀美,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总之它是这样的,不可以解说,这就是理了。洪范里,“星有好风,星有好雨”,人世的事,亦理有好理,比所谓科学的精神更清洁无邪祟,且亦比秦始皇诏书里的更有男女贞良,道理显白,制度衡量,莫不如画的人世。这样好的理即是孟子说的义,而它又是可以被调戏的,则义又是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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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道路·鹊桥相会

天涯道路·鹊桥相会

  二月里爱玲到温州,我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夫妻患难相从,千里迢迢特为来看我,此是世人之事,但爱玲也这样,我只觉不宜。旧小说里常有天上的星投胎凡间为人,出生三日啼哭不止,我与爱玲何时都像在天上人间,世俗之事便也有这样的刺激不安,只为两人都有这样的谦卑。但我因是男人,不欲拖累妻子,爱玲如此为我,我只觉不敢当,而又不肯示弱,变得要发怒,几乎不粗声粗气骂她:“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爱玲住在公园旁一家旅馆,我惟白天去陪她,不敢在旅馆里过宿,因怕警察要来查夜。有时秀美也同去,我与秀美的事,没有告诉爱玲,不是为要瞒她,因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惭愧困惑。秀美因爱玲是我的人,当然好看好待她,她亦一见就与我说范先生是美的。

  我与爱玲结婚已辏衷谝嗳韵窀兆隽巳吕捎胄履镏缓险展敕肯嗍兀奘驴晌辞兹壤锷杏行┥郑匀蝗缤隹拖啻S惺绷饺瞬⒄硖稍诖采纤祷埃饺肆炒樟乘哪肯嗍樱劬锒际切Γ媾酉翊蠖淠档せǹ寐模坏愣挥斜A簦曳灿胨谝黄穑芫醯萌兆映こさ摹:鋈淮巴馀=校嵊胛姨耍窳礁鲂『⒚婷嫦嚓铮镆旆⑿ΑN宜蹬=泻锰嵋蛩灯鹫獯斡胨咕蚋就矗穹冶Ч夂诮瘟铮放杂信#逃ず⒀в铮怠芭#夜夂保崴底庞植镆旌眯ζ鹄础0嵊值溃骸芭=惺呛锰斫幸埠锰斫邢穹纭!?/P>

  我起来到窗口伫立一回,这旅馆后面原是个连接公园的小丘,有树有草,那牛还在。我与爱玲又坐好说话,却听见林中乌鸦叫,我笑道:“我在逃难路上总遇见乌鸦当头叫,但新近看到书上说唐朝的人以乌啼为吉,主赦。”爱玲道:“今晨你尚未来,我一人在房里,来了只乌鸦停在窗口,我心里念诵,你只管停着,我是不迷信的,但后来见它飞走了,我又很开心。”她说着又笑起来。

  两人也说了些别后的事,但那些事都好像很简单,虽有着一个朝代变迁,身家性命交关,亦不过如同刚才在院子里做了些什么,又在门外小立遇见了谁,而此刻是坐在了早饭桌上,随意说起罢了。如此昼长人静的好日子,我宁是照常听她说西洋事儿,因为她是专为说给我听的。

  她说战时美国出一部电影片,叫《颜色的爆炸》,还有人构想以各种香气来作剧,没有人物,单是气味。颜色与气味,都是爱玲所欢喜的,但西洋的这种,没有性情,只成符号,与一些新派的绘画一样,都不过是求助于几何学,毕竟风行过了又要厌。现代西洋人是连音乐亦只能采用野蛮人的巫魇的热情,而又要求解脱,如此就成了单是技术的,止于感官的。他们最好的时代,如贝多芬的交响曲,亦只是人情比较平易,但是没有天机,到底此平易之情亦守下住。

  爱玲说美国流行神怪,有一本杂志上画一妇人坐在公园椅子上,旁边一只椅子,空着无人,她背后挂下一条蛇,那妇人没有回头看,只唤着“亨利”,真是恐怖。我问那亨利是给蛇吃了?她道:“是呀”。西洋人没有世景荡荡,想要追求无限,只能是这样的洪荒可怕,而他们的热闹,则是沼泽里原始生命的弱肉强食,性与生育的炽烈。

  于是她讲了劳伦斯的小说《查泰莱夫人》,及两篇短篇小说给我听,果然哲学也深,文辞也美,但是不好,她当即又向我抱歉。我却还是欢喜听。我凡与爱玲在一起,对于无论是好的坏的东西,皆心思很静,只觉是非分明,可是不落爱憎。我没有比此时更明于华夷之辨,而不起斗意。

  爱玲是不带一本书的,我来温州亦只买得一部《清嘉录》及一本《圣经》,如今就把《圣经》给她,一人在旅馆时可以看。第二天早晨我去得迟了些,她已把《旧约》看完了一半。她叹息道:“以色列人这个民族真是伟大的!”

  她念给我听。当下众人杀了王后耶洗别,把她丢在路上践踏成了肉酱,要使人们见了不知道这是耶洗别。她念到末一句,单是好笑,我才亦即刻懂得了这里有着一种幼稚的滑稽的好。

  又一节是祭司骑驴出城去,被狮子咬死了,狮子立在驴子旁边,人死在驴子脚边,从人进城去报告,于是许多人赶到了那里,于是看哪!狮子立在驴子旁边,人死在驴子脚边。那狮子怎么会不走开?但这写得来竟是一幅静物图,只觉得可爱。

  还有是参孙,赌东道叫他的妻族猜:“吃的被吃掉,从肚里出来。”隐着他来时路上看见死狮子腹中蜜蜂做窠之事,但叫人如何猜得着?后来是他的妻漏言,给猜着了,他却不给东道,反为抢了妻族的衣物。真是元气满满的蛮不讲理,叫你拿他无奈。

  翻到《士师记》:“那时没有王,各人任意而行。”底下隔得几节,又说:“那时没有王,各人任意而行。”爱玲道,这样复一笔,那时混乱的力量真是大极了!

  这个元气满满的民族,到底所为何事呢?他们亡于巴比伦四十年,被掳释放回来,于废墟上再建圣殿。看哪!圣殿又被建立起来了,当下以色列人年轻的都欢呼,年老的都哭号,因为年老的见过昔年被毁前的圣殿。这时有以阑人与摩押人经过,取笑他们,以色列人答道:“你们晓得什么呢?你们于此,无权无份无记念。”

  这个民族是悲壮的,但也真叫人难受。爱玲看到《传道书》,非常惊动,说是从来厌世最彻底的文辞。她念给我听:“金练折断,银罐破裂,日色淡薄,磨坊的声音稀少,人畏高处,路上有惊慌。”又道:“太阳之下无新事。”以色列亡于埃及四百年,又亡于巴比伦,最后被罗马所灭,而传道书则尚在这之前已深感人世的飘忽无常,除了投向上帝归宿,人再也没有力气了。

  以色列人的耶和华,原来只是个超自然力量的惊吓,早先雅各曾与耶和华摔角到天明,瘸了腿,这悲剧实非古希腊人与命运斗争可比,那命运是已知的,但那超自然力量的惊吓则是不可知的。要比只有白蛇娘娘的斗法海和尚倒还相近。古印人把那超自然力量的惊吓称为宇宙的大的愚蠢,但惟中国文明才真有天人清安。以色列人的伟大,是次于印度人,而亦几乎要触及这无明与文明的问题了。

  摩西领以色列人出埃及,路上一眼照顾不到,妇人们已纷纷脱下簪珥铸了金牛犊,这是她们自己的,到底比耶和华亲。《士师记》里也写着那时的人一面不得不拜耶和华,一面却家里藏着偶像。其后《列王纪》里的以色列人,仍是于背叛耶和华处有其活泼新鲜。而他们给耶和华的东西,却是每次铸的金痔疮,非常可笑。

  但至约伯,以色列人到底对耶和华无条件降伏了。约伯是最后的抗争者,《传道书》便是这抗争失败后的空虚。以色列人是尚在被罗马所灭之前,已被这超自然力量的惊吓折断了脊椎骨了。此后上帝变为慈爱,且才有了天堂地狱,而人类的社会遂亦整然了。耶稣是这新社会的绅士兼英雄。失败后的空虚,便惟有敌人是尚可怀念的,因其是惟一的存在,他们对耶和华,可比败战后的日本人感激麦克阿瑟。但以色列人从此遂等于被消灭了。自约伯与耶稣以来,西洋就不再有触及天人之际,而只有耶和华与撒旦之际了。

  我枉为教会学校出身,还研究了考茨基的《基督教的起源》,都不及听我老婆说笑的实惠。但是以色列人与我何干,况又《圣经》是书本上的事,我一面听她所说的,一面却只管鉴赏这说话的人,觉得跟前的爱玲真是“这般可喜娘罕曾见”。而且爱玲是把《旧约》这样的好书,亦看过了当即叫我拿回去,连台子上亦不留放,她就是这样干净的一个人。

  我们也去走街。因为爱玲不喜公园。小街里一家作坊在机器锯木,响声非常大,尖锐得刺耳,两人立住看了一回。又走过几间门面,另一木匠店里却是两个木匠在拉锯,也在锯板,一拉一送,门前日色悠悠,好像与邻坊的机器锯板各不相关,亦彼此无害。我笑道:“这倒像《士师记》里的各人任意而行,也拜上帝,也拜偶像。”爱玲亦觉得滑稽好笑。

  两人边走边说话。爱玲道:“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里是你走过的。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在着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我听了却不答言。白蛇娘娘要报许仙的恩也报不尽,有一种难受,而我是男儿,受红粉佳人之恩,只是心思很静,连不可以有悲喜。

  我们走过木器店,就停步看旧式床柜的雕刻,走过寺观,就进去看神像。中国民间的东西,许多我以为不值一顾的,如今得爱玲一指点,竟是好得了不得。譬如伏魔大帝面前两行文武站班,有一尊像门神的白面将军,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爱玲一见却诧异道:“怎么可以是这样?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戏!”又如旅馆的二楼楼梯口有个财神盒,即在爱玲住的房门口,爱玲说那财神雕塑得好,领我看时,是小小一尊红脸的神,却哪里是神,而竟是个走码头,做南货店经理或轮船上做大班的宁波人,浑身酒色财气的世俗,煞是热络。爱玲看东西,真有如天开眼。

  贾宝玉听林黛玉说苏州的土仪小玩意儿好,他就要叫人下次再去时撑一船来,呆气好笑。我亦高兴得要陪爱玲看遍温州的庙观,不知她只是临机妙悟,而我总是着迹。又如我听爱玲说旧式床柜上的雕刻,竟有这样好,我就想若有钱即把它买下来,朝晚连睡觉吃饭时也摆在面前看,问爱玲时,爱玲却一点亦不想要。

  我们还看了一个和尚寺,我想佛像也许比道士庙里的塑像在艺术上的地位更尊,焉知爱玲倒不喜。那寺的侧殿已经破败,塑着十八罗汉,真是古印度与西洋的混杂。那些罗汉,有的很讽刺,有的在冥想。数过去看到有一尊,面貌倒也不怪,却不知如何,那眉目神情竟像是要杀绝无明,也杀绝文明。爱玲看了,惊骇得扯着我倒退,她道:“啊!怎么这样可怕,简直是个超自然的力量!”那罗汉像竟是非常高的艺术,但是不好。

  有时秀美也一道,三人晚上走街,是时正值旧历正月十五前后,店家门上插香,爱玲走近去闻一闻,很开心,却不为是焚的异香。她对于物只是清洁的喜悦。

  爱玲并不怀疑秀美与我,因为都是好人的世界,自然会有一种糊涂。惟一日清晨在旅馆里,我倚在床上与爱玲说话很久,隐隐腹痛,却自忍着,及后秀美也来了,我一见就向她诉说身上不舒服。秀美坐在房门边一把椅子上,单问痛得如何,说等一回泡杯午时茶吃就会好的。爱玲当下很惆怅,分明秀美是我的亲人。

  我们三人在房里,也是一坐大半天。我要秀美也说话来听听,问她被派到乡下指导养蚕,单身女子,是否也有男人看想过她。秀美因说:“一次到乡下住在一乡绅家,那乡绅年近五十,午饭吃过,请我到客堂间坐一回吃茶,说话之间,那人坐又立起,停停又走走,像老鹰的旋记旋记,向着我要旋过来了,我见势头不对,就逃脱身。”人生这样火杂杂的现实,那情景宛如在眼面前,爱玲着实佩服她讲说得好。她讲时脸都红了,像个乡下姑娘,完全是男女之间的紧张与惊异。

  爱玲尽管看秀美,叹道:“范先生真是生得美的,她的脸好像中亚细亚人的脸,是汉民族西来的本色的美。”当下她就给秀美画像,秀美坐着让她画,我立在一边看,见她勾了脸庞儿,画出眉眼鼻子,正得画嘴角,我高兴得才要赞扬她的神来之笔,她却忽然停笔不画了。秀美去后,爱玲道:“我画着画着,只觉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一惊动,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了,你还只管问我为何不画下去!”言下不胜委屈,她看着我,只觉眼前这个人一刻亦是可惜的。

  我从来不要爱玲安慰我或原谅我,更没有想到过我来安慰爱玲,因为两个都是大人。但此番她有话要与我剖明,是为小周。小周的事,前在上海时我向她两次说起过,她听了愁怨之容动人,当下却不说什么。而我见她这样,亦竟不同情,单是微觉诧异,因为我不能想像她是可被委屈的,现在她开口了,是一种最后的决心,而我亦还是糊里糊涂。

  那天亦是出街,两人只拣曲折的小巷里走,爱玲说出小周与她,要我选择,我不肯。我就这样呆,小周又不在,将来的事的更难期,眼前只有爱玲,我随口答应一声,岂不也罢了?但君子之交,死生不贰,我焉可如此轻薄。且我与爱玲是绝对的,我从不曾想到过拿她来和谁比较。记得十一二岁时我在娘舅家,傍晚父亲从三界镇弯过来看我,带有金橘,分给娘舅家的小孩,惟我无份。我心里稍觉不然,但也晓得要大方。及后跟父亲上楼,他却取出一只红艳艳的大福橘,原来的专然留给我的。这可拿来比方我待爱玲。

  我道:“我待你,天上地上,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拾的话。而昔人说修边幅,人生的烂漫而庄严,实在是连修边幅这样的余事末节,亦一般如天命不可移易。”

  爱玲道:“美国的画报上有一群孩子围坐吃牛奶苹果,你要这个,便得选择美国社会,是也叫人看了心里难受。你说最好的东西是不可选择的,我完全懂得。但这件事还是要请你选择,说我无理也罢。”她而且第一次作了这样的责问:“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

  我因说世景荒荒,其实我与小周有没有再见之日都不可知,你不问也罢了。爱玲道:“不,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本领。”她叹了一气:“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我听着也心里难受,但是好像不对,因我与爱玲一起,从来是在仙境,不可以有悲哀。

  随后我们走到松台山。松台山在温州城里,上头有个庙,庙侧是操场,有一小队新兵正在操练,我们一走走到了近前。关于兵,爱玲本来亦没有意见。前此在上海时,她还讲给我听,一次有三五个日本兵在公寓面前人行道的列树下放步哨,穿的草绿色服装,她的姑姑从楼窗口望下去,说他们像树里的青虫,她觉姑姑形容得非常好。还有我问炎樱,你们印度的独立领袖鲍斯若要招募女兵,你也去么?炎樱道:“去可以,但是先要照我的心意剪裁出好看的兵装。”爱玲亦以为然。又若爱玲遇见中国兵与百姓问答,必定看出两边都有幼稚可爱的惶惑来。可是现在她见了这些在操练的新兵,当下惊骇得扯住我的衣袖回步,说道:“他们都是大人呀,怎么在做这样可怕的儿戏!”

  我与秀美住的地方,爱玲只到过一次,那是她要离开温州回上海的前一晚。秀美先向我说过:“张小姐若来,此地邻舍会把我如何想法,惟有这点要请你顾我的体面。”所以与邻舍只说爱玲是我的妹妹,这对爱玲,我是无言可表,但亦不觉得怎样抱歉,因为我待爱玲,如我自己,宁可克己,倒是要多顾顾小周与秀美。

  外婆来倒茶水,爱玲仔细看她,与我说:“这位老太太的脸真是好,滑稽可爱得叫人诧异。”随后外婆到隔壁阿嬷家里去了,这柴间一样的房里,我坐在床上,爱玲与秀美各端一把椅子凳子坐在床前,三人说话儿。爱玲看看这房里,看看我与秀美,直到夜深,她还舍不得走。她在温州已二十天,我像晴雯袭人在外头,见宝玉竟来望她,只恐亵渎闪失了,宁愿催她早日回上海,爱玲却一股真心的留恋依惜,她本来还想多住一些日子的。大约爱玲的愁艳幽邃,像元稹《会真记》里的崔氏,最是亮烈难犯,而又柔肠欲绝。《会真记》里与张生之别,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恰声,对张生说的一番话,及后来她覆张生的信,真是叫人难受。但亦我们不尽与之相似。

  第二天下雨,送爱玲上船。数日后接她从上海来信说:“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她还寄了钱来,说想你没有钱用,我怎么都要节省的,今既知道你在那边的生活程度,我也有个打算了,叫我不要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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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永嘉佳日<<

永嘉佳日·惊枝未稳

  欧阳修诗:“黄鸟飞来立,动摇花间雨。”就像是说的我在温州。我在温州,总是处处小心,因为忧患是这样的真。但是我亦随缘喜乐。

  旧历年关,温州街上一般是鱼鲜摊南货店绸布庄热闹,那些鱼鲜南货与布料还在摊里店里庄里,就已像在除夕灶下的都是年货,像元旦穿在身上的都是新衣了。而我与秀美,单是看看亦好的。我与秀美,除夕是外婆家里做起一桌菜,房里无处摆,只能摆在房门口颓檐下,先供天地,然后叫邻舍来分岁。秀美还备了红纸封包,分给隔壁阿嬷家的小孩及外甥压岁钱。秀美有个妹妹,住在城南,娘家少走动,她今带了儿女来看阿姊。我这个姑爷,也着实做得过,有妹妹家来请,还有阿嬷家也还请,这都是罩秀美的牌头。

  正月初一街上店家都关门,每隔几矣星媚曷嗄旯模丈诘兀患稳舜┑男乱路『⑹掷锒剂嘁欢源蠛彀啡デ灼菁野菽辏饪慈粗坏檬缚藕谠婊蚬鹪病N矣胄忝酪嗳ノ迓斫肿咦撸痪跏裁词虑橐嗝挥小S肿锖螅嗦笄嗲啵咽谴禾斓钠⒘恕?/P>

  立春,旧历上写着寅时春至,要半夜过后。外婆与隔壁阿嬷等候迎春,叫我与秀美先睡。及我被唤醒,已外面四处放炮竹,城中千家万户都在迎春了。外婆拿红豆汤到床前与我吃,秀美原来早已起来,此刻听见她在阿嬷家厨下一道说笑做汤圆。这迎春而非迎神,真有好意思。顷刻之间,果觉庭树房栊,连堂前灶下,连人的眉梢,连衣柜角隅里,都是春来到了,如同亲人,处处都是他。

  正月里是家家都有人来客往,待饭待点心,连邻妇抱了小孩来沿阶小椅子里坐坐,在日头下说一回话,亦被作客人看待。我们的邻舍,左首当小学校长的一家是自成一院落,那男人兼任镇长,是个国民党员,有些高不可攀,惟他的妻偶亦过来我们这边沿阶坐坐,还随和些,且也叫秀美阿娘,温州人叫阿娘是姑姑。右首即是阿嬷家,只住一个厢房间,却有堂前公用。阿嬷家大的两个儿子,一个做裁缝,一个做店伙,都是二十几岁,还有一个顶小的才四岁,是遗腹子。他们平常吃番薯的时候多,炊米饭的日子少,但是此地这样的人家毫不惭愧,亦不见贫穷得凄惨。阿嬷虽然过日子的事耿耿在念,她却也不怎么忧,两个儿子已经成长出道,只觉天下世界的日子总要这样过,但凡佳节良辰,对于人情礼节非常肯定。后面打纸浆的人家又是自成一院落,比起来就见得殷实,我有时走后门经过,他们倒总是客气招呼的。

  秀美是住在何处都比我自然,与世人无隔。我每见她坐在檐下与邻妇做针线说话儿,总惊叹她的在人世安详,入情入理。便是那阿嬷与后院少妇,连同那手抱的小儿,亦都是宋人平话里的,明清小说里的,民国说书里的街坊人家人,她们或妍或媸,人相各有不同,却皆在人前有个周公之礼,把人世看得很肯定,时势无常,她们还是有常。便是那阿嬷的弟弟,他靠一根扁担养活一家,每日天未亮即到小南门鱼鲜蔬菜行批了货,挑到小菜场赶早市摆摊贩卖,午后收摊,弯过来看他姐姐,也着实是一条堂堂汉子。

  正月初五是小周生日。我们住的窦妇桥,除家台门右首即是准提寺,我与秀美去观世音菩萨座前行了香。秀美倒是不介意。她亦有所祈,祈我平安,祈她自身清好,祈小周与世人皆消灾得吉。中国人的祈愿,意诚而不作哀恳,因为对人世的好情怀,亦只如水面风来,有荷花荷叶的气息。且人与菩萨各有端庄与洒然,两不可亵渎,彼此尊重,用不着要到求情的地步。

  初八日,与秀美去上新年坟。秀美的父亲在世时百无心思,惟嗜酒无刚骨,穷到把女儿都卖了,如今这女儿却与女婿来他坟前拜扫,只觉恩怨都已解脱,千种万种复杂的感情,到底还是止于礼,人世就明净悠远。是日田畈上走了许多路,温州是地气暖,此时已油菜花黄了。

  十五日到海坛山,看庙戏。山下即瓯江,一埭街密密排排都是海货与竹木米粮杂货的行家栈家,瓯江的水平堤,直要打上店门前来。这埭街原在城墙外面,旧时这里的城墙是在沿海坛山半腰,附近有叶水心墓,斜阳古碣,令人想南宋当年。海坛山上的庙是渔人舟师所建,所以庙门画的不是神荼郁垒,而是戏台上扮的女将,珠冠雉羽,绣袍罩铠,却又手里执的是一只荡菱船的桨。殿上供的神像,许多匾额,正中一块是“海晏河清”。庙门内正对大殿一个戏台,正在演戏,锣鼓管弦与同戏台下鼎沸的人声,吃食摊玩具担的吹哨叫唤,与同殿上的祭馔丰隆,香烟缭绕,恰如秦军与项羽军对阵,武安瓦屋皆震,可是又清越缥渺,不但那嘹亮的笛腔,连锣鼓亦似道调,我们看了下来到半山腰,还伫立听了一会。而在这样的热闹场所,是如同西湖香市,我与秀美一个像许仙,一个像白蛇娘娘。

  此后即是爱玲来。及爱玲回上海,我与秀美日常少出去,只在家门口附近走走。此地大士门有明朝宰相张散正告老还乡,钦赐邸宅的遗址,当年事迹,至今温州人能说,而里巷之人说朝廷,即皆是民间的奇恣,又出后门是曲曲小巷,路边菜园麦地,不远处覆井出檐亮着一树桃花,比在公园里见的桃花更有人家之好,时令已是三月了。

  三月三栏街福,五马街百里坊皆扎起灯市,店家门前皆陈设祭桌红毡,每隔数十步一个彩牌楼,搭台演温州戏,木偶戏,或单是鼓乐。还有放烟火,舞狮子。中国民间的灯市与戏,是歌舞升平,此意虽在乱世亦不可少,见得尚有不乱者在。夜里我与秀美去看,一派笙歌,灯市百戏里有我这个人,就如同姜白石词里的:

  两桁珠帘夹路垂,千枝红烛舞 ,东风历历红楼下,谁识三生杜牧之。星河转,月渐西,鼓声渐远行人散,明朝春红小桃枝。

  我今不被人识,亦还跟前有秀美,且明朝是吉祥的。看灯回来,沿河边僻巷,人家都睡了,我与秀美在月亮地下携手同同走,人世件件皆真,甚至不可以说誓盟。

  可是忧患亦这样的真。报上登载行政专员公署发动突击检查,城内分区挨次举行,我当然心惊。时已阳历四月,一日忽有个兵来门前张望一回,穿过后院去了,秀美骇得脸都黄了,立时三刻同我离开外婆家,但小南门她的妹妹家亦不可以暂时隐避,只得又奔诸暨,当晚下船离开温州。夜半船开,夜舱里并铺的客人都睡着了,秀美在被内抱住我,忽然痛哭失声道:“我心里解不开了!”她知此去斯家,不能不顾忌,等于生生拆散夫妻。人家夫妻是寻常事,惟她艰难贵重,这样命悭。

  前次来时,从丽水坐船到温州,一宿即达,现在上去是逆流,又值水涨滩急,舟师用橹用篙撑了三日。晚泊一处,上去村中正在演木偶戏,露天下山势阴黑,江流白漫漫,星光都是水气,那木偶戏是演的观音得道,唱词只听见尾腔都是“唉唉唉”的叹息之声。原来处州之地,宋朝方腊聚众以叛,如同黄巾红巾的有一种巫魇,连我听了亦心里解不开了。

  翌日又泊一埠头,上去倒有一条小街,见一家在剥刚从地里拔来的蚕豆,秀美问可卖否?答不卖,只得走回来。我不免微愠,觉此地的人情浇薄。秀美却道:“想起出门人的难,我们下次遇有过路人要些什么时,总得办也办来给他们。”她是一切感触皆归结于做人的道理,像《诗经》的曲终奏雅,世上自然平静。

  到丽水后仍坐黄包车到缙云,这回是从缙云趁长途汽车到诸暨县城,此去斯宅只有一程了,在宿夜店里秀美又潸然泪下,人生实难,现前可惜,我想了两句句子安慰她:

  瀛海三千人世静,蝃 千里女郎愁。

  要她莫嗟文齐福不齐,她的今生总也是奇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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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佳日·文字修行

永嘉佳日·文字修行

  这次我回到斯宅,是住在斯家楼上一间房里。房门反锁,邻居皆不知悉。我这样等于和尚坐关,但我若该有牢狱之灾,宁可自己囚禁,亦不落人手。斯伯母为求谨慎,不雇女佣,饮食皆亲自送到楼上,或由秀美送来。我遂开手写《武汉记》。

  我与秀美的事,斯伯母心里一定明白,她却什么亦不说。还有斯君,他则心里宁是赞成的。秀美偏又身上有异,只得借故一人去上海就医,那里有青芸招呼,她是凡我这个叔叔所做的事,对之无奈,而又皆是好的。她待秀美色色上心,秀美亦觉得自己是胡家门的人了,与这个侄女是亲人相见。十几天后秀美回斯宅,一到家就上楼见我,这时正是旧历五月好晴天,她穿柳条粉红衫裤,头发剪短,面孔胖了,好像是个采茶的乡下姑娘。她满心得意,给我看看她已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她说医院动手术后回到旅馆,当晚肚痛发热,心想若是不济了,亦必要再见丈夫一面,翌日是青芸来陪她又去医院看,才看好的。我取笑她:“你初见青芸,是怎样说明的?不怕难为情?”她佯嗔道:“这也用得着说明?我只把你的字条交给青芸,我见她看了字条想要笑,却即刻端端正正接待我,我看出她真是爱你这个叔叔的。”

  此后秀美仍只是三餐送茶饭时与撤馔具茶器时来我房里,总不逗留。我一人在楼上,惟听见她在楼下,又听见她到门口去了,又听见她从畈上回来了。一次她来送饭,我迎上去接,她是先把饭锅菜盘在楼板上放一放,好开房门锁匙,及至开了,她的人还立在房门口,且不进来,且不去端起饭锅菜盘,却倾身对我一笑,还比戏文里的俏丫鬟来得艳,直使我惊。这样的艳姿我只见过两次,另一次即是前年夏天爱玲捧茶来阳台上给我时,腰身一斜,看着我的脸,眼睛里都是笑,虽只得两次,但是不嫌其少,因为有过一次两次,已胜却莺歌燕舞无数。而虽有了两次,亦不嫌犯重,因为如同年年岁岁花相似,又如同佛菩萨的表情亦多是相似的,但是每见只觉人间无对,一刻千金。

  我避免与爱玲通信,惟斯君去上海时托他递个字条儿。我原是个无机密的人,但小心起来也一等,且凡事抛得。爱玲带来外国香烟及安全剃刀片,使我想像她在上海如何与众人过着战后的新日子。她疼惜我在乡下,回信里有说王宝钏,破窑里过的日子亦如宝石的川流。那香烟我吸了,刀片我舍不得使用,小小的一包连不去拆动封纸,只把它放在箱子底里,如同放在我心里。此外是青芸也带了些日用品来。

  我在楼上,惟知时新节物来到了盘餐。果然溽暑褪后,秋雨淅沥,到县城去的道路几处涨水,断绝行人,山风溪流,荒荒的水意直逼到窗前。亦不知过了多少日子,然后秋色正了,夜夜皓月。我写给爱玲的信里有说:“有晚窗前月华无声,只觉浩浩阴阳移,无有岁序甲子,好比是炎樱的妙年。”

  我逐日写《武汉记》约三千字,这回竟是重新学习文字,发现写的东西往往对自己亦不知心。我做的事,当时多只是平地这样做了,不曾起过什么依傍的想头,但事后追写,总拿书上的人物思想感情的类型来套,焉知不然。梁武帝问达摩:“如何是圣谛第一义?”达摩答:“廓然无圣。”又问:“对朕者谁?”达摩答:“不识。”我亦要去尽圣谛与识障,始能见物见其真。且人世之事,有其有的一面,有其无的一面,有的一面是品物流形,无的一面是天机所在,而且品物该是天机里织出来的文章。

  《武汉记》我写了五十万字,等于学射,射中的十无二三,尽管写时是诚心诚意,写了出来仍十之七八是诳,《大学》里说格物还在诚意之先,真真不错,若未能格物,虽诚意亦不过是戏剧化的认真罢了。这《武汉记》写得不成其为一本书,但从一字一句的反省,渐渐明白了那些是本色,那些是浮气客气。

  如此我亦才晓得了怎样去看他人的文章。爱玲带给我一厚册英文书,是近二十五年欧洲剧选,我把来都读完了,原来都是些怪力乱神,于身不亲的东西。倒是在楼阁板上翻出一道六朝文 ,其中庾信的《山铭》及《镜赋》、《灯赋》,一字一字我都读进了心里去。还有是《唐伯虎三笑姻缘》,我看了竟亦觉得不可及。又一本小调,如:“七把扇子紫竹根,一面鬼子来一面鹰。一面虾儿来戏水,一面兔儿来赶鹰,”那清洁活泼喜气,简直使我惊叹。

  我躲在楼上整整八个月,这样到底不是个了局,也要顾到斯伯母的心想,温州且检查户口总也过了,不如仍去那边。我遂择定日子又离开斯宅。这次是斯君送我,取道上海。秀美倒亦不惜别伤离,临行惟嘱我凡事自己小心,到时候她会去温州看我的,说时她亲手给我整一整衣领。

  是日我出了斯家门,到诸暨县城去的路上,只见田畈里与毛竹山里初阳照残雪。“昔我去时,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征人之诗,我却毫无怅触感念,对此景物,只如同学生忽然看见先生,惟是憬然。这憬然其实还比佛经里说的“觉”好。而路上我与斯君讲说我将来的出处,种种图谋打算,则宁皆是无心之言。可是斯君待我,倒真的如兄如弟。

  到上海我在爱玲处一宿,因为去温州的船要第二日开。我是晌午到,青芸一人来看我,不带弟妹同来。她亦只是与我见一见,随即回去了。徐步奎有好语:“把绿色还给草地,嫩黄还给鸡雏。”青芸亦是把我这个叔叔,我亦是把青芸与儿女来还给天地,把眼前与将来还给岁月。忧患惟使人更亲,而不涉爱,爱就有许多悲伤惊惧,不胜其情,亲却是平实廉洁,没有那种 嗦。

  随后房里只剩我与爱玲,我却责备起她来,说她不会招待亲友,斯君也是为我的事,刚才他送我来,你却连午饭亦不留他一留。爱玲听了很难受,因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她,况且斯君有青芸在家招待也罢了。爱玲道:“我是招待不来客人的,你本来也原谅,但我亦不以为有哪桩事是错了。”见她激动,我亦惊异,因她对我防卫她自己这是初次。

  我生气有个缘故。爱玲上次在诸暨县城斯君的亲戚家及在斯宅住过几天,不免触犯乡下人的生活习惯,如她自己用的面盆亦用来洗脚,不分上下,此外还有些做法连斯君亦看不惯,听他说起来,我总之不快,另一面,我的侄婿上次送我到诸暨,他回上海后向爱玲报告我在一路的情形,及后来斯君几次到上海向爱玲说到我,想必也是说得不堪。我那侄婿俗气还在其次,却是他有绍兴城里人的老筋,好像已经世事洞达似的,而斯君则是幼稚,爱玲说他是小城市里的少爷,一点也不错,这两个岂是会说话的?而我的爱玲,她的兰成,是贵重得他人碰也不可碰一碰,被说成爱玲不像爱玲,兰成不像兰成,当然气恼。但我怪爱玲当然怪得无理。

  爱玲因道:“斯君与我说,你得知周小姐在汉口被捕,你要赶去出首,只求开脱她,我听了很气。还有许多无关紧要的话,是他说你的,我都愿他莫说了,但他仍旧不知道。这斯君就是不识相,为你之故,我待他已经够了,过此我是再也不能了。”我分善人坏人,爱玲是不聪明的人她就不喜。我听了她这一番话,当下也略略解释了几句,但亦解释得不适当,好像心不在焉似的。

  世上的夫妻的,本来是要叮叮对对,有时像狗咬的才好,偏这于我与爱玲不宜。今天的样子,当然是我不对。这未必是因我在斯宅楼上蛰居久了,变得有点神经质,却因她是我的亲极无爱之人,在这样不适当的环境里见了面,一时没有适当的感情,所以蛮不讲理的单是发作了。而我亦才懂得了刘邦何以开口就骂人,不然即是狎侮人,因为他一时喜怒不知所措。

  晚饭后两人并膝坐在灯下,我不该又把我与秀美的事也据实告诉爱玲,她听了已经说不出话来,我还问她《武汉记》的稿且可曾看了,她答:“看不下去。”当然因为里边到处都写着小周的事。而我竟然一默,因我从不想到她会妒忌,只觉我们两人是不可能被世人妒忌或妒忌世人的,我是凡我所做的及所写的,都为的从爱玲受记,像唐僧取经,一一向观音菩萨报销,可是她竟不看,这样可恶,当下我不禁打了她的手背一下,她骇怒道:“啊!”我这一打,原是一半儿假装生气,一半儿不知所措的顽皮,而被她这一叫,才觉得真是惊动了人天。但是我还有点木肤肤。

  是晚爱玲与我别寝。我心里觉得,但仍不以为意。翌朝天还未亮,我起来到爱玲睡的隔壁房里,在床前俯下身去亲她,她从被窝里伸手抱住我,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我心里震动,但仍不去想别的。我只得又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回。天亮起来,草草弄到晌午,就到外滩上船往温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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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佳日·春莺啭

永嘉佳日·春莺啭

  外婆家隔壁准提寺,大殿里有八橱经,我无事天天去坐在佛前蒲团上看经。前此我对佛经全然无知,但从逃难以来,有些地方自然的与之意思相通,如今一读,竟是佩服得要命。我三十岁时,曾想写一部书,用唯物论辩证法来批评印度哲学,好得没有做那样的傻事。可是等我把那《三藏经》读了个差不多,我又对它不满,从它走了出来了。

  我买得一册《花间集》,又是喜爱得要命。还买了一部《杜甫诗》,不拿它当诗来读,只拿它当日常的人事来读。原来佛经的美,中国的诗词里都有。我把这意思写信给北大教授冯文炳,想能勾搭到一个新友亦好。不料他回信说佛理宁是与西洋的科学还相近,当然他是当我幼稚,结交只可息念。一个人新有所得,是一来就要排他的,冯文炳亦未能免,如此我倒亦不服气,我又买得了二册《易经》,又从籀园图书馆借来了孙诒让的《周礼正义》,这两部书里的天道人事,原来还比佛理更好。

  我变得非常重功利,凡不能度过灾难,不能打天下的人,他便有怎样的好处,亦总有欠缺。所以我连不喜儒生,更不喜楚辞。连那样喜爱过的晚唐北宋词,亦忽然觉得词到底小,不及诗直谅。诗是我爱李白的,不佩服杜甫,因我不愿自己亦像杜甫的穷法,他穷得来合情合理。

  我又买得一本《嵊县戏考》,有《十八相送》、《楼台会》、《祝英台哭灵》、《前游庵》、《后游庵》、《志贞哭灵》、《龙凤锁》、《盘夫》及《相骂本》,未经上海文人修改过的,我把来都念熟了,偶或忘记,想要移易或添减一二字,竟不可能。如《相骂本》里九斤老踏杀了邻家叔婆的金丝猫,要赔银子三千吊,九斤老家的年轻媳妇就要她也赔还借去不见了的镬枪柄,说是月亮里的娑婆树。唱词:

  想我公公年纪老,天亮起得清清早,上畈走到下畈到,拾得一根娑婆条。东上上来上勿牢,西上上来上勿巧,上在镬枪刚刚好。镬枪柄来一记掼,一锅清水会变饭,镬枪柄来一记凿,一镬萝卜会变肉。

  是这样直谅而调皮的中国民间,所以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我有愁思,就去外面只管走路走半天。如此一连有过十数日。有几次在窦妇桥路上,只见天空白茫茫,北边一道青色澄澄,好像是俗说的天眼开了,远处无数山,山外是中原,那里有着爱玲与小周,这我就要有志气。可是一时许不得心愿,作不得打算,惟有想要谣。《诗经》里有“我歌且谣”,谣与啸都是此意难写,声音多,字句少,若必说出此时所感,倒是要惭愧的。

  我到籀园图书馆看报,留心在南京上海判决汉奸罪名诸人的消息,还有日本与德国也在审判战犯。我且亦渐渐地借书看。这图书馆是清未经师孙诒让的遗爱,如今馆长姓梅,一个管理员姓陈,底下两名助手,及一名杂役。这姓陈的带有躄脚的残疾,只小学毕业,也亏他苦出身,得列于温州的读书人队里。他倒与我攀谈起来,我也想在此地能结识一个人,或可于我的安全有益。

  他问知我只是做做单帮生意的,说道:“你借阅的书倒都是有程度的。”我说我做生意也是半途出家。他就要我投稿,《温州日报》副刊有一个是他在编。我说文章只小时学写过,向报上投稿更无经验,只怕不中式。他却道:“你只管试试,我看若可修改,就给你改改。”他因盛赞周作人的小品,我只倾听,肚里想周作人的文章的好处,就在他自己是个才华很高的,而能使斗筲之辈亦有他们的沾沾自喜。投稿的事我就承迎他,也是写的小品文,但为谨慎,只择佛经为题,而用诗词的句子来解释。我这样的写有好几篇,多蒙他赞赏,改动得亦不多。

  但是带残疾的人多有一种隐忍狠僻,顾己不顾人,这姓陈的更决不做无益无聊之事,我到底不能希望他介绍朋友,连想把我的通信处由他转,和他亦没有得可以商量。我惟在他那里认识了《陈中日报》总编辑姓黄的,是蓝衣社的人,《陈中日报》也在附近,我反为要小心。

  忽一日,《温州日报》上登出《饮酒五古》一首,作者刘景晨。我受“五四运动”的影响,不喜近人作的古诗,但这一首却好,诗最怕艺术化了自成一物,所以好诗倒要不觉其是诗。我就和作一首,也在同一报上发表了,我是意图勾搭,惟不识这刘景晨何人,又不敢到报馆去问,偶过五马街裱装店,见裱有红梅一幅,题名亦是刘景晨,我肚里想他倒是又会作画,因从店伙问得他的住址,是百里坊世美巷二号。但我亦不好冒昧往访。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怱一日见报上载有义助小学校经费的个人书画展览会,又是刘景晨。我遂去看,见一白须老者据案而坐,威严清净,他的人的风貌亦像是画。我想这一定是了,但是且先看了画,然后上前致敬,问是刘先生么?我是张嘉仪。刘先生起立还礼,延我坐,说和诗已见,且是不错。问我府上哪里,我冒爱玲的家世,答丰润。刘先生说丰润清末有张佩纶,我答是先祖,他道:“这是家学有传了。”我只装不知,问了刘先生的住址,说他日当拜访,刘先生颌首。

  我不好性急,又隔了几天才去他家里。刘先生延我坐,我一看院落厅房,知道不是等闲之家,我就只执子弟之礼,少说少问。主客刚刚坐定,刘先生劈头却道:“我这里平常不要年轻人来,因为如今这班人总是想利用。”我听了一惊,我的心虚正被他道着。我必须端详像个无事之人。

  我且要避免过求接近,自从那一次之后,我总每隔数日或旬日才又去一次,去时必正心正襟,而且一无要求。刘先生倒是也来答访我过一次,适值我不在,他惟站在房门口缸灶边与外婆说了几句话,送了我几包香烟。这次刘先生来过,邻舍都知道,不会有人疑我的行迹了。

  原来这刘先生是温州第一耆宿,当过前清时县长,民国初年国会议员,又当过厦门大学教授,前此南京政府的梅思平,及现今淮海战场国府军总司令邱清泉都是他的学生。温州凡行政专员与县长到任,总先来拜访他,他就敦饬他们要与民忠信。梅思平是战前当中大教授及江宁县长时,刘先生已斥绝其人。战时日军陷温州,地方上人要刘先生出来维持,刘先生严辞拒绝,避居大若岩。胜利了行政专员公署逮捕杀戮汉奸犯,来请托的人刘先生一个亦不见,但是他向那行政专员就立国的大体及整刷纪纲的本意说话,一言开释减免了许多人。

  刘先生是孙诒让的学生,有许多地方像孙诒让,他是出名的刚直不苟,却又隽极细极韵极,故知阳刚是诸德之本。他却不是世代书香之家出身,他的父亲当年只是个做做生意的,至他宦游四方,归来门庭洒落,一无恒产积蓄,惟三个儿子都已成立,长子刘节在中大教书,老二老三,一在北宁铁路局任职,一在开明书局当编辑,惟三女在家,大的当小学教员,肩下两个还在读书。自古豪杰多不是出于世家,所以明理,我即爱的刘先生的议论,与他的古文诗词书画刻印皆是一种本色,有世俗人事的好。

  刘先生的经传之学极精湛,他却把它只看作世俗人事的平正。他又给我看他的临摹的李斯峄山刻石篆书,及他在纂述中的《郑子产列传》,原来刘先生又是个喜爱法令明划的人。民国世界世俗人事的平正,果然是还要有法令的明划,如天地不仁。

  刘先生家里响亮静肃,妇孺无事不到中堂与前院,我去总见刘先生一人在右厢房,里间是书室及寝息之所,外间是起坐间。他吃饭亦独自在这前院厢房里吃,精致的四碟,必有酒,一卮为度,惟女儿捧茶递巾侍候。刘先生用的东西都精致,是没有暴殄,一盒印泥亦十五年如新。他借给我一部因明的书,唐朝慈恩大师的,又赠我字画,亲自用一张报纸来包,亦定包得来的角周正。他放一样东西,都有定位,好像乾坤定位,物物在着那里,就是个意思无限。

  他这里温州的士绅不大敢来,惟与商会会长杨雨农夙昔相友善,杨雨农是米店倌出身,民国初年当到浙江省议员,识字不多,却识事识人,豪华慷慨。对于后辈,刘先生惟看重夏瞿禅与吴天五。瞿禅是浙大教授,填词当今第一,父亲是做做小本钱生意的,他仅中学毕业,自己苦学成名,其词古语皆成新语,写今事亦好像是《诗经》里的。天五兄事瞿禅,是个至性人,私淑孟子的岩岩气象,曾从黄宾虹学画,天分极高,字崇王献之,又曾学古琴,诗文皆根底甚深,而因家境好,他可以不做事,又因已有瞿禅,他可以不作诗文,连字画亦像他的琴,等闲不作不弹,与人他亦是吉人之辞寡。他们来到刘先生这里,坐得必恭必正,应对惟谨,倒是我还随便些。

  温州士绅或学校里的教员到刘先生家里,多不敢吃香烟,怕被骂,我照样吃,刘先生却亦不骂。有时他还留我便饭,陪他饮酒,只觉酒食之美其实是人美。我又见百作手艺之人及乡下人来,凡是有亲故的,刘先生皆待以宾主之礼。我与刘先生说话,多是说的现前的世景人事。老年人有念诵往事的嗜好,他倒不然。

  许多新书刘先生都看,如日本人的中国史考证,他就还比我熟悉。他说陈寅恪写唐朝的史实写得好。他因说起十六七岁时读到梁启超的一篇文章,说父母于子女无恩,大以为然,吃饭时就与父亲说了,他父亲叱道:“你这样的不郑重!那梁启超也是,他只顾说话说得高兴。”这话我听了倒是真可思省。

  我问刘先生也看近人的小说或话剧么?他说看过一点,刺激性太大,就不看了。其实他是个泼辣的人,倒并非怕感冒。他很不喜国民党,看定了天下人皆要反,单是造反这一点上他还对共产党的用兵有好意。如赵匡胤的《华山日出诗》起句“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