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 峙
哇,出去一会工夫,面馆居然座无虚席,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小二匆匆赶去内堂和药。
“小二,给客人上茶!”掌柜声音宏亮,吓了小二一跳。
殷影看了一眼跟小二一同进屋的青面客,沾满白面的双手忽急忽缓的挤压着案上的面团,他知道:高手来了。
风卷眼角轻抬,将面馆扫了一遍,径直朝角落里唯一一张空位慢慢走去。他知道,每个座位之上,投来的全是欲遮还现的杀机。当然,掌柜的那一眼,除外。
小二匆忙收起配药,折回身来,提起壶盏,向落座的客倌走去。
他马上发现气氛有些不大对劲,客人个个眉头紧蹙,目露凶光,粗衣简饰,刀剑暗提。
看来,这些人大有来头,小二的掺茶的双手不免略抖,就算来偷艺也不至于舞刀动枪的吧?
“你他娘的,满了满了!”一名年纪与小二相仿的灰衣小生正剧烈的甩动五指,“你想烫死老子?”
小二叫苦不迭,连连躬身道歉。群人的目光却一下收拢过来,正欲发作的灰衣小生方才敛声不语。
小二颇感奇怪,更奇怪的是掌柜居然对此视而不见。
好险。看来月底二百五的工钱,当是一个不少了。
小二接下来便谨小慎微、恭恭敬敬的向客人逐一斟满茶水,而且尽量不干扰他们那逼视掌柜的复杂目光。
斟到屋角的风卷的时候,一句“谢了”让小二略感放松。这么半天,他居然在座无虚席的面馆中只听到三句话。
斟完茶的小二看着群人,缓缓退到掌柜的身边,略微张口,本想说些什么,却又看见掌柜目无表情,专注和面,几度欲言又止。
一时间,面馆内眼只见掌柜手起面落,耳仅闻角落里风卷啜茶抿嘴。
杀手们都在紧张的关注并各怀鬼胎的盘算着,也许隐退的杀手不久之前身受重创,也许他此时已经斗志全无,而自己正好又蒙上天垂青,一出手,便将其夺命削首,这当然最好。但难就难在,谁都不敢指望可以全身而退。冲着十万黄金来的人,真他妈太多了。当然,谁都不傻。大家都在安静中,急躁的等待着那不要命的第一个。
虽然一个顶尖杀手的隐退,一定有其深刻而必须的原因,但从目前情况来看,这个和面的家伙既不像是受伤,又不像是失意,幸好保持了必要的克制,不然,这一百多斤说不定就被这一群见钱眼开的败类生撕了,骨头都没地找去。
杀手饭,阎王碗。有没有梦想的杀手,都不好活啊。
还有一点当然不能漏掉,中间人说过这家伙是用刀的,不管这和面的是另有所藏还是练就一身拾物成刃的功夫,都不是好彩头,如果不拈量一下斤两,意气用事,贸然出手,指不定那三尺锅口的沸水之下,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那也死得太窝囊了一点。
更重要的一点是,刚才又进来一个高手,无论是来杀人夺金还是来救人帮忙,都是敌非友。
江湖,真他妈凶险啊。
“咕嘟”一声,灰衣小生的喉咙里居然咽下一大口唾沫。极不搭调的声音引得杀手们纷纷怒目而视。岂料他眨巴眨巴眼睛,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问道:“一两黄金是多少文啊?”
杀手们不由面面相觑。
“几百文吧。”
“喔,不止吧。” 一片嘘声。
“上万文吧。”
“哇,没有吧。”嘘声一片。
一阵无果的计较之后,面馆又还复刚才的安静。
“掌柜的,来碗刀削面,牛肉的。”角落里的风卷说道。
“喏,好勒,一会就到。”小二高兴的应承。
殷影一手托起手中的面团,一手揭开沸腾的大锅。
刀!杀手们心中一紧。
却见掌柜拿起一张普通的铁片,斜口向下,朝面团削去。片片厚薄均匀的面条的向沸腾的锅面一头扎去,争先恐后、义无反顾。
刀削面是家乡手艺,殷影喜欢看着沸锅里上下翻动的面条,既似痛苦挣扎,又像兴奋跳跃。
起锅了,小二端起托盘,穿过群雄,朝角落里的风卷走去。一阵肉香,沿着小二步行的路线,一路飘散开来。
很大一部分人的目光因此而转向。眼巴巴的干坐了几个时辰了,别说面了,水都没喝一口,腰酸背痛胃抽筋,天色都开始暗了下来。十万两黄金也许是一件需要从长计议的事,但眼下这一顿,尚还没有着落。
由于担心有毒,杀手们都不敢轻易用茶,但当咕碌碌的饥肠与香喷喷牛肉不期而遇时,一些不怕死的看着没有任何异状的青面客,终于端起茶碗。
嗅嗅,舔舔,咂咂,一饮而尽。
风卷自顾自的吃了起来,慢条斯理。
怀着一样的心事与期待,杀手们的眼光在掌柜和风卷之间不断游移。
“咕嘟”,又是一声。
还没待众人有所反应,灰衣小生大声说:“不是我!”
一顿白眼。
“来碗牛肉!老子就不信面里有毒!”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打打杀杀,还是为填饱肚皮。况且,一个顶尖杀手,应当不会用被人说破的伎俩吧。
小二紧张的看了看掌柜,仍是那幅专注的表情。
“妈的,我也来一碗!好歹也是一顿。”
“这也上一碗!”
……
一时间,叫声此起彼伏,“就来……就来!”小二方才舒出一口长气,愉悦的应和着,这才象个面馆。
殷影目中含笑,铁片翻飞。
众人狼吞虎咽,水倾山推。
片刻之间,杀手们吃饱喝足,面馆又静了下来。
殷影在杀手们的眼光中慢慢踱到门口,双手一背,脸色一沉:“天晚,打烊。小二,收钱!”
“恩…恩…哦”,小二立即弓起腰身,搓着双手,慢慢蹭到最近的桌前,“大爷,承惠……”
话未说完,却听面前的大汉“恩?!”的一声,脸上双目暴张,颈间青筋陡起,吓得小二连退数步。求助的双眼无奈的望着掌柜。
殷影胸腹一挺,不怒自威。小二更加紧张起来。
僵持中,突然听得“卜、卜”数声,一名精瘦男子朝桌上扔下几块碎银,折身而出,越过殷影,奔向馆外。
接着,陆续有人解囊而出。小二抚抚胸口,站直身体,舒了口气。
一时间,铜钱碎银落桌之声不绝于耳,群豪从门口蜂拥而出,谁要在这时候落单,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儿。
“一群脓包!”大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朝桌上狠狠一丢,“咳”的一声,已经飘于馆外。小二差点笑了起来。
灰衣小生紧张的四下看了看,周围的众人纷纷起身离座,他也跟着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站住!就是你!你还没给钱哪!?”对于这样的局面,眼尖耳利的小二当然义无反顾,挺身而出。
灰衣小生立即僵在原地,“我…我…我不是来杀人的,”一转念觉得不对,“不是不是,我…我…我是来…”脸色越见难堪,“我是来…杀人的。”末句细若蚊蝇,却还是被小二听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小二终于笑了出来,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殷影的嘴角,也泛起一丝自然的笑意。
“走吧,你的帐我付了。”风卷在屋角淡淡说道。
灰衣小生如临大赦,拔腿就跑,恨不得长上双翅,飞将出去。跑到门口险些撞上殷影,殷影折身一让,灰衣小生止不住身形,脚背绊上门槛,狠狠跌了一跤,小二笑得弯下身去。
灰衣小生转过土脸,狠狠的瞪了小二一眼。
爬起身来,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