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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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22 09:47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青玉案·桃夭





词牌

她书写:

肉服从罪的律,心服从欲的律,灵服从神的律。

请选择缄默,保持中正,下蹲,系紧鞋带。

出发。


一双舒适合脚的鞋子。温暖愉悦,仿佛生命就此完满。


行走。行走。行走的支撑,是对双脚全备的信,因信称义,就有了嘱意自己的道路。


在旷野唳风中旷废时光;在澎湃星潮里醉生梦死;在水的宇宙,纵身扑入玄虚与真切。激盛自决,静穆涅磐。

某个草树黄昏,遭遇一轮沉甸甸熟坠血阳,热泪盈眶。

原来并未被无处投奔的感情堵死。



大地。天空。海洋。她知道,她跟她们在一起,如同跟自己在一起,如同只是自己。


他书写:

我从镜中看到我生活的颜色
没有资源
没有才华
没有话语权

投奔世间的门
出离时间的门
一直存在
向我敞开
概念之中
意念之外

记录的方式
核销的方式
生活的解决之道
最初倾向自身

社会的细胞
肉体的原子
或者更小
看不到

专业细化的精准的分工
毛细血管
末梢神经
脉搏
蝼蚁
候鸟
自然诗

还有海洋
做梦的双鱼座

我看到它流转下去
失控
预料涵盖
不要表达
这是秘密
诗的样子
镜中
孩子

写诗吧
写诗
保全头脑
只言片语



上阙




一脉漠漠静水,几丛忘机枯石。

板桥与鹅卵夹杂铺陈,逸向苍翠深处。

褪鞋在手,试探。脚趾,脚掌,脚跟。脚下的一切,温暖有力。

伽兰飞石①镇道,一栅编笠篱门。

不见山花笑绿水,竟是女子居处。

石灯笼②侍立,燃一芯莲华。


门开了。

日式浴袍,斜襟右掩,广袖长裾,暮春的紫藤花细碎图纹。清醒而暧昧的衣着。


她撞上他的目光,懵懂直接,仿佛不知自己定下这个约会。言辞也是直接,平淡随意。来,我给你泡茶,刚刚手摘的铁观音,一芯三叶。


他随她入茶室,四铺席榻榻米,青苔压上土缘。


如果。抱歉。我是说如果你一个人住,是否应该先确认一下我的身份再放我入内。

如果确定你是今天的访客就能保证我的安全么?我不知道这些。你的眼睛敏感多疑,又不乏天真。手指秀美地近乎神经质。该是一个作家的特征。我想你现在可能观察我细致入微,已经猎获许多意象。

不。请不要称我为作家,我不喜欢这个称谓。我只是个匠人。或者一个殉道者。写作对我来说,是极端宗教化的终极信念。等待灵感捕获我,而不是我觊觎它。没有这些我不能创作。

我也有不喜欢的东西,比如好奇心过剩的窥探。写作者们往往擅长隐蔽气息被人忽略。明察秋毫,以静制动。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答应我的邀约?


因为。她在茶盘下铺衬青翠菖蒲叶子,开始温壶温杯。因为我已有很多年没给一个男子泡过工夫茶。


他在杂志上见过她曾经的照片,到处都细嫩洁净,栀子一样的女孩儿。仿佛掖在心窝的秘密,不能见光。现在她将老去,带着轻松自若的意态投奔衰老。他发现她看任何事物都懵懂而直接,孩童的特质。老人和孩子,也许这两种极端气质才是生命走向终结的陪伴。
沸水高冲入壶,茶就醒了。




太阳每次脱胎,都要带出一潮猩红。风会了意就到处浪荡撺掇,惹得软红娇绿纷纷掐腰踮脚扭摆谄媚。当真东风夜放花千树。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汲了些沁心软水,懒懒潦上面门。那皓皓芙蓉色,连唇瓣都揽了去,未免生出凉薄。
噫,谁趿着鞋啪哒啪哒?

谁叩,空空,空空。

蕾儿,殷殷婉啼,蕾儿。

她滑开门,闲闲挂上来者身。


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皆在我的家。无事不下蓬荜舍,此番纡尊又为啥?

你哟,阴阳怪气。

我天天练八卦掌,可惜阴阳不调,难免怪气。


含沙射影。来者不悦,幽幽嗔怪,猝然揽她腰身,力道劲霸。未逮,辗转又欲将她发尾熨个服帖。


蕾儿,你我多年知己至交,横竖是个缠磨,我无所谓。切莫出格,祸到外人头上。

她埋她颈窝闷笑,颠颠颤颤似要散了架子散作流沙。

横竖是个缠磨?凤儿啊凤儿,我偏生不要。不要做那蔓草美人,巴巴一双眼婉如清扬,只落得零露瀼瀼。

那样欢好的章典怎被你这样倒装?我不过担心多句嘴,你就下绊子糗我,真真精怪。


冤屈,冤屈也半分不敢耽。她切切紧了手臂圈囿,恐她遗,恐她落。

她亦敛了性子,软软展了身,重量全副卸给她。

她抱她进门,扑面桃花香。

那天日光式微,她长风遥望,当归。

细碎触着手掌,揉揉捏捏,好瘦,她笑。

她笑,一刻明灭,摄入她心,烙印成疤。


错步,下蹲,有棱有角。凤儿,你从来这样有型,像积木堆垒的碉堡,是我斩获的第一只玩具,要攥在心上狠狠把玩儿。你又挺立迎我面,再款款俯下身去,谦敬如同拜谒。蕾儿,我们来玩儿跳山羊。

那天日光式微,愁云惨淡,不归。






你执我手,我心下敞亮,恍如七年生草本,终得盛放。我生命的头七,你执我手,我便顽执。此后七七轮转,风雨周折,未曾相弃。你执我右手,我便再也未允他人执其左。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的世界,是简白粗暴的世界。逻辑学。数理学。分子物理。貌似精准。一切有量有度,心底界限坚固分明,连方法都周全翔实。一系列的照片,按照时间排布:微挑的下颌,眼睛璀璨湛然,统一强化的生命模式。他看到光影明灭,看到内心的骄矜和窘迫。某些时刻一再重复,他的脸,时光精雕细琢,日臻佳境。绝地深渊的冰山一角,巍然高山的雪莲初绽。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并非只有女子。他的心,硬的,冷的,光芒的,通透的,被交割的一颗美钻。无机质地无聊。


喜欢随机匀速无休止地走路。风尘剽悍,逆风对冲狂奔。如果奔跑,是源泉,是记忆,是本能,是解决之道。带来力量和解脱的希望。
依旧没有人,能够跑出自己的鞋,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桎梏。



第二泡,壶内注满开水,盖上壶盖,将开水淋在壶身上,水蒸气缓慢蒸发。耐心等待,仿佛可以等足一生一世。

谈谈你的写作。

写作给我带来超越性的体验,但并不是建构生活的方式。相反的,它只是抗衡,并不能给生活带来道路。我的生活因此意义稀薄,但我不需要意义,也就释然。毫无疑问我爱着它,却也因它而绝望。这并没有什么好说。

她点头。文字可以作为很多种工具,却是绝难横渡思潮抵达内心。一直做这样孤独绝望的事情,是我难以想象的。

对于书写,要全然投入冲撞,要抽身冷眼旁观,在内心角色的置换上要做到自然而然,才能运筹把握大局。而真实的表述,又需要在获得投入与孤立交接的临界时进行。像上吊时的窒息,割脉时的沸腾与寒冷,跳楼时的飞翔与坠落,病床上将死者的潮状呼吸......极致的状态,十分苦难。据我所知,你似乎也是长期离群索居,辗转四方。选择在这里停留至今,是出于什么原因?

我不清楚这些。我的生活一直是自我放逐,漫无目的的旅途。只是依循直觉过活,也没什么好说的。没有故事。连从长辈那里撒娇扮痴讨来的故事也没有。我从前和父亲一起生活,从没见过母亲。


她抱她进门,安置稳妥,转而下厨烧菜。外卖进进出出,她恹恹地辨不明人语,兀自睡去。梦里见凤儿初来此间,妆容精美,细节处头头是道,轻巧饮一听生脾。蕾儿生恼,劈手夺下,兜头罩顶浇灌。白色套装渲了酒汁,如奶油覆了巧克力,秀色可餐。凤儿愣怔,稍息失笑,也不怪罪,由得她摆布。她便腻上来,花了她的妆。此后凤儿每来,统共几身粗鄙爽利。蕾儿称了心,嫣然笑语,自身形骸,更是写大于工。

凤儿,不要以为学了几手变脸就妄图人前人后面面俱到。那些面具在这里不作数,我定要掀尽了它们,见你真颜。

蕾儿,她惆怅,若我再无真颜以对,又当如何?

那就撕你个血肉模糊永不超生!她戚戚挨过去,泣,我也永不超生。


如果此世光明已谢,是否能够投奔它方。


峥嵘是春,却这般闷涩腥潮。也好,烧一道潮州③菜应景。

蕾儿,她唤,点了精油按她太阳穴。蕾儿,吃饭了。

她诺了,扬睫见日已耀耀,弓膝缩抱,凤儿,不过生日一餐,何必劳民伤财。

你知的,你的出生,是我迄今唯一可喜可贺。

我知,是的,我知。她笑,秋水横波。双亲酬我以骨血,要我以生相易。出生,随机的自然选择而已,甚至可说是溺于肉欲的沉堕产物,却要我承了罪,偿付一世务虚生涯。凤儿,你知,这公也不公。


她们也有过大把大把的光阴拔节抽芽,只是现在都老熟了。

那些年代沸反盈天,凤儿塞了双耳,读书。科科头筹,抵死不肯悦俗。教书匠逢着仙葩,惊艳之余,忧她落落寡合。她便扬了内息,生生撑开气场隔出一方天地,行事温文端然,从此姿态静好。

蕾儿来,逶迤相随,兜兜转转撵她脚步。凤儿屡夺魁首,蕾儿决计不肯落到第三,稳稳在她身后扎了根。分明是对抗揪斗,却有缠绵情谊入了髓。那一小抹堪堪胜出的优越,淡了凤儿的孤傲心性。此后便信,回首就有生息微温。

蕾儿来,三春有花,端午有粽,中秋有月,重阳有酒。

蕾儿来,生活的饺皮包了鲜香的馅儿。

盛事浮华,花好月圆。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眷养任何东西。植物或者动物,父亲就从来都不。他致力于向儿子展示一个男性文化的世界:规律的,有节制的,倾轧的,充满效力的世界。然而他的生活因为缺乏两性对比,无法确立男性身份的自我认同。惯于用形状区分事物,在他的视觉界面,一切都兑换成几何图形。

感情太强大,你会被捕获,会耽溺。不要妄图挑战它的权威,那是蚍蜉撼树,绝无胜算。任何一种关系,或潜或浮,都是微妙的控与被控。你需要荣辱与共的协作关系,为生活打底。相牵相制,好聚好散,不动生色的主导权。感情无限大,你会迷路,会盲目,一生无法确知它的根底。你不懂得它,怎能拿不懂的东西作为解决生活的工具。

可是欢来了,杏花春雨都没它的眼睛温润。泥淖里蜷伏着,不知畏惧的初生弃儿。亮烈日光让黑影更为深邃。被轻易剥夺的,靠本能吸吮母乳的权利。什么也来不及懂,什么也来不及做,仿佛生便是为着死。命运如此荒腔走板。正如它仅用二分之一秒就勾起他的寂寞。

他带它回家,发觉它并非良伴。任性,撒娇,无理取闹,破坏力一级棒。训斥它,它就呜噜呜噜腹诽几声,继续阳奉阴违。他气结,与它冷战。仿佛两片支离破碎的孤岛,不甘心没入沉寂海底,暗自张望对岸,焦灼等待着地壳运动带来和解。它总是不动生色的索讨,潜藏着咄咄逼人的强势。他知道它这样像他,毕竟它只有他。

统一的作息,统一的食物,统一的寡言少语。欢,他写道,孤独是绝对,寂寞是相对。感情要分割区域,没有谁能一臂承担所有角色。

可是欢又去了。它从未获得彻底的健康,一直是瘦弱而神经质的。他抚摸它逐渐僵冷的肢体,一遍一遍,细枝末节都不放过,力图记取温度气息。这样一来,根据物质不灭定律,他就能在蝼蚁苍生中识别它遗传的特质,再一次带它回家。他抚摸它,被轻易剥夺的温度和气息。它还没有学会哭,还不能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怀抱,还没等到交配的季节,还没来得及咬他一口。仿佛生便是为着死。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不自知而专一的目标。这样也是好的。

他哭,悲哀是真的泪是假的。



茶壶表面变干的瞬间,吉时已到。抄起茶壶,向一字排开的杯中反复斟茶。如同习武,要心念清静,行云流水。动作敏捷有力,果敢干脆。

如此庄重简洁,男子气概的茶道。

一个女人自我隔绝太久,容易失去性别。或者说,乐于倾向中性。也可能是两性同尊。她饮完一杯,似乎温暖活络一些,面上泛出血色。我喜欢两个关于女人的比喻,水和花朵。年幼时就被两者驱策,左突右冲,热烈而无常。父亲嫌恶我内核的质地,像足母亲的质地。这曾带给他丰足强盛的幻觉,然后是无尽虚空,死都不能将其革新。

我不会惯性区分性别,更喜欢用性格解读一个人。男和女,在我没有太大不同。我只关心人类带给我的各种知觉,提取出稍存信服的同类意识。这很重要。我得依靠它们牵制自己,不至游离人世太远。否则我的边缘化生涯将缺失悲天悯人的本质。我脑中有一个可以随时转换的情境,用来模拟所知觉的诸多矛盾冲突。认为它们是原发性的,是至关重要的内向思省。是灵隐所在。这是我的修行。

你让我想起父亲,都是难以用俗世烟火框定的男人。父亲是那样的:大理石浮雕上拓下来的一张脸,不笑时很俊朗。如果笑。你一定没见过那样的笑容。唇角上扬,眉峰蹙敛。上扬与紧蹙的程度保持一致。割裂而诡异的神情。自然而统筹妥善的神情。眼睛只是接收或折散光线的静默晶体,不与心神接洽。他的心封疆锁境,自行颠覆重建修葺败坏,自行消长,自行拟定最高权限的自由。孤绝强韧的人,从来只能一意孤行。我对他的心没有兴趣,反而一直喜欢他的眼睛。因为毫无意义而湛然纯粹。我喜欢纯粹,它总是以脆弱的方式充满力量。


假期,父亲为她置办一桌丰盛菜肴。她不理会,拉开冰箱将僵死的食物一把把拽出来,稀里哗啦倒在一起,也不搅拌,直接抓起塞进嘴里,生猛迅速,且愈猛愈疾。汤汁饭粒坠下唇角,她的眼白冰冷。

一个四处打拼的壮年男子,家里只有一个女人。一个不能满足性爱的女人。一个不能倾诉依赖信任的女人。一个不能照顾家居的女人。一个无用的女人。但是必须习惯。习惯是最有效的安定剂。即使他曾在数个失眠深夜狰狞起身,空手模拟如何抽空她所有鲜血骨髓,再细细分拣出承于自身的基因,一鼓作气全部收回。这样便可放任她死去,带着她的原罪死去。可以心安理得,以手加额,甚至弹冠相庆。但是必须习惯。习惯改变对方适应自己的习惯。两块打火石粗楞楞相撞,或者闭塞空间里粒子间盲目而冷漠的硬性相斥。这种无聊的消耗,是双方都抛弃不了的本能。相顾无言沉静对峙,倏尔疾疾霍霍出招。



她们吃饭,红炖大群翅④。


脊鳍,后脊鳍,尾鳍。指指戳戳,她叹,飞鸟断翅鱼断鳍,风儿,你这是要断了我的仰赖么?


你不知自我保全,酿着病祸,由着你怎成。若非我早已习惯你危言耸听,真不知要折寿几年。不许顾左右而言他,这些统统都要吃下。


保全?凤儿眉目一凝就是锐。你与这世道难以苟合,每每受创逃逸我处,我二话不说担了茬子全权善后。末了你竟顶戴了堂皇因由,太极推手结结实实打回来。怎样保全?将我视为珍本孤本装祯精美束之高阁?依循你的感情洁癖,成全你悲怆的完美主义?


蕾儿,凤儿凄惶,你这是怎么了?


蕾儿突地掣她手掌贴上自己左胸,敛息说,你知,你该知。


咚咚,咚咚。




那日东窗事发,母亲踉跄跺碎一地交缠剪影,只说,我们孤儿寡母,便当真寡了心,再没血脉相连的下文。


凤儿拖一箱杂碎,打算只身北上。记忆都荒了,翻了几翻,惟一人影影绰绰,决意前去道别,求个孑然。


蕾儿留她修养几日,径自出门铰了头发。再回转,报她盈盈一笑,褪下眼睛,刹那溢彩流光。


此后她陪她漂泊流徙。


此后她便信,回身就是故乡。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凤儿终晓,自身象限的对宫,那半之双曲线,是蕾儿,她在镜中的半身。




初来乍到,凤儿绷紧唇角营役度日。缄默无碍于她的美,当她独坐一隅,便悉数敛尽了天光。仿佛只需光合作用的植物,清静自在。冰美人撩拨起一片潋滟春意,男子们心下微澜,纷纷逡巡试探。她是植物,更是一株与岩穴同化的化石植物。对自身的固守,反弹一切虚浮外力。男子们碰了壁,抽身旁观,摇头摆尾啧啧有声,古怪,你真古怪。她卸了甲,唇角一漾,烟视媚行。怕了吗?有胆放马再战。一路茁壮成长,树大频频招风。


蕾儿咬着杨柳枝,随意挽了裤脚,脚心体贴大地。风过,她展臂,就从容安了身。


凤儿赞,你是一尾鱼,晃荡悠游,随遇而安。纵然落拓也是傲然。好不惬意。蕾儿离开打字机,调蜂蜜给她。你现在羡我散淡,今后未必。时而清醒自持,时而自欺欺人,发癫是我的职业需要。我一直比你更为认命。





下阕



景德镇瓷器,澄澄一盏。半发酵青茶的魅力格外惊艳。沾上唇舌,诸香百生,环环相扣。栀子,木兰,百合,蔷薇,尚且青涩的芒果,葡萄......是整整一个春季的回溯。一个禁不住,便要贪起杯来。任谁叹,留春不住。



秋千吱呀吱呀,可以一个人荡。越过壕沟,踩着稀泥地藓探进老迈山林。童年的游乐,因为内心坦荡而肆无忌惮。那时还没有条条框框的体统。不是一二三的步骤。没有主义,经验,模式。生活,他曾离它那样近。近到足以轻易闯入山林的心脏。

小姨爱说,真是个勇敢聪明的孩子,闯山都不会迷路。小姨爱笑,石榴籽一样红艳晶莹的唇齿。

扑颠扑颠跌进雪白柔软的大床打滚儿,钻进被单,拱来拱去。小姨是个豌豆公主⑤,睡前总要挑剔治摆她的床,所以格外舒适。白云堆絮一样,轻飘飘的,很快他就眼皮酥重。


如果。不知这伤口的证明。如何知。生之痛。

一骨碌爬起跃下床,拖着床单慌不择路。血,早已暗黑,侵入他的双眼,却仿佛从未干涸般浓重热烈。门被一扇扇撞开,谁在。

母亲回身,炊烟镀上九节兰纹围裙,仿佛烟雨里晕开的水墨团扇。接过床单,母颜苍素。捏两个硬币给他,去吧,去玩儿吧,玩儿久一点儿。

越过壕沟,山林边缘,是初醒的兽,血盆大口。他害怕,到底怎样的伤口垂涎,才会如此激烈钝重。像母亲杀生的方法,一刀两断。清凉幽亮的眼睛,石榴花一样的唇瓣,伤口在哪里?床单上的血,雪地里的猩红,山林的心脏,抽动着,狭隘闭塞,又恍惚无限延展,抵达死寂。窒息。

站在山林边缘,望而却步。之后无论去哪儿,总是迷路。依着精准的地图还是迷路。


父亲在他眼中是个球体。所有侧面,不管你怎么接触,都是圆滑融通的,太过顺遂。男孩子大多对球体有莫名好感,诸如各种球类运动。但是他不一样。成长过程中普遍发生的父性崇拜和弒父情结,都不存在。自娱自乐,生硬硌人的孩子。

捏紧两枚硬币。被父亲寻获的迷途羔羊。来,牵着我,跟紧我,我们离开。

你玩儿得太久。你母亲和姨妈出去寻你,就糟了难。流好多血,还好身体交缠着,碧落黄泉,不至太寂寞。

真相是禁忌。很多时候,生活的殿堂里最受冷落的席位。被忽略的,牺牲的,诟病的。真相本身何其清白,却因被迫负担的罪孽,葬在羞耻深渊。

如果告别,请容我,亲吻你,脆薄肌肤下淡青脉络。


父亲的眼睛彻底放晴,两人一走千里。

身边流徙的,一潮一潮的新鲜事物。把它们规则化,生活就容易处置。对于自己,仿佛从来不曾想起和需要,吝于拾掇一个清晰贴合的概念。喜欢旧物,全部归置在身边。这种习惯的潜台词,是内心骚乱的不安。

捏紧两枚硬币。生活边缘。踌躇摇摆,张牙舞爪,束手无策。无从开掘的入世之途。

写诗,写诗吧,孩子。如果死生契阔。


后来父亲也七零八落。车祸肢解掉人类智能的尊严,化成一滩滩散漫丑陋的垃圾。父亲成了垃圾,成了恐怖和恶心的代名词,给相关工作人员的灰头土脸又添几股晦气。一具无法拼凑的尸体,从入殓到焚化,令旁人迫不及待厌恶至极。他抬腕看表,从死亡到消失,时针未曾走满三轮。

人影幢幢,奔走的都是旁人。他木立着,仿佛并非主角。仿佛这场滑稽沉闷的悲剧,只有他一名观众。

浑圆而饱满的头颅,唯一未遭祸害的保全。父亲是球形的,贯彻始终。

如果这也是禁忌。如果人事有代谢,因果有报应。那么眼泪,弃若敝履。

隔日丢垃圾,塑黑袋子和他,荡来荡去,前后互易。突然不知结局,谁被荡出,谁被放弃。

硬币嵌在手里,手挠在心上。离开,终于可以。



蕾儿给家里去信,不留自己地址。父亲读了,一本正经回复一封,清明节一并烧给母亲。

.......


.......

如果生命是宴飨,美味一道道上。我便从未学会食。

你们造我、生我、养我,像娃娃一样摆弄我。明明一场家家酒的游戏,偏偏要投放猛料酿出辛酸沉凉。

我是婚姻手中底牌,你们终生无奈。

我该怎样垫付你们的亏空,我想你们也不知。

还是用钱作实吧。

......
......



......
......

那日我见你璀璨颜色,即生纵容之心。你母痛了心便疾首,脑溢血暴卒。我想留了她的玉镯作念想,终究遍寻不获。概是碎个晶透,伴你母去了,她总说镯是锁命的。

阅你信,不觉流泪。你母生若夏花,死后仅得一抔飞灰。我恐她遗落,觅一青花釉囚了她。又恐她变质,日日翻检,疑心不能保全。当真不能保全,我束手束脚不知怎样安排自己。惟有久久凝她,不敢轻慢。

我与你母,一生隔河观望,都怕湿了脚寒了身不愿涉水,竞相辜负。今日泪涌,似是找到通往彼岸之途。我箍紧她,浊浊老泪尽吐。我悔,昔年与她裎裸相对,释放地竟只是精液。

她是女子,你也是女子。都是我终生难以领略的秘辛。你从她体内剥落,索要我毕生疼宠。我惑,谁引我实践你父的道路。你们是母女,是女子,无心却轻易挤兑我。也罢,袖手冷眼,隐隐知觉你体内簇簇爆烈,了你终要叛离。

我闷头生受的残损,她一分抗不住。大概这就是母亲。

最近做梦,总见你幼时样貌,不笑便一副端凝沧桑。现在才知,小孩子大抵如此。那时对你无所适从,现在也是一样。教诲或者怨怼,都是无望,正如我无法实践你父的道路。怪胎,或许我们都是。

上月生日,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医生惊叹,五十岁的人,居然康泰如初。我亦叹,五十岁,再好也是徒待衰老,不觉羡起你母。她去了,我还有一茬一茬时光此起彼伏。像是囤积了大量食物,等到要吃,早已陈了糠了全无滋味劲道。

蛰居这阴寒老屋,穷朗日彻浓夜,伶伶一个形影相吊,心念反倒分明厚实。疏落着精养了几株蝴蝶兰,念: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对镜自览,静默有时,言语有时。

......
......




经过充足的日光浴,充分捻揉⑥的铁观音可以循环使用。她起身去前庭,从手水钵中汲水,准备下一轮冲泡。他松了筋骨,目光踱过前庭。枯流石舟,砂纹粼粼,暗示禅机的布景。

着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
离境无生灭,如水常流通,即名为彼岸。

她回来,见他凝神致志,慨叹,你单看这砂砾模仿的水流和干枯的礁石,也能知汪洋浩瀚舰旗烈烈,缘是和我外公一路的。可惜,天人两隔。

一只幽亮的蓝色蝴蝶,俏立她低开后领上亭亭玉颈。

这是一只兰凤蝶。她解释着,笑容柔软温暖。其实前庭以前也是有花草的,外公格外喜欢。父亲虽然对园艺没有好恶,也还是继承了衣钵。我接手之后,腻烦了那几株蝴蝶兰,总感觉它们精致却空洞。下决心去寻获一只兰风蝶,放在一起养,或许能生出几分亲切可爱。在铜壁关⑦,终于碰上机会。我把幼虫放入广口玻璃瓶,插入淋湿的寄主植物,用药棉把口封紧。定时清扫粪便,更换饲料。每天小心翼翼拍照,买专业的生物史表记载各个发育阶段的历期。耐心到让自己瞠目结舌的地步。羽化那天,它攀在我指尖,触角缓缓舒展昂扬,优雅而遒劲。仿佛太阳鲜血淋漓的初生,仿佛一个新世界......它就在那一瞬,无声地断然死去。
我觉得自己遇见了神迹。她的目光刹那晶亮,太亮,仿佛蓄满泪水。带着一种震撼过后的旷达从容,回到这里,满庭萧索败落,蝴蝶兰都已腐坏。我埋葬那些残骸,它就出现了。

他惊奇,这里没有花草,它怎样存活?即便能够存活,似乎也活得太久了些。

有许多传说,比如,蝴蝶是亡者的灵魂。她轻展衣袖,兰凤翩跹吻上泛白的鬓角,浑然一体。这个说法,我是相信的。款步至檐下,兰凤轻舞飞扬,似是游戏花丛。虽然看不到,这里其实有花的,她说,彼岸花。梵语波罗蜜,此云到彼岸,解义离生灭。开到荼靡⑧花事了,隔岸犹观彼岸花。彼岸花,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摩诃曼殊沙华。
我在这里嗅到那些气息,未及谋面的母亲和外公的气息,父亲的气息。我生命源头的气息。我的父亲,他一直要我清楚他付出的代价。面对这颗孤独而前途未卜的水蓝色星球,风口浪尖,祭出我。花儿,他说过,这是爱,以悲剧的方式肯定爱。


一个压抑的壮年男子,拖带一个埋伏着激锐锋芒的少女。他控制着经济命脉,她因此没有话语权。但她没有伏低讨好的姿态,满心满脸疏冷倨傲。乖张幼小的兽,出生时就带着冷冷不屑人世的嘴脸,不肯亮一声哭腔。

他们为一个男人争执。这一次他扭住她扛在肩上,下一次扯着她的头发拖拉。禁闭她,教训她,改造她。她不从,踢打抓咬,黔驴技穷也不妥协,喉咙深处发出凄厉嘶吼。某次缠斗太久,各自跌落喘息。她的颊畔和眼角充血,如几团妖冶魔花。这一刻,她那么像她。寒冷,和着深不可测的记忆,攻掠他。拥抱的温度,头发和皮肤的气息。肢体如何相缠,肌肤如何相泽。吊一口气,奋力扑爬向她。如果可以包裹,如海水覆盖。你是否愿意掩埋,不知后来。

她的呼吸迭荡起伏。不要靠近,这是陷阱,生活没有给我们余地。我不自知的伤口,已经被体内潮汐启动,汹涌沥出毒汁。不要靠近,这残缺而巨大的,隐秘而羞耻的伤口。女阴之伤。

下体涌出浓血,蜿蜒爬过荏弱妩媚的脚踝,蕾儿一样的脚踝。疼痛戳刺他,泪泉滚滚。捧住她的脸,额头抵住额头,一抖,两抖。你自以为可以掌控与他的关系吗?还是他仅仅是你下一任寄主?不要脸的贱人,和她一样,你们把男人当作什么?!泪水砸进她的眼眶,眨一眨,吸收。他不需要她作答,从来都不。放开她,气若游丝。不,你根本不配和她相提并论。滚。

她咬牙爬起,绷直项背,带着她的伤口,带着她流血与牺牲的圣地,大步出走。那么多理由可以假设,独独不包含爱。他一如既往地了解她。

走出去,男性规则的世界,她依旧没有权柄。清楚手中底牌,不知对方底线。只有路,永远在前方。



日子清汤挂面,不咸不淡。凤儿牵各色女子轮番临门,蕾儿迎她们喧闹笑语,未显生分。伺机摸索每朵绵绵指掌,细碎揉捏,胸有成竹,便下厨张罗一餐。菜色从不重复,简直机器猫⑨百宝袋。除了一样,蜜酿梅子酒。

凤儿感激,给她推拿按摩。蕾儿半寐半语,就那个处女座吧。

凤儿理她鬓发,为何?

蕾儿正色,因我喜爱她手,因她喜爱我菜,一出招就合了。

凤儿失笑,好,都依你。


处女座搬进,蕾儿搬出。凤儿垮下脸,故作幽怨,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么?

蕾儿攀她探身渺望流岚,我要闭关清修,道友有何不满?

凤儿拢她轻柔摆荡,有风,想放风筝吗?

风筝飞,任高任远。她执她手,她手执线。蕾儿,看,线一直在你手中。

她执她手,她便顽执。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水起,茶又生。


他开始写字,大串大串流畅符号,好像清潭映月,轻灵一点,化诗、化书、化图。只是根本上,不外镜花水月,不容省视触摸。

痴迷文字,上瘾,病灶一样无法祛除。女人们身心丰硕,喜爱他,虚设诸多可能,待他作秀。而他只是痴迷文字。

辞掉工作,清理门户,少食多餐,惜福养生。白天书写,傍晚散步,夜里观天。冥想。

看得见季节交接的庄重神色,听得见风中传递的杂沓讯息,闻得见大自然的荷尔蒙气味......感官无比鲜活,最为原始直接的依凭。

天空和云朵,是江南青花瓷,是壮观的洄游群落,是一捧捧爆米花,是凝固的海洋。

是谁的足迹。

如果能邂逅这些美,请宽慰,且保持疏淡之心。

如果这美,只是被豁免的虚妄。

他抖落纸笔,虚脱。



她一路只是出走,欲望像沾着火焰的鞭子抽打她。一个地理坐标到另一个地理坐标,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跋涉是惟一确凿的。感情是必需品,不要奢侈。那些愿意为她稍作停留的风样男子,清新而虚假繁荣的迷恋,不存在扎实记忆对号入座的容颜。她所需,不过可以幻觉的浮夸审美意象。

途经某地,心境和悦。她不经意的滞留,恰逢他的归期。

他连死都是孤绝的。憾恨的时刻,忏悔的时刻,祝福祈求的时刻,极致空白的时刻。死亡缓慢而深重,只属于他,不被展示。尸体陈久了便腐烂,生出脓水恶臭,喂养蛆虫。她操办丧事,也不磕头烧纸,一味微笑。

这样寂静的死去,他定是喜欢的。


闪电横绝的时候,门掩黄昏欲雨。一铺一铺拉严窗帘,黑暗中起舞。脚尖,脚掌,脚跟。旋转,跳跃,身体打开。感觉这具躯体,恋慕她,放纵她。黑暗如此华美,如此深入,如此包容,如此安全。呼。吸。暴雨变奏的音节,从中分辨潮汐。原来独舞可以如此奢侈畅快。

停留下来,合理起居,小心门户。

像婴儿一样酣畅睡眠,像野兽一样专注进食。

还有祷告,要恒切。


我得了父亲的骨灰,她说,不能承受的轻省。离不开他,要占有他。搜肠刮肚地想法子。比如一次性煮成粥来喝,也可以作调料一点点儿加进菜汤里,又或者和面包成饺子......最后,实际上,全部做了面膜。我想原封复制他的神情,却变成了一个臃肿迟滞不会笑的女人。我终于能够清算亏损,我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惟一不会放弃我的人。

水蓝色星球,潮水覆盖,如果能够呼吸。



她的乳房在她掌中渐趋饱满挺立,凸透出美好流线,像一枚花朵开放的过程。乳头啄她掌心,一锥钻心。痛,记住这痛,只有痛无尚真切。

咚咚,咚咚。

你听到声音吗?

抚爱小腹,呼,吸。呼,吸。呼。吸。你听,潮汐的声音。

海水覆盖,堵死七窍。你在吗?你好吗?

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你是否知。


她死了,应该是死的。这贫瘠枯槁的子宫,理应榨不出任何生息。但是某日有人稍作耕耘,便播了种。它盘踞在我体内,分食我血肉,延承我心骨,活生生的孩子。我的孩子。

心跳,有时相合,有时错失。

请尽快脱离我。不管抽走几成,别让我负载另一个生命的意志。
请不要远离我。亦步亦趋相依为命,别让我失散右手的执念和左手的希望。

握一握,再握一握。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们已经来不及老去。


来。呼。吸。

潮状呼吸。

来。凤儿,蕾儿,花儿。三位一体。

来。我们如此相爱。

来。这一刻。让我死去。




在这里,曾有桩血案。自杀,谋杀,也许并不需要真相。母亲和一个女人一起死去。她的外公循迹前来料理后事,悄然定居下来。多年以后父亲为外公奔丧,也默默落了脚。又过十年,她到此间栖身……现在他来,也许这就是缘分。


茶过三巡。喉吻已润,孤闷已破,枯肠已搜。


且待你我相对,不谈爱与失望。

不要贪求占有掌控,能够相互担待缺陷。

可以协同出走,放松而安然。

可以安稳拥抱,可以认真笑。

可以共同创造一个生命。

可以教会他(她)善待生命。


你要走了?

嗯。谢谢你的茶。

明年,这里的花,就都开好了。

对我来说,花未开月未圆,已经足够。


各自发生的检索检视,和从未发生的相互倾诉。


她趋步后庭,那里有一株桃树,是母亲栽种的,多年以来并未获得理想中的春华秋实。那时母亲还是妙龄少女,青春如蓄势待发的花苞,肿胀而疼痛。她是父亲心中鲜露一样的女子,只存在于昼与夜的夹缝,不能碰触曝光。她为此曾经一度嫉恨。嫉恨。

年少时那一腔卑微而真切的感情,从未获得来自惟一关联的生命的认同。

而如今。

如今此树,其华灼灼,其叶蓁蓁,其实蕡蕡。


桃之夭夭。


——完——






注释:

①伽兰飞石:日本传统造园艺术中铺路的踏分石,在连接各条路径的分歧点上。

②石灯笼:日本产传统造园艺术中的装饰元素,可以添加燃料,具有照明的实用功能。

③潮州:隶属广东省。

④红炖大群翅:潮州地方特色菜。

⑤豌豆公主:《格林童话》中的人物形象,睡在数十层床垫上仍旧能察觉到压在所有床垫之下的一粒豌豆。

⑥捻揉:制作青茶的工序之一。

⑦铜壁关:位于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的自然保护区,有丰富的蝴蝶资源。

⑧荼靡:传说春季开放的最后一种花朵。关于“摩诃曼殊沙华”,参看《大品般若经》。

⑨机器猫:日本动漫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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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22 10:01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字体太小,而且又是Times New Roman的字体,更加难以辨读。





以什么形式又延续下去
那同样的秘密的快乐和痛苦的人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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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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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22 10:03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开一个短篇,大体已经完成了,每天边整理边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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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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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22 10:05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麻烦信版帮我编辑一下吧,我有眼疾,实在不擅长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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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22 10:1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UOTE:
原帖由 永离 于 2007-7-22 10:05 发表
麻烦信版帮我编辑一下吧,我有眼疾,实在不擅长这些。

你所用格式我看不太明白,恐怕编辑不了。

我复制在自己的WORD文档上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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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22 11:0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永离,先要谢谢你一直以来对于思潭的默默支持。你的文字很早以前就让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我只能用“感觉”来形容,相对于我对你文字肤浅的理解。你坚持以一种固我的方式来写作,有限的阅读量使我难以明了这种方式是借鉴了哪一类文字始作者(应该有吧)...

这种叙体非常新奇。天马行空,不拘一节。从局部里我分明感觉你对于日本文化、古文学、宗教等等学科领域里的谙熟,而由此汲达的整体,却让我很难把握(或者说仅仅只是从读者角度去把握)——我把这看作是一种距离,作者对文字的理解、作者的思维方式以及文字的写作逻辑...它们熟练的被混合以后所造就的一种距离。可这种距离并不可怕,相反还让我觉得可贵——任何一种异于常态的生命体(新生)想要恒成,贵于探索的道理是始终不会改变的。国内现有文学普遍缺少的也正是勇于探索的精神。

思潭就文字领域来说,可以沙漠来比拟,关于这点——作为一版之主我毫不避讳,甚至有着实足清醒的认识(看看潭里相当一部分的文帖就能知道)。我也不用讳疾忌医——我甚至对抽思潭这样的纯文版块在花瓣里的生存必要至今仍旧深怀狐疑。

“向沙漠挖取圣水”——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滴”、甚至是“百分之一滴”可以获取,花瓣开此版的意义也就有了,也就不枉了。

作为版主,在这里我不担心会得罪对于文字报有嬉闹或者任何不纯粹目的的一些发帖朋友(有多少人会主动对号入座我更是毫无兴趣);同样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无法善待象永离你这样的朋友——能力所限而没法来善待你们的文字——这会令我惭愧,同时深怀谢意,感谢你们信任与支持花瓣的这个版面。

有可能的话,把你自己的文字在网上其他论坛(相对于花瓣更专业一些的文字论坛)投去试试吧,取得的效果很可能会好过这里,而你的文字如果令你有更多一些的要求与想法我也丝毫不会奇怪,因为它们当得。当然,思潭只要还在花瓣存在、我还在思潭存在着,也会始终欢迎多一些向你这样的朋友以及你们的文字——能够和大家一起分享:)

一时有感慨难忍,偏离主题跟此长帖,权作一张与你与所有爱文朋友的交流帖子放在这里。打扰敬请勿怪。

极以期待“每日更新”,关注当中......

帖子我先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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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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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23 18:08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看到信版的留言,感觉心里温暖柔软。

我曾以为,文字探索的道路,或许只有在尝试它的多样性之后,才能获得一个可以闷头疾走的道路。

现在我很混乱,只觉得体内爆裂,变革时时发生,镇压不住......也许这是走向和谐融通的必由之路。

我一直对自己的文字有距离,感情一直是克制而充满暴力的。多数时候对文字的意义怀疑,对自身的无为羞耻厌弃。可是不管怎样,这条路还是得以延续至今,我想这是内心所向。依循内心所向,我尽力把它还原成动物性的本能,相信这是没有被现代社会扭曲抹杀的力量。

选择文字为伴,是去年六月的事。之前除了考试从不书写。现在书写,时常感觉被限制。所以读一些书,杂七杂八没有什么界限,学习写作技巧和手法。依靠哲学和宗教,获得逻辑。

我至今一直认同,人类最大的美德是创造。我趋向于依此获得存在的价值。行动起来,希望可以获得果实。

这个版块,我去年12月撞进来,觉得清静民主,至今依然如此。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今后,与诸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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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23 18:3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UOTE:
原帖由 永离 于 2007-7-23 18:08 发表
我曾以为,文字探索的道路,或许只有在尝试它的多样性之后,才能获得一个可以闷头疾走的道路。



QUOTE:
原帖由 永离 于 2007-7-23 18:08 发表
我一直对自己的文字有距离,感情一直是克制而充满暴力的。

在我理解,这其实是好事,写作的一种良性状态。对于自己的文字没有任何距离,感情经常会失控,任何时候一个写作人如果对待自己的写作熟练至不用思考,那他(她)其实已经走到了写作尽头,我都不能相信还有什么可以刺激其写作欲望,同时在“文字”里投入必须要有的思考;这样的距离肯定不能太远——很简单,一旦远离,将会彻底失去。

对自己的文字保持适当的距离,这种恰如其份的生隔感正是写作保以鲜活的源泉所在,令你追求不断,常思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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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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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25 13:43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因为用了“青玉案”的词牌名,所以分“词牌-上阕-下阕”来写。上阕昨日已结,今天开下阕。


另附一首元代党怀英的《青玉案》:

红莎绿蒻春风饼,趁梅驿,来云岭,紫桂岩空琼窦冷。

佳人却恨,等闲分破,缥缈双鸾影。

一瓯月露心魂醒,更送清歌助清兴。

痛饮休辞今夕永。

与君洗尽,满襟烦暑,别作高寒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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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27 11:13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明天此篇就能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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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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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28 09:51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写这篇文的时候,一直在听两首歌,王菲的《彼岸花》和 Evanescence的《Hello》,感谢它们带给我的情绪和幻觉。

几日之后要北上首都做一个手术,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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