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花------苏枕书 - 「美文赏析」拾香阁 - 花瓣雨音乐论坛花谢花飞瓣落如雨轻红软绿中音乐是爱人的手引着我们的心回家 - www.hebeimusic.com forum|music|Euro-american|New music|Electronic|Downloads|Absolute Music|Blues|Rock|Asian Music|Classical|Literatu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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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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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9-12 09:55 资料个人空间短消息加为好友

菖蒲花------苏枕书

她常常梦见一望无边的迷蒙烟水，那些盛开的凋零的宛如蝴蝶翅膀的花朵，开在水畔，浮在水面。那是菖蒲花，难以想象的虚茫与凄伤。修长的叶片在风里沙沙作响声音忧郁而哀愁。有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款款微笑，喊着她的名字，却又顷刻消失。她努力叫喊，来回挣扎，想往梦深处走去，却常常在此刻迷茫地醒来。

她醒在老房子昏暗的木床上，醒在母亲温柔的目光里，醒在偌大的卧室中……她重复着那个梦，心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此时，她醒在从东京飞往上海的航班上。对面同行的日本男人冲她微微一笑，似乎是关切。她昏沉沉抬头，飞机上的电视屏幕随时在显示飞机行进方向与具体所在位置。空姐的微笑沉静迷人。她已到黄海上空，透过舷窗，隐约可见苍茫大海，在下面无限铺展。因为那个梦，她又开始困惑，仿佛抵达了前生的世界。阖眼养神冥思，缭绕的水雾朦胧了菖蒲花的倒影。前生。她嘴角牵出一丝笑意，有谁能知道是否真有前生，又有谁能真正抵达前生。

飞机准时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远远即见他迎她而来。他看着她，神色安定，眉间欣喜，接过她的银色行李箱，挽住她。他们都是懂得收敛感情的人，与身旁激烈相拥的恋人有明显区别。机场是个滋生情愫的地方，他们倒是安静平和，淡定地走出宽敞明亮的候机大厅。机场商店里有卖民族风的衣饰，有个白人女子，笑嘻嘻试穿缎面旗袍，从橘红绣金梅到天青绣蝴蝶到洋红绣碎花，风情万种，那碧蓝眼眸的年轻白人男子该是她男友罢，宠爱地望着年轻妙曼的女友。她与他相视一笑。她心里一动，旗袍做嫁衣最好了，端庄典雅，暗香浮动。什么时候，她，也能一袭嫁衣，笑靥婉转？

六月的上海，法桐荫翳，夹竹桃盛开如云。她坐在他身边，不自禁略向他身边倚靠。他驾车的样子娴熟安宁，真好看。她心里泛起浅浅的温暖。

"古北新区的串乃屋不错，名都的源八料理挺好，吴兴路的纪伊料理也是不错……去哪里呢？"他对她微笑。她不禁嗔他："巴巴的回来了，还让我吃什么日本菜？还不如以前同济外面真南路上的吉祥馄饨呢。" 他也笑了："好，我懂得，你要丰裕生煎包，南翔小笼包，沧浪亭的薄荷糕，松月楼的海棠糕，小绍兴的蟹壳黄……" 她眯起眼，长长吸口气，孩子般拍他，用她已不大熟练的渝安话骂："烦得很，真的遭不住你啦，逗晓得引诱我……"他爱怜无比，侧头轻吻她额头。

不管什么时候，努力做个快乐的人！

麦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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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9-12 09:58 资料个人空间短消息加为好友

    在上海留了一日，如夏便与张澈铭一起返回渝安。也就两个小时便抵达江北机场。二人分别多日，如夏此番回渝，正是为了参加一个水利研究讨论会。她毕业于同济大学水利专业，读研后又前往东京大学留学数年。东京大学最庞大的学部是工学部，含有 23 个系 109 个讲座，几乎覆盖了所在地工程学科，包括土木、机械、电子、船舶、航空、原子能、资源、金属、材料、应用化学、应用物理、计算等领域的众多学科，还设有一个工程基础系，一个原子能工程研究和综合试验场。如夏一直是很用功的好学生，留学的几年内，她刻苦钻研，深得导师赞赏。

    澈铭是她大学时认识的。他来自江浙两省交界的小城镇，家境尚可，有两个哥哥。家里很疼他，他自己也用功上进，从小是个沉默内敛的好学生。高考时是县里第三名的成绩。他毕业于南京大学经济学院，后考取复旦研究生。如夏读大一时，澈铭刚考到复旦来。复旦、同济这两所相邻的著名学府之间，平日师生来往频繁。他们偶然遇见，经人介绍，也就认识了。如夏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澈铭有时候会到同济图书馆来找资料，偏偏凑巧遇到如夏，两人一起说说话，很是欢喜。澈铭爱极昆曲，正好有一日，复旦昆曲社请来了上海昆剧团的著名昆剧演员张静娴，他无意中告诉了如夏，如夏喜极，她从小也深爱昆曲，高中时还扮过杜丽娘，一曲《游园惊梦》倾倒众人。于是两人一起去看那折《牡丹亭》。

    不久，同济大学昆曲社-同济曲苑请来了上海昆剧团梁谷音和华文漪。如夏早早通知澈铭，澈铭如约而来，还把自己珍爱的一册木刻版本的《牡丹亭》给她。竖行繁体，书页脆黄，说是当初在南师大的旧书市上淘得。如夏把书紧紧抱在怀里，一脸小女儿情态。澈铭笑：“不想同济土木工程的女孩子也会迷恋古书啊。”如夏皱皱鼻子：“我妈妈……我妈妈可是作家呢。”

    如夏的母亲，苏晚照，是以女性主题而出名的女作家。如夏随母亲姓，母亲温和娴静，从小教如夏诗书琴棋。如夏父亲毕融是渝安大学土木工程学院副教授，性情温厚。如夏该是个幸福的孩子，出生江南的母亲给予她温静的内蕴，滔滔长江水又造就她山城女儿的开朗胸襟。如夏弹得古筝，画得工笔，写得文章，理科成绩竟也出色。小时候，常听父亲说，水利在中国有着重要地位和悠久历史。历代有为的统治者，都把兴修水利作为治国安邦的大计。传说早在公元前21世纪，禹即主持治水,平治水土，疏导江河,三过家门而不入，一直为后人所崇敬。及至春秋战国时期，中国已先后建成一些相当规模的水利工程。其中如淮河的芍陂和期思陂等蓄水灌溉工程，华北的引漳十二渠灌溉工程，沟通江淮和黄淮的邗沟和鸿沟运河工程，以及赵、魏、齐等国修建的黄河堤防工程，都是这一时期的代表性水利建设。

    如夏听得入神，长大后，选择了理科，选择了水利专业，执意考往同济。她是山城的女儿，豁朗大气，不怕出远门。母亲倒一个人伤心很久，不舍得如夏走。大一上学期，她就借笔会之机去上海好几趟，其实是专门看如夏。如夏生活得很好，朝气蓬勃，个子也长高了，还学会一口软糯的沪语，一本正经带母亲去真南路上吃云吞与生煎包。母亲面对这些江南食物，总是怔忡，长时间望着如夏，百感交集的意思。听母亲说，她的故乡是一个烟水迷离的江南小城——槿安。那里，开满栀子花。但母亲离开槿安已有多年，因为据说那里已没有母亲的任何亲人。难怪母亲要伤怀。

    其实当如夏懂事起，就发现了那个秘密。户口簿上写着父母结婚的时间为1979年，但如夏的生日却是1976年2月14日，农历正月十五。她努力回忆自己童年的事，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三岁之前的记忆模糊不堪。她只记得母亲与她住在一间安静的小院子里，院子里开满蓝紫郁郁的菖蒲花。母亲有时候会发怔，喃喃告诉她：“菖蒲花，难见面。菖蒲花，难见面……”母亲的婚礼她也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搬家了，住到另一间屋子里去，多了一个男人，很温和，抱着她对她笑。母亲让她喊他爸爸，她迟疑着喊了，从此，他就是她爸爸。后来，有了妹妹毕宁，父母依旧待她非常好。她也没有多想自己的身世。

    后来，她装做无意，问妈妈这个问题。妈妈愣了一会儿，把她紧紧挽在怀里，终于没有隐瞒，告诉她：“如夏，记住，你是爸爸妈妈最疼的女儿……你的亲身母亲，她是妈妈最最要好的朋友……那时候，我们都住在槿安城……后来，她，去世了。你亲生父亲也失踪了……你的亲身母亲把你交给我。你，就是我最亲的女儿，妈妈要你快乐地成长……”母亲泪流满面，她也紧紧依住母亲，眼泪落下来。她的确是个开朗的孩子，很懂事，从不胡思乱想，安心把养父母当成亲身父母。

    但她总是走进那个梦，看见那些烂漫绚丽的菖蒲花，想起母亲那句“菖蒲花，难见面”……

    1976年冬天，18岁的苏晚照举目无亲。最要好的女友夏蒲投河自尽，尸骨不存。最爱的男子陈归暮远走他乡，不见踪迹……夏蒲留下的女婴在她怀里熟睡，不知世事。槿安城再也待不下去。她咬咬牙，带着取名为苏如夏的女婴开始了辗转漂泊。……亲戚都不愿意收留她们，她去了渝安远方表姨家，姑且安身。那是在垫江农村，晚照带着如夏度过了一小段安顿的生活。不久表姨去世，她们在渝安勉强度日。晚照向报社投稿，竟发表了一个长篇。日子终于有了着落……

    让澈铭在渝安大酒店安顿好，如夏就打车回家了。澈铭先把公司的事搁着，来渝安安心陪如夏一阵。条件成熟的话，还可以正式登门拜访毕家。

    车驶过沙区，已是黄昏。灯光璀璨，风情无限，如夏心蹦蹦跳个不停。快三十的她，还是小女儿心性啊，看到故乡，竟这般激动。

    妹妹毕宁老远就在窗口看见姐姐下车，欢天喜地迎出来。父母亲都在家，前来抱她。

    “瘦了。”母亲总是看她看不够，“不是说要在上海多住几天的吗？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啊。张澈铭呢？怎么不一起叫来？住我们家好了，何必住宾馆。”

    如夏一一回答母亲的问题，把从日本带回的礼物给大家。京都买的京果子，油纸伞，传统京烧，西织阵，和服娃娃，东京秋叶原带回的电器……热热闹闹了好久，天早黑透。等如夏洗完澡，保姆把菜都端到餐厅里。如夏闻到了久违的海椒香，她深深吸口气，眯眼微笑。妹妹毕宁粘住姐姐：“来嘛！恁个久没吃屋头的菜了！”江北熊鸭子，龚滩绿豆粉，鸡丝豆腐脑，剁椒鱼头……油汪汪红通通，迷人的辣迷人的香……还有母亲特地做的冬瓜鸽肉槿花饺，清香微凉，是槿安的食物，从小如夏就欢喜吃的。

    家，真好。

    有人敲门。

    听见母亲叫，正在房里上网查资料的如夏只穿着睡衣就出来了。她脸微微一红，是墨锦哥哥。黄墨锦父母也是重大老师，黄毕两家关系一直很好。孩子们也是从小玩到大的。长如夏一岁的墨锦一直疼着如夏。如夏去上海念书，墨锦沉默了好久。墨锦学习不出色，不愿意读理科。要不是想和如夏在一个班，估计他老早退学都有可能。好不容易熬过高考，他注定不能随如夏一起走，于是郁郁的，去西南师范读书，毕业后自己开书店做生意。

    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却从不好好谈朋友，一直单身。黄家父母心焦得很，也清楚儿子的心思，只有咬牙劝：“你等到嘛，别个女娃儿都到日本留学去了，个人早点死心吧。”墨锦不言语，依旧如故。
他生得很清爽，圆脸宽额，是福相，人亦显得儒雅温和。他对如夏笑：“回来了啊。”如夏一窘，边点头边把一把很精致的京都油纸伞送给他。刚伸手送，便触到母亲阻止的目光，方意识到“伞”意味“散”，自家收藏还好，却不作兴当礼物送别人。但收回也来不及，只得送去，忙又把一对好看的漆盒子与一套日文原版书给他：“墨锦哥哥，这书是内山书店买的。”

    黄墨锦珍重地接过礼物，非常客气地道谢。他没有多留，一盏茶没喝完就起身告辞。如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无奈的歉疚。

    一直在房里写东西的毕宁在墨锦关门的那一瞬跑出来，她抿嘴不语，眉间掠过难言的伤感与委屈。如夏清楚妹妹的心思。真正牵挂墨锦的，是毕宁。可似乎墨锦一直把毕宁当成妹妹看待。妹妹也有长大的时候。毕宁一日日光鲜明媚，肤白胜雪，墨锦却避开视线。世上的儿女心思太难说清，如夏无能为力，只有心疼地抱抱妹妹，不做声。

    回书房去浏览网页。渝安市水利公众信息网首页上有一则大标题新闻——

以批示精神为动力
与时俱进奋发图进
建设巴渝秀美山川再立新功

    文章就水土保持生态建设展开话题，回顾了十年来渝安的水土保持生态建设。“科技创新是推动水土保持工作的巨大动力。一是围绕防治重点和技术难点，开展不同层次的科学研究，指导水土保持实践，同时在工程建设中积极推广应用新技术、新成果，加速科技成果向现实的生产力转化，特别是等高植物篱技术和优质草种植技术，优化措施配置，提高防治水平。二是进一步建立健全水土保持技术服务体系，加强科技培训，提高水土保持队伍科技文化素质。三是加快水土保持监测网络和信息化建设步伐”，如夏迅速浏览，颔首默许。这些年在国外，对国内水利发展也时刻关心。东京大学滝沢智教授也做过有关水土保持生态建设的讲座，如夏印象很深刻。

    她眯起眼，关了灯。月色很好，安静宁谧。初夏湿润的空气混着植物蓬勃的清香漾进房间，她很舒服，仿佛回到了在日本读书的时光。

    在日本，也有这样好的月色。

    记得一个人去京都散心，晚上看樱花，圆山公园里有八坂神社的标志，已挂起很多精致的纸灯笼。天色渐黑，月色皎皎。道路两旁有烤肉串，春饼与水煮玉米。樱花在夜色里怒放，宛如一片皑皑白雪。樱花树下许多人搭着小棚子，在那里开怀畅饮。一朵朵樱花落在她肩上，粉红的，重瓣，花蕊细柔粉嫩，带着一根长梗，喜悦而哀愁，羞涩而安详。她合眼沉默。在她看来，夜樱花，真是最美的樱花。那种难以言传的境界，仿佛一曲久远的和歌，在她内心深处拨响弦音。

    她迷恋这种意境。也许这与她从小深受古典文化熏陶有关吧。她对古典的安宁的以至忧伤的美有着天然的敏感。这似乎与她学习的专业不相符合。她有时和澈铭开玩笑，自己或许更适合当作家呢。她在东京读书，却更喜欢京都。放假时她常常一个人到京都去。只有京都的情感才是典型的日本式的情感，只有京都的风韵才是日本的风韵。感觉中的京都宛如一个沉浸在往事中的思妇,美丽而又幽怨。不论去岚山、去金阁寺、去平安神宫、去清水寺，还是徜徉在典雅别致的街景之中，都会有一种恍如梦境的不真实的感觉。京都不属于现在，它属于过去、属于历史、属于一个民族对自己、对往昔、对沉积于胸几千年的情感之核的深深的眷恋。

    或许这更与她的身世有关。她出生在宁静的江南小城，从小随养母顺着长江水来到上游的山城渝安，性格里亦有开朗与爽阔。但她血脉里流淌的，始终是故乡小城槿安的气质，有着不可言说的忧伤和哀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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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市水利工程座谈会如期举行。有关部门早早通知如夏前往。渝安的夏天的确热得让人受不了。幸好开会地点在一家四星级大酒店，环境很好，中央空调呼呼制冷。大堂里站了两排身着丝缎旗袍的女服务生。她们含笑将大家引入金碧辉煌的会场。

"苏博士，请进！"有人这样招呼她。她晕乎乎地答应，觉得这个称呼有些滑稽。

各界人士均已到场。

如夏这几日失眠又犯，精神并不甚好。座谈会上她对一篇"渝安水利发展现状及存在问题"印象深刻。渝安水利发展现存几大问题：1．水利基础薄弱，水利工程年久失修、配套不全，水供求矛盾日益尖锐，2．防洪抗旱任务艰巨，3．水环境日趋恶化，4．地方水电建设任务繁重，管理矛盾还较突出，5．水管理体制不顺、矛盾重重。分析到位，见解独到。使得如夏不免向那发言的年轻人多看几眼。听说他当初还是著名水利工程师沈珠江先生的学生。如夏知道沈珠江，老先生在国内最早开发Biot固结理论的有限元分析和计算程序，还建立了新的计算模型，在水利界享有盛誉。

如夏也发了言，记得滝沢智教授介绍过"饮用水深度处理技术现状"以及"膜技术在水深度处理中的应用及发展"相关内容。他长期从事关于PAC-MF/UF工艺技术的研究。取得了很多前沿性成果。PAC-MF/UF工艺是一种将粉末活性炭与膜分离技术结合起来的饮用水深度处理工艺，在我国的研究工作尚不成熟。如夏就在日本留学几年学到的知识发表了意见与看法。并分析了三峡工程的利与弊。讲到水利，不能不提三峡工程。这是个敏感话题，如夏说着"三峡水库没有大量森林，不是自然生态非常好的地区，当然也会淹没一些文物。但三峡工程兴建后，一些重要文物都得到搬迁和保护。利大于弊。所以兴建三峡工程的决定是科学合理的"这些话时，心里难免恍惚。

她清楚，事实并不如公开媒体报道得那样。据她了解，建三峡前渝安水位高程是在三峡水位高程六、七十米基点上层层壅高，建三峡工程后，则只能在三峡水位高程145至175米的基点上层层壅高的。每年汛期很可能川江沿岸地区都会长时间多次被淹没。由于川江高水位的顶托作用，整个四川盆地的洪水排泄都会受到影响。再者，川江河道狭窄，峡口众多，对水流速度的阻力会非常大。在三峡大坝进行蓄清排浑运行，只能解决近坝的库区内的泥沙淤积，对长达六百多公里的川江河道淤积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有关三峡工程的利弊之间的争论从20世纪50年代持续至今。支持反对双方都兵多将广。讨论，争执，计算，让步……如此往复。

如夏突然感到浅浅的倦意。她蓦地想起好几年前，还在读高中的时候，与同学一道从朝天门码头上船，在长江上过三峡的情景。夜里月色下江涛漫卷，拍上甲板。喷薄暗涌的乌云气势磅礴，令人屏息……巫山云雨迷幻虚缈，神话的光芒在沉暗的夜里辉光四射，她被迷离的眩晕紧紧包裹。只有在三峡，才有这美得叫人窒息的风云奔走，只有在三峡，才有这深邃得叫人忘记一切的大起大合。水的撞击如此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同学说，以前，这水里还有桃花鱼呢，红的，粉的，白的，宛如落花，随水而过。她有些忧伤地想，等到大坝截住江水，那些美丽的鱼儿再也回不了自己的家了……
有人在鼓掌，如夏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已经讲完了一大篇。她脸有些红，也许是言不由衷的惭愧。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手指揉揉太阳穴。时不时拿纸巾擦拭苍白的额头。

忽而想起一篇外国小说中的细节。一个老人坐在路边，对着因战争而撤离的人流自言自语：战争来了，人可以走，牛可以走，羊也可以走，但鸽子却不能走。那么，鸽子怎么办？

三峡放水之前，到处都是妥善安置移民的消息与库区新城建设的消息，但那些文物呢，那些峡谷呢，那些烟岚呢，那些鸟群呢，那些老树呢，那些鱼群呢……该走的都走了，他们，怎么办？其实，又怎么可能都走得了，谁能忘记瞿塘峡的摩崖石刻，谁能忘记神女峰的飘渺烟云，谁能忘记白鹤梁的古老石刻，谁能忘记西陵峡的大禹神宫，谁能忘记那烟波浩淼，谁能忘记那波澜壮阔，谁能忘记那风起云涌……三峡是一个梦，一生一世都在你命里萦回，你又怎么脱离得了呢。如夏恍惚着，心里铺满不合时宜的忧伤与酸楚。

会后，有人叫住如夏："苏博士，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如夏一看，原来就是那个讲"渝安水利发展现状及存在问题"的年轻人。

她微笑点头。说他是年轻人，其实自己好像都比他小呢。

"苏博士，听说你是渝安人。那您应该对三峡的美景有更深的印象与感觉。193公里的三峡，风光奇丽、以雄、奇、险、秀、幽著称于世的三峡，开始这样浩大的工程，您真的认为那是旷古佳话，真的'利大于弊'吗？"

如夏一愣，心一动。

他们一起往外走。他的声音低缓和气，甚至有暗藏的忧郁：十年前，全国人大通过了修建三峡大坝的决议，十年过去了，库区人民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奉节水泥厂的老工人在"精彩第一爆"中看到自己修起来的厂房瞬间灰飞烟灭，"屈原故里"的农妇不得不砍掉即将挂果的柑桔树，古镇大昌的移民挥手告别居住了十几辈的"温家大院"而各奔前程……且不说移民的艰辛复杂，只说三峡建设中存在的问题。清库、灭鼠、污染、塌方、滑坡……更有越挖越多的文物，长时间的碍航断航……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如夏感到一阵阵眩晕，她无能为力。她深省人类强大的力量。在历史变更的洪流面前，他们除了顺应除了支持，又能够怎么样。出现一批持反对意见的异类，那也是正常，人们一笑置之，继续着轰轰烈烈的变革。持大旗者们需要如此的声势。

如夏很尴尬。这位善良的年轻人有着令人感动的敏锐与良知。多么单纯，多么可爱，多么无奈。

她，"苏博士"，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满怀理解并且歉疚地对他微笑。

所幸澈铭的电话解决了她的尴尬："会开完了吧？我来接你。"

年轻人只好遗憾地告辞。

澈铭看出如夏脸色不好。

"怎么了？太闷了吧？"他把房卡插好，房间里灯亮了。澈铭在这里已住多日，如夏父母也曾想让他住到家里来，但澈铭总觉得太过冒昧。宾馆环境很好，房间宽敞。澈铭叫了水果沙拉，如夏勉强吃两口，倦倦地靠在桌边。她感觉浑身不对劲，疲惫压上眼皮。澈铭善解人意，让她去洗澡。

卫生间里是翡翠冰花玻璃幕墙，极大的浴缸，仿古梳妆盒里盛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浴巾。如夏拧开水龙头，缓缓滑了进去。

她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睡眠。

如夏感到饿。她努力睁开眼，发现澈铭正坐在床头温和地看她。很久都没有人这样看她了，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心里涌起酸酸的暖意。窗帘没拉，外面天色青灰，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她侧头看时钟，指针指向六点整。她想起自己上午参加了座谈会，下午来到澈铭住处……那么，现在该是黄昏吧。外面好像下过雨呢。

"我该回去了。"如夏支起身，"这一觉睡得真舒服。"

"傻瓜。"澈铭轻轻刮她鼻子，又朝她脸上吻去，"这是早晨啦。"

如夏很不相信，光脚下床看窗外。果然，曙色迷蒙，沙区街道人流初涌。是清晨了，自己整整睡了14个小时。

"这些天累到了。"澈铭帮她调水温，"再好好泡个澡吧，早点帮你叫了。"他知道如夏喜欢洗澡。如夏感动他的体贴细致，冲他笑了。

她吃了一大碗薏仁粥，又吃了几口米线，一碟泡菜也搛光了，终于饱了。她与澈铭谈起昨天开会时的种种，把那年轻人的话转述一遍，叹息无语。"其实他说的也是我要说的。"如夏眯起眼，"我发现我不应该做什么水利专业的博士，而该学我母亲，写写东西，感伤一番。"

澈铭笑："你作为水利专业的博士，有这样的忧虑与敏感，更显可贵。你的忧伤建立在更高层次上，如夏，你应该更理智，并且全面冷静地看问题。一件工程的实施总有其利弊，整个社会和人类都在不断地向前发展，过分怀旧，会阻碍前进。但传统的东西并不会轻易消失，有些文化特征是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你要想，三峡沿岸一带的村镇已经穷透了，那里太久没有变更与发展，被水淹没，居民全体迁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们，或许也在等待这样的安排。"

如夏点头："但事实上移民人均土地减少，收入下降，接收了移民的当地居民也面临同样的困难。一些党政官员为了加速移民进程，尽快将移民外迁，采取了一系列强制措施，并不惜把几名移民代表投入监牢，使当地移民人心惶惶，怨声载道……澈铭，我……"

"唉……这也不是你我能够改变得了。如你所说，在历史变更的洪流面前，我们除了顺应除了支持，又能够怎么样。只是人们总在为此付出代价。而付出代价最多的是那些背井离乡的孤立无援的人们。如夏，我们的确是无奈的。"澈铭的理解让如夏感动。

她把头枕在澈铭臂弯里，不再提那沉重的话题，还是当初那个在澈铭怀里笑靥婉转的被宠溺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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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照在阳台上侍弄那丛旺盛的菖蒲花。小说刚刚写了四万字，她想休息一下。

“妈，这菖蒲花平时倒没什么香，一下雨就浸出香味来了。”毕宁欢喜地说。

“是啊。在江南，人们最爱雨后赏菖蒲花。古诗上有‘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之句，看来菖蒲也是相思之花。”晚照徐徐说着，目光迷离。毕宁最喜欢听母亲讲这些。在她眼里，母亲温婉贞静，仿佛古诗词里走出。母亲总是说起江南，这让毕宁好不向往。只恨自己也未生在那烟水玲珑的江南。但母亲似乎并不愿意多说有关她故乡槿安城的种种。大概是因为槿安城已无亲人，母亲心里难过吧。

晚照望着毕宁，微微笑了：“将来，如果还能回槿安去，妈妈一定带你去看那满汀的菖蒲花……六七月间，菖蒲花开得最好了。”

“妈妈，为什么不能回去呢？你不是有很多机会去江南的吗？”

晚照放下花洒，回到书房去。她的背影有一丝落寞：“不听人说吗，故乡，就是那回不去的地方。”
毕宁心里一怔。

晚照喜欢用厚厚的大笔记本写作。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小时候，在槿安城水利大院里，她是个很乖很安静的孩子。还没长成大姑娘，就遇到了那混乱颠倒的年代。很多书被烧了，她和夏蒲偷偷藏了一些书，埋在后院的栀子树下。她们想，或许有一天，她们会回来，把树下的书找出来。但没有等到这一日，夏蒲已不在人世。自己也离开故乡多年，树下的书，早已随土化去了罢。

每想起夏蒲，她总是至不住想流泪，虽然她早过了纵情的年龄。

……槿安城安静而美丽，湿润的雾气笼罩了古老的街巷。恰有滔滔江水奔流过城市边缘。江水的一脉支流——槿安河环成流淌，宛如帛带。槿安的水利建设以防洪、排涝、疏浚为主。很小的时候，夏苏两家的大人就带着晚照与夏蒲去节制闸看开闸放水。一泻千里的江水刹那汹涌澎湃，两个小姑娘看的惊心动魄。开闸放水是一件神圣的事，因为大人们此刻总是一言不发，默默注视。翻滚的江水咆哮而出，水花激起弥漫的水气，顷刻朦胧。

……

晚照每天写六千字，再耐心地打出来，整理修改。就这样不急不徐，几百万字影响颇深的作品诞生了。毕宁一直佩服母亲的耐心与沉静。毕宁也写作，一方面是由于母亲的名气，另一方面也更因为她的才气，她在许多家网站开专栏，也在好几家报刊杂志社开了专栏，大学里就做了一家杂志社的编辑。毕业后就留在家里专职写作。她脾气急躁，喜欢熬夜，咖啡当醒神茶一样灌。找不到灵感时揪紧头发大呼小叫，灵光闪现时亢奋无比，通宵不寐。还好家长宽容，她才有许多自由空间。

如夏傍晚时回家，神色倦怠。她踢开高跟鞋，光脚直奔浴室。浴缸外的玻璃罐里养了一束丰盛的菖蒲花，蓝紫柔软的花瓣宛如丝绸，星星点点的花纹次第洒落。修长的绿叶纹理分明。薰衣草浴盐有好闻的味道。她安宁下来。

母亲让保姆端出冰镇水果。父亲在外面开学术研讨会，母女三人就坐在敞阔的阳台上聊天。山城的夏夜偶有凉风，高温迟迟不散。但母亲还是喜欢打开窗，楼下花园里有郁郁葱葱的芭蕉，舒卷摇曳，蒸腾着盛夏特有的熟糯气息。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吧。晚照望着一对女儿，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那一年初夏，槿安的栀子花开如云。夜雨滂沱，晚照与夏蒲躲在厚重的雨披里挣扎向前。晚照的呼喊穿不过暗夜：不要……夏蒲，不要！

夏蒲抚着腹泣不成声。

医院。幽暗的小屋子。一个中年女医生在打盹。她鄙夷的目光上下狠狠剜着夏蒲。她不耐烦地让她褪去下身衣物……夏蒲躺到手术台上。晚照双唇惨白，死死拖住夏蒲。雨声愈大。夏蒲迟疑上躺在手术台。她美丽如花的身体暴露在潮湿阴郁的空气里。女医生手法粗暴地打落晚照纂住夏蒲衣角的手。夏蒲与晚照开始痉挛。那是陈归暮的骨血——陈归暮，她们共同的爱人，此刻已离开槿安，消失在烟水迷离里。

女医生冷笑。夏蒲绝望地偏过头，冰冷的器械在她身下试探——夏蒲突然坐起来，疯狂地穿起衣裙，悲伤地哭号，扑在晚照怀里。她们，逃走了。

她们在雨里跌撞蹒跚。雨顺着夏蒲的脸流下来，我要生下孩子……一定要。

晚照跪着抱住她。她们终于放声大哭。

夏蒲。晚照想到她，不禁悲从中来。她小夏蒲三岁，情如姐妹。她们曾想，一起长大，一起恋爱，一起嫁人，一起生孩子，一起变老，一直一直做最好的姐妹。她们当真爱上了同一个男子，却没有能一起变老。

那一年盛夏，槿安遭遇百年不见的大水。水利大院的批斗活动正如火如荼。几度遭批斗的夏家夫妇再一次首当其冲，关在牛棚里的他们仍旧坚持与上级指示发生冲突的疏浚河道的方案，于是再次遭揪斗。形势严峻，晚照父母又妥协了，首先向组织交上了检讨书与揭发书……大水进城，肆无忌惮。夏家父母所受的批斗亦如汹涌的大水愈来愈烈。怀有身孕的夏蒲绝望透顶。节制闸洪流咆哮，夏家父母趁入夜看守不严，双双来到岸边，如当初决然投身熊熊烈火的青铜匠夫妇，他们决然跃入滔滔江水……大水三日后退去。人们在下游三十里的村镇发现他们的尸体。总部命令将夏家夫妇立即火葬……夏蒲蜷在晚照怀里，用力压抑着哭泣……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漫出，涌出……

槿安……离开槿安，已过二十年。人说七年一轮回，那么，这其间又有多少场轮回。槿安，她始终不愿回头，不敢回头。多少次再槿安城外徘徊，终究还是绕道远离。怕引起那些纠结的心事吗，怕忆起那些痛苦的回忆吗，抑或是，怕槿安人事全非……

多少次，在月色里静静看如夏安睡的容颜，眉眼安宁，唇角笑涡绽放，多么像夏蒲，多么像陈归暮。晚照止不住泫然。夏蒲，你在另一个世界，也看见如夏的笑容了吗？归暮，你现在又在何方？

这个夏夜，让晚照想起许多年前事。毕竟，那年那月，业已尘封。就算再椎心泣血，也无可挽回。生活总是如此残酷，亦如此宽容。

“让澈铭来家里住吧。”母亲不止一次吩咐如夏，“老让人家住宾馆也不好。不如什么时候请他吃饭。”

如夏笑：“那成什么体统嘛。改日让他请我们吃饭才好呢。”

“不懂事。”母亲嗔怪，“你也不小了，快些把生活安定下来。澈铭该三十了吧？都到时候了。这样也好让另一个人定心，你自己也好安心搞研究。”

“妈妈！……就想着把我扫地出门！”母女笑作一团。

如夏知道，母亲所说的“另一个人”，是墨锦哥哥。她只有在心里叹息了。

毕宁在黄昏时去墨锦的书店。落寞的名字：旧天堂。主要经营旧书买卖，生意不冷不热，赢利不多，盈亏几乎相抵。旧天堂在沙中路一间略显偏僻的小店面内，木制门面，不起眼，招呼的多是老顾客。墨锦脾气很好，为顾客安置了桌椅，他们可以长时间在店里看书，只要安静就好。反正墨锦也在看书，偶尔抬头微笑，算是招呼人。在这里感觉不到时光流逝，一切都是安静的，旧天堂门口的烙花竹帘过滤了外面的喧嚣。毕宁喜欢这里，一坐就是好久。有时还会学母亲，拿速写本写作，好看的行书，洋洋洒洒好多页。写累了，双手一摊，叫墨锦看。墨锦细细阅读，很少评论，而一开口总是精辟警人。

小时侯，墨锦总爱到晚照那里来借书。大一些才知道，墨锦哥哥是为了来看一看姐姐如夏。毕宁心里清楚，但还是任由自己一点点沉溺。她常常跑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一眼就倏而溜走，辫稍的蝴蝶结曳曳欲飞。墨锦很温和地笑：“小宁。”小宁，多好听。在家里，妈妈喊她“囡囡”，那是江南人对小女孩的称呼，爸爸和姐姐都直呼她“毕宁”。只有墨锦哥哥，喊她“小宁”。她一个人默默想着，笑容浮起来。姐姐离开渝安读书的日子里，她心里还有一阵窃喜，心想墨锦哥哥可以多看自己几眼了吧？墨锦哥哥可以不再把她当小女孩了吧？她常常跑到西师去找黄墨锦。西师风景宜人，美女众多，她便以看风景看美女为由，要他带她一遍遍逛校园。这样她成了西师通，最后也考了西师。墨锦哥哥永远那么耐心，客气地宠她，很有分寸地待她。

她如何不火。于是赌气交其他男友。这于她而言不是难事。短短时间内，容颜未改，身边人倒换了几拨。她感到悲哀，觉得世界上理解自己的人太少。那些人对她好，带她到处玩到处吃，买花与礼物给她，为她创造一个又一个小浪漫小惊喜。那样的欢喜稍纵即逝，她很快感到无聊与厌倦。她不说话，冷冷挣开别人的手。他们最后的对话通常是——

你……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

宝贝，你怎么不说话？不理我了？

你别烦。

怎么了啊？快说啊。对了，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吃吃吃，逗晓得吃嗦！我什么都不想吃！以后你别缠着我了。

短暂的感情至此宣告破产。

她常常伤心地想，当所谓的爱情到了无话可说时，那还苟延残喘做什么。真正的爱情建立在彼此的灵魂交流上。自己和墨锦哥哥都是爱书之人，一定可以做到灵魂交流的。可是，他偏偏执著的不是她。
多么懊恼。

合则来，不合则去，没有羁绊。她在他人面前可以如此潇洒，为什么总在墨锦一人身上纠缠不放？冰冷的寂寞与无赖时常袭来，欲哭无泪。盛世的烟花绚烂缤纷，她独独找不到属于她的那一朵。

麦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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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的高温让如夏很不适应。她甚至怀念日本的夏季。依旧是去京都，去京都的嵯峨。迎面的两侧的竹林凌云挺然，劲拔有致。竹梢顶端，绿叶交抱相叠。阳光透过浓密的林冠缝隙筛落，林内的绿色变幻万千。

阳光蒸发出润泽土地的水气，化为朦胧的烟霞，弥漫于林间。记得东山魁夷有一幅题为《青响》的画，整个画面都是青绿色，中央偏右倾泻下来一道小瀑布。青响，青色的声响。青叶重叠奏出的无言的声响。从东京到京都很方便，如夏都是一个人前去。安宁幽静的古都，让她有了更多静静思考的时间。难怪川端要把京都当成一生的精神家园。如夏在那里，总是感到沁凉的安详，见不到时光的流逝，许多个日子都是重复不变的。

她恍惚了。但这恍惚是短暂的，待她回到东京，回到水利研究所，马上又进入了她研究的领域，于是一下子回过神来，看外面的日新月异，看外面的繁华如锦，这才是她看得见摸得着的世界。她如鱼得水般听讲座搞研究，掌握世界最前沿的水利科学技术，关注全球水利发展动态。节水灌溉基础数据，泥沙处理与利用的理论及实践，河口三角洲演变及生态恢复……这些她一直学习一直熟悉的课题令她缓缓安心。是的，她不该有惆怅，她应该埋头研究，应该运筹帷幄，应该高瞻远瞩。她是人们羡慕尊重的年轻博士，她是如夏，骄傲的如夏。

而有谁知道，自从那年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她就渐渐知道将心事深深埋藏。她本就是个早慧的孩子，于是内心空旷的寂寞一日日愈加深重。

那些未知，那些迷茫，那些旷远。

澈铭最懂得她的心思：“我们去三峡吧。”她心一动，点头微笑。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悬挂不下，原来自己早想再去一趟三峡了。那些魂牵梦绕的山水烟云。她该好好看一看，看一看也许即将永远消亡的奇丽风光，看一看愈来愈热火朝天的三峡建设。

凌晨，船从朝天门出发，江风凛冽，暑气全无。云诡波谲，渝安城在迷蒙水雾间影影绰绰。码头上船只待发，装饰华丽的游船与茶楼灯火绚烂。隐约可闻搓麻将的声音。澈铭很奇怪为什么在渝安人们可以堂而皇之搓麻将，在澈铭家乡，人们打麻将是很隐蔽的。他跟如夏讲过一件事，以前有一天黄昏，他母亲突然发现楼下开来一辆救火车，不禁吓了一跳，却不见哪里有火源，正疑惑间，发现有公安顺云梯上了对面公寓的六楼，跳进窗抓打麻将的人。如夏失笑：“夸张！”

这一路要经过丰都鬼城、石宝寨、张飞庙、白帝城、粉壁墙、孟良梯、白帝索桥、古栈道、神女峰、屈原故里、王昭君故里、三峡大坝、葛洲坝，最后抵达宜昌。上苍不仅将奔腾的江水和陡峭的峡谷高度集中在这约200公里的地段，而且还把人世间最敏感最天才的诗人集中赐给了三峡。从魂断汨罗的秭归诗人屈子，到开汉赋之先河的高唐诗人宋玉；从诗仙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到诗圣的“不尽长江滚滚流”，于是刘禹锡、陆放翁、白乐天、苏东坡……一直到现代的陈毅、郭沫若等等，皆如唐代诗人繁知所言“行至巫山必有诗”了。四百里的三峡，无峰不雄，无滩不险。

如夏与澈铭站在甲板上，任由江风拂面。如夏转过头，忽而很骄傲地眯起眼：“你知道巫山十二峰是哪十二峰吗？”澈铭笑着摇头：“这还真不知呢。只知有巫山云雨会的神女峰。”

如夏双手撑栏，目光漂移于两岸山岚：“十二峰是北岸的神女峰、松峦峰、集仙峰、朝云峰、登龙峰、圣泉峰。南岸六峰中，在船上只能见到飞凤、翠屏、聚鹤三峰，净坛、起云和上升三峰倒是锁在深闺人未识，不过——不过现在好像由于水位抬高，我们从神女溪就能看到啦。哪个诗人好像还说过‘十二巫山见九峰’呢。”

澈铭拊掌含笑赞叹：“夫人好才学。”

“你要死了。”如夏俨然生气，不再理他。他去挽她的臂，她亦不挣脱，二人安静地看两岸风景。江上雾蒙蒙，天气并不甚好。早听老人们说三峡一带乃瘴疠之地，急流险滩，阴晴不定。他们安静地看江水波澜壮阔，滔滔东去，江面时宽时窄。阔绰处，茫茫一片，浩瀚无边；窄紧处，激流波涌，汹涌澎湃。在自然面前，他们保持沉默。彼此都能感到对方紧凑激动的心跳，只是谁也不言声。

下午，船到涪陵，人们纷纷去抢购榨菜。如夏与澈铭留在船上看风景。晚上，船抵忠县，天已蒙蒙地暗了下来，江面在一片神秘的氛围中向后退去，客轮发出巨大的吼叫声，顺流而下。不时能遇到逆流而上的轮船。如夏紧紧握着澈铭的手，露出单纯的笑容，久违了。

两岸青山叠翠，青石巉巉，峭壁千仞，危崖耸立，怪石嶙峋，飞泉吐珠，云雾缭绕，激流翻腾，惊涛漫卷。不时有小船漂过。山上人家灯火闪烁，若明若暗。船标灯隔一段就有一个，客船的探照灯不时把江面映得通明，江水森森地逼来，稍纵即逝。

“回舱吧，风凉了。”澈铭提醒怔忡的如夏。如夏心事重重。夜里，听江涛声声涌起，二人难以入眠。一种难以言明的眷恋与沧桑袭上如夏心头。她攥紧他的手腕，莫名其妙来了一句：“如果，此时船翻了呢？江水吞没我们，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了。”

“傻瓜，说什么呢。”他吻她，“累了吧，快睡吧。明天船要过三峡，瞌睡迷蒙的可不好。”

“我们今天走过的航线，不久的将来就要沉没江底……一切，又是新的了。”

江上一片烟水氤氲，逐渐孤单的灯光交映出一片悲凉。

如夏睡不着，只是感觉内心深处不断传来深沉模糊的呼唤。这江水的上游，是她成长的地方，这江水的下游，是她出生的故乡。这些隐秘的关联仿佛是启喻，不断扣击她的心底。她下意识握紧澈铭的手。

澈铭为她披衣，和她说一些温暖散漫的话。澈铭跟她讲自己的故乡，那江浙两省交界处的城镇，春天会盛开大片的蔷薇花，他家院墙上就有蔷薇，细碎洁白的花朵。他说，两个哥哥很早就不上学了，出去学手艺，挣钱养家，供他读书。他那时候就发誓以后要做个很有出息的人，报答父母兄长的养育之恩。所以他当初就选了经济专业，一听就知道可以赚钱的。

“你一定会笑我俗气的。”澈铭温和地笑。

如夏也笑，侧身依住他：“没什么，男人嘛，就是要挣钱养家的。赚钱是好事，不是错。我也是想赚钱的。”

澈铭宠溺不已，揽她入怀。

江水在他们身下奔腾暗涌。他们都沉默了，听着江涛，渐渐让自己的心跳合上江潮涌动的节拍。

次日，船进巫峡，随意即可瞥见躺在苍翠山间安静睡去的白云。天上的云彩那么近，仿佛伸手可及。
如夏突然决定要去巫山县城走走，一下船，才发觉现代化的新城里洋溢着让人难以置信的欢乐气氛。没有寂寥，没有眷恋。

如夏怅然若失。

“其实巫山人没有理由不快活的。”澈铭半为叹息半为劝解，“你看他们终于住上了楼房，逛起商场。这里原先已经穷透了，发展成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是啊。如夏默默走着，看着。大昌古镇沉没的点点惆怅，这里看不到。大宁河畔栈道消失的离离别情，这里看不到。仿佛是没有根基没有历史凭空而起的一座城市。巫山，何以如此得意忘形呢？

“但，我们又哪有资格去责难。”澈铭看懂如夏眼里的迷茫，轻道：“我们可以在这里游山玩水，可以站得远远地欣赏一幅绝美的山水水墨画。可是画中人不可以。他们居住在如诗的仙境中，每天首先面对的却是最琐碎世俗的事情。我们在船头悠悠的看风景如画，而画中人却焦急地想要逃离。或许——我们应该为他们生活的巨大改善而高兴。”

如夏无言以对。

澈铭继续说：“其实推动历史的哪里是广大老百姓呢。他们只是安心顺应政府的安排，他们又懂得多少有关一件决策的利弊呢？他们只要有吃有穿，温饱无虞已很满足了。你看，三峡古城淹掉了，旧城没什么好留恋了，谁不想住新城的新房子？他们的日子倒过得更好。我们该从大局来看这一切，或许真不是坏事。”

有人说，历史巨大的车轮滚滚的前进，扬起一路黄尘。轰鸣的车响中，我们注定要舍弃些什么，否则臃肿的车厢会显得太沉重，前进的速度会太缓慢。

“我们走吧。”如夏决然转身。高跟鞋在新水泥路上敲得清脆响亮。

第三日，如夏迟疑片刻，又决定去坝区。早了解了很多有关坝区的情况，水利单位也会专门带她来考察，但，此时，她还是愿意与澈铭来一趟。

坝区坐落在西陵峡的深谷中，面容冷漠。

笔直的公路也几乎看不到人影，极少有车辆。大片苍翠的草坪和稀疏的建筑渐次映现眼帘。规划整齐的社区里竟还有学校宾馆，如夏这才想到自己是在世界最大的水利工程穿行。

大坝在小镇的尽头，远望泻洪闸奔涌出的江水蒸腾着百米高的钢筋水泥墙。

泻洪闸。

一个任何人站在它旁边都会豪情万丈的地方。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云朵下呼呼跑过。长发细细纠缠。江水混杂肃风凌乱地打在脸上。面前是高耸的大坝，是一江流水飞撞出的刚硬弧线。江水重重地落下，惊起的白浪似乎已经凝结成固体，久久不消散。耳边恢弘的水声风声交织相和。四散在江中的水流没有方向地涌动，瞬息万变。一时间，语言和文字在这里变得愚钝而苍白。再华丽的辞藻也形容不出这万马奔腾的场景。让风把自己揉碎吧，让水将思想吞没吧。双眼迷乱，不知所措。此时不必再有理性的清醒，无论三峡工程纷杂的是是非非，这样的景象都值得语无伦次地赞美。

如夏刹那泪落。一直疲倦矛盾的心松懈下来，她软软地伏在澈铭坚定的胸怀里。

如夏已看到了人类力量的巨大，她已感到了人类非凡的傲慢，她想起自己在书本上学到的知识，想到那些定理公式，想到那些精密的推算测量，蓦然觉得这一切在一句“高峡出平湖”的豪言壮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很快镇定下来。又决然转身。这是她喜欢的姿势。纵然有留恋纵然有不舍，终究还是要离开，倒不如自己了断来得干净。生命里，又有多少这样的决然转身呢。

回来的路上，如夏坦然许多。两岸老城的居民都快搬空了。破败不堪的老房子在凋敝的山间风雨飘摇。如夏默然不语。澈铭走过来，拥住她，忽然在她耳边轻道：“如夏，我们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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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安的盛夏永远如此漫长。灼热的空气湿窒烦人。澈铭在拜访完毕家之后，返回上海。苏晚照对澈铭印象极好，他沉稳持重，谈吐不俗，晚照毫不掩饰对澈铭的喜爱。她告诉自己，把如夏托付给这样的男子，夏蒲……夏蒲一定安心了。如夏从小就是个让晚照放心的孩子，晚照之前唯一担心的就剩下如夏的婚姻大事，现在有了着落，她该松一口气了。

如夏没有去送澈铭，她在研究所忙事儿。她并不是感情淡薄的女子，只是不想经历离别之景。她可以想象自己亲见澈铭登机离开时的落寞与惆怅，于是特地到研究所整理资料，借故不送机。澈铭过安检前打她手机。

“如夏，不要太累了。”

“嗯，你自己也要保重。”如夏说这句话时心里竟泛起忧郁。

“如夏，我爱你。”澈铭的声音那么温柔，坚定的温柔。

澈铭永远那样成竹在胸，永远那样笃定执著，他拥有同龄人梦寐的事业，人亦温和，进退有度，极能克制，这真是完美了，如夏应该非常安心。可她总是有隐隐的不安。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包容她的一切，理解她的一切，爱她的一切。就是他了。仿佛从前荒芜的生命，一直在等待他。

澈铭曾经问她，我看你眼里总有一丝迷乱，似乎你有什么不确定和茫然？

如夏先是无语，继而笑，你真坏，我有什么心思全被你看透。

澈铭也笑，如夏，你一定记好，你是我要用一生来守护和爱的人。我会努力让你成为最幸福安然的女子。一定记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握紧你的手。

如夏心里是幸福的酸楚。她有时会想，为什么她会拥有这样的幸福？他爱她，她也爱他。但他们都是不善表白内心的人，而且性格独立坚定。她常常内心孤独，而他就是那个开解她孤独的男子。他们已不是少年，感情亦不是年少时的单纯透明。彼此都沾染了红尘宿世，而静心细听心底的声音，发现彼此都还没变，彼此都还是那个要守护追随的人。

他们就这样，默默的，互相安慰，互相取暖，互相沉默，甚至互相拒绝。

这是怎么了。难道年岁渐长，便多了这些顾虑与纠缠吗？她不会和任何人说，在别人面前，她依旧是那个骄傲优秀的苏博士。

如夏父亲毕融最近在忙三峡工程库区巴东县宋家屋场滑坡稳定性与工程治理研究，这个课题是对高强度矿用圆环链用钢的研究。父亲长时间留在办公大楼忙着找材料写论文，回家后也是长时间泡在书房里不出来。吃饭时若有所思，时不时抬头与女儿如夏讨论几句。如夏很认真地思索，土木与水利两门学科本身就有极大关联。她敬佩父亲严谨的治学作风。一直以来，她对父亲总怀着别样深厚的感情。她与父亲没有血缘关系，父亲却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那一年正月，母亲二十岁，她未足两岁。母亲抱着她去参加一个作品研讨会。年轻的母亲写出了令人激赏的文字，受到有关领导的高度赞扬。但母亲并不显得有多高兴，她心神不宁，时不时低头看瘦小的如夏。如夏兀自睡得欢喜。母亲眉间忧伤，她全神贯注看着如夏，并不关心台上大会开到了哪里。她关心的是稿酬。独自带着婴孩在离家三千里的异乡，她需要足够的钱。

散会后，她抱着如夏回沙正街租住的小屋去。街上散落着红鲜的爆竹纸，家家户户欢欢喜喜过年，担担面馆里有一桌人凑着打麻将，小孩子三五成群在街巷里跑跳追逐。晚照一阵心酸。

风过处，落叶翻卷。如夏突然大哭起来。晚照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如夏却越哭越伤心，小脸涨得通红。路边一群坐着聊天的人被惹烦了：“大过年的，哭撒子嘛哭，又没得哪个屋头死了人！”晚照一脸尴尬，无助不堪。

也就是这时，毕融经过晚照身边。他埋头抱着书匆匆行走，刚从重大下学的毕融正在思索着问题。
他无意间看到了晚照。也许是晚照眼里楚楚的哀愁与绝望叫他心生恻隐。他替她解了围，用渝安话向那些人陪了不是，又送她回住处。

他给了晚照依靠与慰藉。彼时他父母亦双双在文革中去世，他独自生活，他从此开始留心照顾晚照，并接受了小小的如夏。

不久，他们结婚了。

这些年过去，毕融与晚照一直相敬如宾，是重大校园内人皆羡慕的佳偶良缘。

晚照常私下对如夏说：“你要一生感谢敬重并且你的父亲。当年，如果没有遇见他，我们也没有今天的安定和温暖。”

一日晚饭后，天色尚为黄昏，如夏觉得气闷，便一个人在重大老校区散步。这些年重大变化好大，如夏几乎要惊叹了。朴厚的钟塔正对着一面巨大的石墙，十六个镏金大字庄重大气：研究学术，造就人才，佑启乡邦，振导社会。一些考研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脸色严肃。年轻的情侣手拉手缓缓走来，他们为了多聚些时日，放假也不回家，只是留在学校。女孩子穿着吊带碎花棉布裙子，男生指间转着篮球。他们那么年轻。如夏走进茂密的黄桷树林。参天茂密的树林外可见缓缓流淌的嘉陵江。丰厚的落叶铺满山坡，虬曲的根系牢牢攀紧山岩。如夏记得小时候，墨锦哥哥常常带她到树林里玩。墨锦哥哥拉着她的手，走过荷塘，走过腊梅林，走过竹野，走上高高的台阶……他们那时候都那么小，如夏梳着乖巧的麻花辫子，墨锦总是拿一把小伞——黄家父母担心孩子日晒雨淋，随时让墨锦出门准备着伞。墨锦一手拿伞，一手拉如夏，一脸郑重的样子。认识他们的老师总要开玩笑：“看，当真是青梅竹马呢！”青梅竹马，多么好听，两个孩子都喜欢这样被人说。有时候，他们会到树林的一角玩过家家。几人合抱的黄桷树葱茏茂密，他们蹲在树下拿草叶与野花做菜——墨锦扮爸爸，如夏是妈妈。孩子是如夏喜欢的布娃娃。他们一板一眼地玩儿，时光很快地流逝了。累了，就到树林外面的水泥桌凳上休息。身边是菖蒲花丛，每到暮春就花开如锦。树林里的路灯柱爬满青苔，四朵白色灯盏宛如花开。黄昏来临，暮色四合，灯火一盏盏温柔亮起，连缀成绵长往复的线条。两个孩子也手拉手回家了。

而今，黄桷树愈加葱茏，遮天蔽日。水池里红鱼肥硕，懒懒蹀躞。新教学楼与宿舍楼高大挺拔，欣欣向荣。时光明亮有力地流逝，如夏清醒地听到那迅疾消逝的声响。心里铺满薄凉的忧伤与欢喜。为什么这两种感情总是同时存在，叫她辨不清心境，不知是疼痛还是慰藉。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最近总是牵肠挂肚神色郁郁？不可以。你看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一切都是顺利的，她还赶什么小资的忧伤潮流？如夏自嘲地摇头，回去吧，回去看书就没有这些伤春悲秋了。

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墨锦。他走得不急不徐，手里捧了几本古书。

“回家啊。”他打招呼。

“嗯。这些书——新淘的？”如夏寻找话题。

墨锦安然一笑，神情温和：“是。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明诗别裁集》，中华书局的《理学六家诗钞》，还有——你来看吧。”他把怀里的书捧给如夏，仿佛是把怀里的婴儿小心翼翼交给她。如夏接过来，一本本看。古书散发出安宁的迷人的香味，薄脆的纸张叫人不忍触碰。

走过繁盛的竹林，耳听得鸟语啁啾，暮色愈浓。也许两人都想起童年的点滴，于是都沉默了，放慢脚步，仿佛怕走出这梦境一般的宁静美好。他们年岁已长，经历亦不同，该是越走越远了，但心里总有一处温情的隐秘所在。偶然触及，便于心戚戚，难以开解。

石阶上青苔丛生，藤蔓纠缠。林间水气氤氲，空气洁净清香。眼里的绿色深厚缠绵。

路灯，突然亮起了。如夏下意识停住步子，目光恍惚。她眯眼看温柔的灯火，看宛如花朵的灯盏。墨锦说：“那时候，路灯一亮，我们就回家了。”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走着，到了住宅区，各自告别分开。在拐过楼梯口时，如夏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阳台上的菖蒲花快要凋谢了。晚照剪下未残的一束花，插在青花瓷瓶里。蓦然想起刘辰翁的一句词：风回处，寄一声珍重，两地潸然。这些日子，晚照总是梦见槿安的种种。街还是那街，景还是那景，人亦是那人。什么都没有变。但越是这样，在梦醒时分越叫人不安。她辗转难眠，身边的毕融睡得很熟，月光洒在他略显疲惫衰老的脸上，鼻梁处因眼镜架而生的压痕愈深了。她看着丈夫，心里好生感动，忍不住轻抚他的额头。她努力回忆那个梦，是的，又梦见了夏蒲，她还是那样年轻，槿安的桃花盛开，灼灼艳艳，夏蒲就在纷飞桃花里笑语盈盈。但转眼间她就不见了。晚照在梦里不停地寻找，不停地喊着夏蒲。突然有人告诉她，夏蒲投水自尽了。晚照吓出一身冷汗，哭得更厉害。可夏蒲突然又出现了，笑盈盈地唤晚照：“我骗他们的，我还好好活着呢……”晚照喜极，正想拉夏蒲的手，梦便破了。

真是老了罢，总是这般牵肠挂肚。晚照翻个身，偎依住毕融，毕融在梦里握住晚照的手。

晚照突然听见隔壁书房有响动。她索性起身，去看一看，原来是如夏。如夏身着和式睡衣，愈觉瘦削。她不好意思地说：“刚刚做了梦，睡不着了。就到书房看看。吵着妈妈了？”

晚照微笑：“我也睡不着。”

“是不是最近写小说太累了？我看毕宁写东西也那么劳神，妈妈一定更操心了。”

晚照摇头：“我的小说不着急。只是最近……突然很想家，想槿安了。”

如夏神色一凛，她刚刚也正是在梦里去了槿安。

晚照心一凉，自己刚刚说想家了，那“家”，是指槿安吧。可是槿安哪里还有家呢。亲人们不在了，亲戚们早断了联系，最要好的夏蒲亦不在人世，曾经深爱的陈归暮也下落不明。自己早就回不去了。
如夏看出母亲又陷入心事的纠结，于是岔开话题：“我听说毕宁要出新书了？”

晚照笑：“这孩子，从小就嚷嚷成名要趁早，认死了要走我这条路。她不知道我当初写小说也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才不得以而为之。这会儿好像是花城出版社要出她的随笔集，囡囡的确比我强呢。”

如夏取了两瓶酸奶，母亲说嫌凉，不吃。如夏自己打开酸奶纸盒子缓缓啜饮。晚照又笑着叹息：“囡囡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犟，性子太倔。这是随了谁呢？我说她几句她一点儿也听不进去。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如夏心里一阵酸楚。毕宁再不懂事，父母亲还是这样疼爱她，“囡囡”，多么美丽柔软的称呼。如夏斜着身子，倚住书桌。窗帘外疏星点点，夜行的飞机即将降落。她的出生暗喻了孤独与幽闭。她在内心深处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失落与自卑。她有时候常常找不到归属感。

去过三峡后，她心情开朗不少。看来，另一段心事，必须亲去了槿安才得开解。

槿安，那在梦里去了千万遍的地方，那在梦里开满了菖蒲花的地方。

“妈妈，快去睡吧。”如夏喝完酸奶，转身回房间。她不想在母亲面前流露伤感忧郁的神色。

麦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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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9-12 10:02 资料个人空间短消息加为好友

“目前长江上游来水凶猛。长江干流寸滩站流量已由5日8时的28700立方米／秒猛增至今早8时的58200立方米／秒，水位也由172.75米上涨到183.26米。据长江水利委员会预报，长江宜昌站流量今天下午将达到今年汛期以来的最大值——61000立方米／秒。”那日清晨，如夏刚起床不久就看到这则新闻。她放下牛奶杯，调高音量。新闻里开始播记者从前方发回的报道。嘉陵江边的化龙桥社区，临江房屋已经全部泡在水中。这场洪水来势汹汹，渝安已遭暴雨浸淫数日，但汛情如此严重却是如夏未敢想象的。她揉揉太阳穴，一面打电话给水文站询问某些具体情况，一面执伞出门。母亲的叮咛早在身后。
暴雨倾盆，浑浊的泥水汇成溪流满地横行。嘉陵江一片迷蒙，江水咆哮，风雨肆虐。如夏直奔研究所，打开电脑查询近150年来川渝地区的洪灾史。

……1860年，长江上中游普降暴雨，干流发生特大洪水。1870年，长江发生了历史上最大一场洪水。1921年，岷、沱、涪、嘉陵江和长江上游干流及汉江发大水。1945年，岷、沱、涪、嘉陵江和乌江下游及长江干流上游发大水。1975年，嘉陵江下游发生自1939年有实测记录以来的第二位大洪水。1981年7月岷江、沱江、嘉陵江发生特大洪水，8月嘉陵、涪、渠江再次大水……

如夏浏览了当日新闻网页，粗体标题赫然写着——

川渝两地遭受200年不遇的特大洪水

她又迅速将那些早烂熟于心的资料过了一遍，按这些数据，今年长江寸滩洪峰流量比起1921年的76400立方米／秒和1945年的73800立方米／秒，还不能说是200年一遇。目前北碚站的洪峰流量尚未有确切数据，但1840年嘉陵江北碚洪峰流量是52100立方米／秒，1975年是37100立方米／秒，1981年是44800立方米／秒。据此来看，把这场水灾说成是200年一遇，尚需更能令人信服的数据。

她微微松口气。办公室密封性极好，根本听不见外面的风雨声。恰好此时收到澈铭的短信：新闻上说渝安有水灾，你一定小心，不要出门，好好在家待着。想你。

如夏回复：不出门是不可能的。不过请放心，没事的。我也想你。

大家开始议论：“这是三峡蓄水到135米后迎来的第一次川江较大洪水啊。”

“嗯。等三峡大坝蓄水到175米时，渝安水位会更高。”

“唉，早有人家三门峡的经验在先了！”

“还有库尾淤积，泻洪能力会大大减低……”

如夏通常不参与这些讨论，她只是一面侧耳听别人说，一面默默看资料默默思考。不久，接到北碚水文站的最新监测数据，嘉陵江洪峰水位达202米，超过警戒水位3.2米。快中午时，监测报告又传来，渝安长江寸滩水文站水位已达183.26米，超过警戒水位2.76米。

雨还在下。

如夏清楚，长江流域渝安、四川以上，岩石极易水蚀，在发生水灾时常有山体滑坡，一有降水，总有大量岩石滚入河床，在河床里形成大量床沙。这一带是在夏秋季经常出现大量降水的地区，也是泥石流、山体滑坡等地质灾害的高发区，在这一带防洪尤其要保持河流的泄洪能力，一旦河道情况有变，泄洪能力出现问题，后果将极为严重。

她敲下一行字：保持河流泻洪能力，预防泥石流与山体滑坡发生。

她突然想起若干年前某位三峡工程反对派写的文章，其中提到：三峡大坝并不具备预想中的防洪泻洪功能。

她内心一凛，忙去看其他新资料。

连日暴雨使毕宁心情差到极点。好几篇小说开了头又写不下去，没有灵感。雨点打得窗户沙沙震响。她盯着屏幕，敲下一行字，又统统删除，再写，再删。想不到合适的文题，安排不了满意的情节。语言干涩，没有灵气。记得毕宁十七八岁时就有人评论她的文章“是一场文字的奇迹，一场文字的盛宴”，说毕宁是“古灵精怪，被灵感宠着的女子”。灵感，多么神奇美好，它一次又一次眷顾毕宁，使她文思泉涌，笔走如飞。如今找不到灵感的毕宁失魂落魄。她恐慌地想，难道灵感不是与生俱来，而是上天赐予的吗？它可以随时来，亦可以不打声招呼就离开，你怎么也追不上。

她眼睛一眨不眨，焦躁与茫乱如藤蔓紧紧缠住她。她又拿头发撒气，伸手乱抓一通，粗粗扎个髻子。她光脚在房里来回走，又一把将头发解开。她知道自己现在很落魄，索性坐到地板上，低低埋头。
她想到了他。拨那串熟悉的数字。

“墨锦哥哥。”她迫不及待，“墨锦，你在哪里？”

“我在书店。小宁，有什么事吗？”

她没多说，挂了机就往外冲。一看自己还穿着睡衣，又风风火火返回拉了件直筒细肩带镶米碎花边长裙，光脚穿运动鞋朝外跑。保姆一脸讶异，在写作的晚照也没注意，毕宁已跑出家门。
叫不到车。没带伞。她在暴雨狂风里艰难挣扎。裙子顷刻湿透，妙曼的曲线展露无余。她暴怒，感到羞耻与愤恨。街上积水污浊肮脏，沙区在风雨里显得混乱慌张。霓虹依旧幻彩，却显得可怜诡异。毕宁狼狈不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反正雨水早满脸横流，汹涌的雨水粗暴地流入她眼中，又胀又疼。往昔熙攘的三峡广场此时清冷无比。

旧天堂依旧开着门，灯光从帘内透出。毕宁一头冲进去，正在整理书架的墨锦一惊。

毕宁低头看自己的鞋，也湿透了。她坐下来脱鞋，抬起光脚看着墨锦。

“淋着雨了？怎么不打伞？”墨锦关切，一面把一双干净纸拖鞋给她。“你等一会儿。”墨锦去隔壁小房间取来干净T恤与布裤子，“先换我的吧。”

从房间里换好衣服，毕宁一口喝干墨锦递来的茶水。毕宁把干毛巾给她擦脸与头发。毕宁撸了撸湿发，到房间里找个根筷子挽了个髻。她抬头看墨锦，坦心一笑：“我是不是很搞笑？”

“还是那么不懂事。”墨锦语气温和，“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毕宁皱皱鼻子。墨锦回到书架边去。

她看着墨锦的背影，心里又安宁又酸楚。墨锦回头：“怎么了？”

她头一歪，苦脸道：“灵感死了，我也要死了。”

墨锦笑容淡定，转身从书架里抽出几本给她：“先看看书吧，别想自己的小说了。过些时间就好。你刚出的《不动声色》挺不错。”

毕宁安慰地笑笑，低头看书。福特的《法国歌谣集》，刘小枫的《诗话哲学》与《沉重的肉身》，海德格尔的《艺术作品的起源》。旧书特有的沉静芬芳。墨锦继续整理书籍，毕宁到桌边坐定，翻开书页。

“……叙事改变了人的存在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当人们感觉自己的生命若有若无时，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破碎不堪时，当我们的生活想象遭到挫伤时，叙事让人重新找回自己的生命感觉，重返自己的生活想象的空间，甚至重新拾回被生活中的无常抹去的自我……”于毕宁看来，文字仿佛一个宽广的怀抱，温暖地搂抱住她，陪伴她度过漫长寂寞焦躁支离破碎的黑夜。她需要文字安抚尚未成熟的心。而她现在陷进了自己文字的圈套与窠臼。她需要挣脱而出，呼吸更浑厚更新鲜的空气。她要走出来，她需要更多的阅读与思考。

书籍是最好的安神药。可毕宁一合书，又伤心起来。她歪头将脸贴在书本上：“哥哥！”

“嗯？”

毕宁不知如何说起，她变得眼泪汪汪：“哥哥！”她突然站起来，扑到墨锦怀里。她紧紧环住墨锦，将头深深埋入墨锦的胸膛。也就是一瞬的尴尬吧，墨锦长长叹息，爱怜地拍她的背，什么也不说。彼此心里都是明白的。

她扬起头，双唇微张，似乎要索吻，但还是低下头，颊生绯色。墨锦偏过头，缓缓放开她：“小宁……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和哥哥说吧。写作者最要明白的是，抓住作品的灵魂，抵达真正的自我。”

他拒绝了她，他划清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明确地说，她只能是他的妹妹。她退后两步，眼泪落下来。她还在笑，笑容凄迷。她突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深深望着自己深爱的男子，止住眼泪：
“哥哥，我要回去了。”

市文联召开了苏晚照的作品研讨会。洪水退去的城市又恢复了她的繁华喧嚷。

“苏晚照女士一直满怀真善美的理想热切关注命运的跌宕，她潜心沉入对人生执著的探求，在人物的精神层面与灵魂世界显示了她对人思考的深度和力度。她的新作《紫菀草》在情愫缠绵中显现知识女性程舒舒的道德人格……”

晚照突然收到毕宁的短信。“妈妈，我想出去一段时间。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放心。”

晚照心一跳，什么叫“出去一段时间”，去哪里，去多久？毕宁什么也没交代。

毕宁出走了。她只是拨电话回来，告诉家人她一切都好，她只是出去散心旅游，顺便找灵感。晚照很是伤心，她知道毕宁没有男朋友，也没有特别要好的女伴，那么她一定是一个人走了。真是日子太安逸了，好端端的，去哪里呢？

如夏思考良久，去了旧天堂。

“……你，来了。坐吧。”墨锦有些局促地从木梯子上走下来，解下围裙，用白瓷杯为她倒茶。如夏没有接，只是问：“你知道毕宁去了哪里吧。”

墨锦神情复杂，他十指交握，什么也不说，又慢慢穿好围裙，整理那些刚刚淘来的风尘仆仆的旧书。
很安静，书店里没有客人。如夏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刚刚的语气不太好。但她不会道歉。她从小就很倔，表面平静，内心执拗。她将手插到仔裤口袋里，来回走着。

“她离开前的确在我这里。”墨锦心软了，又转身解围裙，“但小宁没有说要去哪儿。她那天淋雨了，我给她换了衣服。她换下的裙子还在我店里。她走时说她要回家的。”

如夏眯起眼，端起茶杯。

“……放心，我知道小宁会好好的。”墨锦安慰她。她喝口茶，无语叹息。

这一日，如夏在墨锦的旧天堂看了一下午的书。诺拉•琼斯的歌在旧天堂徐徐缠绵。如夏一直喜欢琼斯。这么多年过去，墨锦依旧记得。

如夏想起妹妹的新书《不动声色》里写过：那一瞬心口无语，灿烂的孤独让我骄傲无比。原来书是我们最好的情人，书是我们最好的爱人，当世上繁华盛过后，还有书与你不离不弃。

在旧天堂，书香叫人迷醉冷静。已经很久没认真读一本与文学有关的书了。如夏心境澄明，产生强烈的归属感。如夏读着那些文字那些句子，感到了某种潜在的魅力，既细微又强大。人生沉重压顶，我们在长大的过程里一日日看清世间残酷的真相。

但她也只有这一下午的放松与陶醉。书中天地宽，书外面更是残酷的现实。她躲不开，她是聪明且冷静的女子。

要离开时，墨锦缓缓说：“每个人都有深潜的回归意识。人的一生是不断寻找自己的过程。也许，小宁去追随那回归意识了。她需要历练与成熟。”

“回归意识”，恰如神启的邂逅，如夏心一紧。刹那间有许多模糊不清的问题一下子涌到心口，她突然很想找墨锦说说话。但回头时，看到他已穿上围裙继续整理旧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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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9-12 10:03 资料个人空间短消息加为好友

母亲已卧床一周，老是发低烧，医生说她劳神过度，身子太虚，该好好静养，不能再操心。澈铭听说了，特地寄来上好的中药补品。如夏下班后就到母亲房里陪她。母亲喜静，也怕如夏浪费时间，便总催她回书房。毕宁在外面，父亲也在忙，自己应该好好陪母亲。更何况，她们之间被共同的秘密牵连着，彼此都是默契。

如夏把笔记本抱到母亲房里，但还是看不进资料，索性陪她解闷吧。

母亲翻了个身，抬手轻抚额头，叹息：“最近总感觉眉间展不开，皱着怪难受，连睡着了都这样。摸都摸不平。”

如夏替母亲抚摸额头：“这是有心事呢。眉头展不开，心事解不开。你放宽心就好。”

母亲握住如夏的手，踌躇着说：“最近……总是梦见……梦见你的生母。”

如夏掩藏住眼里的忧郁，安慰母亲几句。

母亲花了更大的气力又酝酿出另一句话来：“如夏，我想，你是该回一趟槿安的。我……我不去了，就你去，好吗？”

“妈妈！……”

母亲疲倦地闭上眼，虚弱地笑：“算了，别上心，我这也是乱说的。”

真的该回去吗？梦里一次次遇见铺天盖地的菖蒲花，遇见那个模糊的身影，遇见尘封的旧事，那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她长久地召唤，要她回去，回去找到自己，找到那些秘密。

不就是回去一趟吗。有些事，了解了也无妨。如夏拿定主意，温顺地告诉母亲：“最近工作不忙，我恰好要出差去上海。我就去一次槿安好了。”

渝安还是爊热的天气，上海已是木叶缤纷。巴掌大的法桐叶子缓慢飞舞，团团絮絮的白云丰腴绵软。澈铭接她去自己的住处，在静安区镇宁路。落地窗明亮干净，视野明朗，风格疏阔。澈铭把房子收拾得很好，秋海棠正在阳台上盛开。澈铭拉上窗帘，笑容温和淡然。午后的情欲徐徐点燃。如夏滑到澈铭坚定的怀里，眯起眼与他缠绵。如夏甚至为自己身体产生的反应感到羞耻，但她还是紧紧抵在澈铭怀里，与所有女人一样，享受女人们都想得到的快感和高潮。澈铭动作温和柔韧，一如他的风格。如夏累了。她在澈铭怀里久久不愿起来。原来性情里依旧有痴缠。许久了，他们都感到饿。澈铭披衣下床准备订餐。

“你天天都这样吃吗？”如夏眯眼问。

“也不都是。”澈铭呵呵笑了，“其实我也满勤快的，有空我也自己做吃的。你等等。”他一会儿从厨房跑出来，胸前挂着印了维尼熊图案的围裙。他故做可爱的模样叫如夏捧腹，也叫她感动，仿佛回到从前读书的时光。

“卡哇依吧？”澈铭穿着围裙不愿解下，一面又拨餐厅的电话，“你要吃什么？”

如夏裹着床单凑过身挂了电话，含笑去抢他的围裙：“叫什么送餐电话，今天，尝尝我的经典制作。”

如夏换好衣裳，拿棉布帕子包住头发，一本正经检阅厨房。澈铭收拾得还算干净，冰箱里菜不多，卷心菜，香菇，文蛤，小半圈冬瓜，毛豆。如夏摇着锅铲思索片刻，就忙起来。澈铭要插手如夏就拿锅铲敲锅沿，一副难得的盛气凌人状。

“你就歇吧。”如夏拧开水龙头，水打在卷心菜丰厚的叶片上，发出愉悦的声响。

如夏和澈铭心里都漾起温情。很久没有一起煮菜吃了，几乎都要陌生了这小儿女的烟火生活。平时被正装包裹得四平八稳的如夏换上碎花棉布睡衣是这样好看，澈铭按捺不住，从身后环住她，温柔亲吻。如夏推不开，便含笑接受。世界无限扩大，几乎会叫他们凌空飞起。世界又无限缩小，小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到上海工作吧。以你的实力，找份好工作很容易。”澈铭看似无意，微笑望着她。晨起的阳光从窗外铺入，“再说，在渝安发展远不如这里。”

如夏抿嘴不语，冷冷看他。他继续说，要不你自己到这里投资也好，再或者就在家里安心生活，有我呢。

如夏很不客气：“如果我不呢。”她不是凭男人几句话就改变立场的女人。听澈铭这么说，心里很不舒服。

“我们总是要结婚吧。父母都等着呢。”他句句在理，“那以后两地分居总不好。”

如夏冷笑：“别担心，我对你绝对放心。如果你对我不放心，那我也没办法。”

“说什么呢。”澈铭到卫生间洗脸，“我只是想让你更轻松一点。在我身边我可以好好照顾你。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放心不放心呢。都这么些年了。”

“我会照顾自己的。”如夏很奇怪自己怎么会这么冲，“早不是小孩子了。再说，我现在挺轻松的。不要你操心。”

澈铭往手心里倒爽肤水：“你状态不怎么好。好，不说这些了，夫人不要生气。”

“谁是你夫人。”如夏迅速穿衣整理，端起芦荟酸奶喝干，“我走了。”

“去哪里？”

“这是我的事。”如夏蹬上高跟鞋背好包就离开了。其实在她关门的那一瞬心里已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过分了呢。澈铭的确是几乎无可挑剔的男人，自己不可以反复考验一个男人的忍耐限度。但已经做出来了，她不愿意回头。况且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回槿安。

母亲说过，槿安是个安宁美丽的小城，河网纵横，汀泽众多，多有菖蒲花与栀子。秋天的槿安会有菊花展，这一风俗古来有之，槿安老城里还有古人赏菊花的题诗壁。如夏也上网查过资料，知道从上海去槿安很方便，只消三个小时便到。这座城市以轻工业为主，水产丰富。网页上有槿安新貌的图片——同许多城市一样，高楼，人流，花园，街市。并没有看到母亲念念不忘的大片大片的菖蒲花。

真的是近乡情更怯吗？坐上直达槿安的汽车，如夏隐隐不安，后悔没让澈铭一起出来。如果自己提出，他一定会陪她的，但总感觉那是她自己与母亲的事，与他无干。高速路平坦延伸，不比渝安蜿蜒崎岖的路段。记得从前与澈铭逛上海文庙路，她走不动，还说头晕。“我晕路！”她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从小就爬坡上坎，走这平路当然会晕路。”澈铭哈哈大笑。

母亲说，当初夏蒲是水利局大院里最好看的女孩子。男孩子们都喜欢围着她玩。夏家父亲性情温厚，夏母个性爽阔，把女儿容养得开朗大方。夏苏两家一直交好，晚照小夏蒲三岁，夏蒲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疼。

暮春，大院里紫藤花一嘟噜一嘟噜满眼垂挂。五岁的晚照与八岁的夏蒲在花荫里翻线绳。阳光筛下来，紫藤花微微摇曳，两个小姑娘十指翩飞，线绳迅速变幻，她们累了，咯咯笑成一团，风吹过花枝，花朵簌簌落下。年轻好看的夏家母亲扶住门框，招呼孩子：“晚照，夏蒲，归家啦！看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是冬瓜水晶饺！快走吧！”夏蒲拉起晚照，花朵从她们肩头飘落。日光温软。

夏蒲比晚照大，凡事都有主意，脾气倔强。晚照依赖她信任她，在时间的起承转合间，她们彼此观望，一齐成长。

如夏希望从母亲口中了解更多有关生母的点滴。但陷入回忆的晚照总是重复叙述一些影象与片段，也许母亲的记忆太过旺盛，宛如坚强的植物，在阴暗幽闭的内心世界深藏多年，而今枝繁叶茂，却叫她无从说起。如夏渴望抵达那她所不知的世界，她梦中反复出现的女子，就是她的生母吗？她渴望回归。想起从前在京都古老寺庙里遇见的僧尼，他们穿着简洁清爽，花与叶从肩头拂落。因为有所皈依，故而无所牵念，眉宇淡宁。如夏羡慕他们。她需要精神的支持。午夜梦回，她茫然无措，两手空空。哪一个是真正的自己，她找不到了。

文革开始的时候，晚照才八岁。只觉得院子里突然变热闹了，父母也不去办公室，只是整天惶惶然如履薄冰，他们把家里的藏书烧掉撕掉，晚照天天闻着家里烧纸的气味，不敢出声。吃饭时，大家都不说话，气氛压抑窒闷。晚照于是只敢搛手边的一碟花生。父亲时不时叹息，母亲只是偷眼看他。晚照放下碗筷，很小心地说，我吃好了，去上古筝课了。

母亲很严肃，囡囡，不许去了。从今往后，古筝课国画课都不许去了。

“把家里那架古筝卖了吧。”父亲没有抬头，只是用力吃饭，“省得到时候麻烦。”

晚照就眼睁睁看着父亲到她房里，松下琴弦，收好琴马，将古筝用厚布包好，再系紧麻绳。父亲做这些时面无表情，晚照几乎要哭了，她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问。

父母又烧书了。整套的脂本《红楼梦》，父母一直不舍得，捧出来又藏回去。他们把书藏到被褥里，藏到天花板夹层间，藏到地板下，终究还是狠心取出，狠心投入火炉。靛蓝书面，朱红丝阑，橘红的火苗柔软妖娆，轻轻舔舐，缓缓蔓延，终于狰狞毕露，将整本书化为灰烬。晚照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指甲深深嵌入木头门框。她极力住压抑胸口一声惊心动魄的呼喊，泪水落下来。

母亲又把衣柜衣箱打开，把那些美丽婉约的旗袍统统倒出来。水缎棉布素白豆绿秋香玉色洒花刺绣印染……身段玲珑的母亲喜着旗袍，在晚照印象里，旗袍凝聚了女人所有的美丽。但母亲却把那些珍爱的霓裳一件件裁剪修改：花色鲜丽的索性绞碎扔掉，棉布的大多改成普通衬衫或者围裙。利剪划开绸缎仿佛掠过水面般平静顺畅，母亲手轻轻一动，缎子就碎了。她脸色灰白，鬓发凌乱。

“妈……”晚照嗫嚅。

母亲一言不发，歪倒在床上，只听见她发出粗重无奈的呼吸。

“妈……”晚照很害怕，小心地摇母亲的手，“妈，怎么了？”

母亲依旧不吭声。她徐徐坐直身子，拔下脑后一枚好看的香木簪子，一头乌发披泻如水。没等晚照反应过来，已是青丝委地，不可复原。母亲把簪子投入火炉，一股芬芳登时弥漫。母亲面无表情，收好剪刀。晚照望着刹那陌生的母亲，小手止不住颤抖起来。

家里全变了。夏蒲家也是这样吗？同样美丽热爱旗袍的夏家姆妈也会将旗袍统统剪掉吗？她把手压在胸口匆匆跑出门，穿过长长的廊子去夏家。落叶簌簌纷飞，在秋阳下薄脆透明，脉络毕现。

她愣住了——那是她熟悉的夏家院落，昔日树木葱茏，花草繁茂。夏母鬓发凌乱，一身素色滚边旗袍，面容凛然。夏蒲父亲低头不语，十一岁的夏蒲目光冷静，姿态傲然。穿绿军衣的小将押紧夏氏夫妇，将屋中书籍藏品统统拖出，奋力摔砸。一如噩梦的惨烈不堪回首。她煞住了声音，呆呆望着火苗燃起，望着被滚水烫死的兰花，望着被人搡走的夏家夫妇，望着被贴上封条的夏家院落。

晚照常常在梦里重温这些场景。她渴望通过这样的方式与那些自己深爱的人相见，不知死后人与人之间的灵魂会不会遇见，但活着时，这是她与他们见面的唯一途径。她梦见槿安水利局大院，梦见母亲的裙角，梦见那些书籍，梦见夏蒲宛如稚子的清澈笑容，梦见细碎绚烂的紫藤花，梦见她与夏蒲抱着大束菖蒲花穿过暮霭迷离的黄昏。

夏蒲眼神倔强，拉她到平日二人常去的菖蒲花园边，掀开宽大的衣裳，取出几本书，晚照，这些书，是我偷偷藏着的，这么好的书，不能烧掉。

她们在水边悄悄阅读那些逃过劫难的书籍。《漱玉词选》，《莺莺传》，《幽梦影》，《乐府诗集》，《海上花传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晚晴集》。

她们并不能全读懂，亦有不少字不认识。她们不言语，怀着某种膜拜的崇敬与反叛的激动默默阅读。她们咽下那些美丽的文字，感到幸福。

放开怀抱，看破世间，宛如一场戏剧，何有真实？夏蒲把这一句读给晚照听。

但终究是看不透不甘心。晚照多少年后回忆起当初夏蒲的神情回忆起那句话，不免心碎。后来，她们把读过的书埋藏在菖蒲花园里。花凋满地。

“菖蒲花，难见面。”晚照一脸伤感。生命被抛置于混乱纠缠难以控制的局面中，眼前一片迷茫。

夏蒲握住她的手：“不，书上写，菖蒲花还有一个意思，信仰者的幸福。”

她们带着各自难以愈合的隐秘伤口长大。

如夏，你知道吗，去槿安，一定记得静下心来。那是一座古老安宁的城市。栀子花可以从五月一直开到九月，此开彼落，繁盛蓬勃，却暗藏悲伤忧郁。那香直浸往骨子里去，永远不忘。清晨，槿安树林里就有琴音铮铮琮琮，当初教我古筝的老先生大概也不在人世了吧……
晚照对着一蓬菖蒲花轻轻回忆。

正午的秋阳清澈透明。走出车站，如夏恍惚抬头，清晰看到：槿安站。

是，这里，就是母亲心心念念梦魂牵绕的槿安，就是她一直要来的开满菖蒲与栀子的故乡，槿安。

她一时茫然。没有买地图，因为这不是旅游，这是回乡，这是找寻自己出生之前的踪迹，只是自然而然的回归。但她发现了自己的错误：眼前的城市，没有母亲描述的古典安宁，与很多大城市一样，喧嚣，拥挤，繁华。车站门口有卖红豆糯米粥的铺子，她有些晕车，亦感觉饿，于是吃一碗粥，顺便梳理心绪。耳边是很难懂的槿安方言，软糯缠绵，抑扬婉转，似乎接近苏州话或者上海话，但她却听得十分吃力。她没有听母亲说过槿安话。内心茫然，几乎就要起身买返程车票，但忍住了。又买一客小汤包，透过汤包玲珑薄嫩的外皮隐约可见肉馅汁水与葱花。微微的甜。

有人看她来自外地，上前卖门票：“槿安菊花节，姑娘阿去？”她瞥一眼门票，摇头拒绝。亦有人上前介绍住宿。五十元一晚的简单旅馆。许是她素色装扮不起眼，她从店铺玻璃门里看见自己有些落寞憔悴。她叫了车，说去水利局大院。

司机一愣，小姐是外地来的吧。

她不说话，眼神狐疑。

司机笑，水利局工作的人早搬进重建的公寓了。水利局也正新建呢。

她心提起来，那以前的大院子还在吗？

在倒是在。只是没什么人住了，房子旧得很，马上要拆了。路也难走。司机显出为难的神情。

走吧。

她默默注视窗外一闪而逝的街景。香樟，梧桐，花园里有矮株栀子与盆栽菊花。年轻恋人趁等红灯之际忘情接吻。表情凝重苍白的孩子背书包骑单车穿越街道。她心一点点紧起来，大气难出的样子。她极力克制内心的不平静，她知道自己在沿着当初母亲离开的路径返回。只是人事全非。这是她记忆没有成熟之前寄身的地方，这是她的，故乡。但她感到了故乡之于她的隔膜。她看见了故乡，踏上故乡的土地，却仿佛把脸贴在玻璃片上看这座城市，她感到隐隐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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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9-12 10:04 资料个人空间短消息加为好友

小宁，小宁，听哥哥话，回家吧。

毕宁反复听见这句话，她在梦魇里挣扎，忽而又听见那个声音说，我们都在不断的往返中找寻真正的自己，小宁，坚持找下去吧。

她惊醒，翻身坐在床上，皎洁的月光铺在白色床单上。格子被面，鸳鸯枕巾。纸拖鞋，裂缝的床头柜。她拧亮灯，终于记起自己是在云南一处陌生小镇的旅馆内。起身用冷水洗脸。她感到饿，从旅行包里翻出最后一袋琥珀豆干吃。出来已一段时间，对家的牵念也渐渐淡薄。想起墨锦那句“抵达自我”，她总是情不自禁朝前去，从这一站到那一站，从这家旅店辗转至那家。

她的成长可以说平静顺利，没有人干涉她的选择，没有人限制她的性情。她理所当然接受灵感的频繁眷顾，她放肆爽朗，生命力旺盛蓬勃。但终究走到了今日的迷茫，陷入今日的低谷。她无法面对电脑屏幕，脑海中总是一片又一片可怕的苍白。写不出任何一个字，整夜无眠亦无济于事。翻看从前出的书，觉得那么陌生，不敢相信自己会写出那样丰腴绮诡汪洋恣肆的文字。她蓦然发现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环境那样陌生。父亲埋头教学，母亲执著写作，姐姐用功学习，她爱的墨锦不爱她。她很自由，以文字为心之寄托。洪水般的茫然却渐渐将她淹没，她几乎窒息。找不到落点，找不到光亮，生活突然没有了意义。离家前，望着满橱绚烂霓裳，满台化妆品，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迷恋物质到这样的地步。真正的写作者是寂寞宁静的，他们心里压抑着大悲喜，所以一直写下去。他们更注重精神世界的建构。他们不会耽于物质。她带上简单的衣物，带上全部积蓄，决然离开。她需要离开这座容养她多年的繁华城市，冷静地审视自己所谓的感情，寻找真正的自己。

不愿意再向那些报刊杂志做专栏，那些轻松甘美的文字，仿佛水果宴，新奇鲜嫩，滋润水灵。她原可以用这些文字换取颇丰的稿费。但她突然厌倦了。她感觉自己可以写出直抵人心的文字。

她不清楚自己具体的行程路线。她也许天性浪漫散漫，做事冲动，没有统筹安排。但一切无妨。她已经起程。

梦里遇见墨锦，那个总是指引她开导她提醒她的男子。她爱他，单纯一如少女之爱。而离家的路上，她总在怀疑，自己是真的爱，还是搀杂了“得不到”的遗憾与“要得到”的坚持？她不敢多想，仿佛窥透内心隐秘地带，乍一想，心直不住疼，还有羞耻。

她流连于小镇小城，吃简单的饭菜。晴朗的日子，她在旧书市场徘徊，看见有卖自己的书。《恍如一生》，《我乘桑林之间的风来见你》，《疏花绽》，《不动声色》……她冷冷看着那些书，那些曾经令她骄傲的书，那些给她带来丰厚稿酬的书。然后走开，去买其他旧书。《庄子》，《叶赛宁诗歌集》。她不能买太多，因为还要继续前行。她花很长时间蹲在旧书摊前看心仪的书，邂逅一些叫人心生欢喜的句子，忙抄在随身携带的厚速写本上，仿佛邂逅前生情人那样欣喜愉悦百感交集。

出来的日子里，她很少用护肤品，心情好时偶尔会描修长的眉。素面朝天，笑容清澈。她身上的积蓄也算一笔较大的数字，但她再不向从前那样奢靡浪掷。她小心地计划着钱，素衣素食，毫不起眼。
原来她是这样独立的女子，不想家，不想父母，只是向着一个尚且模糊的彼岸前行。

在丽江，放一对红鲤，许愿。然后返回大理。大理，是她一直祈望来的地方。风花雪月，沧山洱海。她在民居旅店住下，准备留一段时间。路边烧烤摊早早摆出，年糕，糍粑，蘑菇，白菜，活鱼，一串串很新鲜。她坐下来花十元钱，一个人吃得很饱。再去吃米线，大碗的，很辣。这里的生活简单清爽，一如此地明澈强烈的日光。一个人走过窄小的街道，买当地姑娘喜欢的刺绣头帕与粗棉布上衣。她并不是真正喜欢寂寞的女子，心里依旧有对俗世烟火的留恋牵绊。一段时间的素衣素食，还是需要一些放纵，而后继续坚持。她原先把长发烫得微卷，来大理后，到一家小理发店把长发剪成中发，粗粗用夹板拉直。这样她看起来愈加朴素。秋天大理的天空湛蓝深邃，魅力神奇。途经丽江邮局，踌躇片刻走进，买下两张可以密封的明信片，一张画花了鲜丽的牡丹与清瘦的水仙，寄回家，告诉家人一切都好，正在旅行，莫要担心。另一张上是繁茂幽邃的原始森林，丛丛苔藓爬满枝干。日光丝缕毕现，从树林顶端滤下，雾气氤氲。这寄给黄墨锦。只有一句话：墨锦哥哥，我正在找寻自己，我很好。

做完这些，看明信片滑入邮筒，她感到安心，走出邮局，有个黝黑的当地孩子向她兜售百合花，一枚硬币可买一枝，比其他地方便宜许多。她买了一朵，咬住花枝，坐在石板台阶上，拿随身携带的谭木匠小木梳梳顺头发，编了一根粗糙的麻花辫子。她把辫子拉到胸前来，插好那朵将开未开的百合花。路过摄影小摊，直接拍下一张速照，两寸见方，照片上的女孩子她几乎不认识了：面色红黑，两颊瘦削，眼神明净，银耳坠垂在辫梢的百合花旁。

大理古城保持着古时南诏国的模样，城墙，老街，木头房子散发出年久沧桑的潮湿气息。饵块与乳扇味道极美，过口难忘。城里不时有白族女子走过，笑嘻嘻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长长的流苏头饰垂下来，摇曳多姿。秋天的大理日光旺盛，风亦旺盛。她随身带着那速写本，在城内游走徘徊。她记录惊鸿一瞥的感动，捕捉一瞬花开的心颤，零碎的文字，模糊的情感。很多时候是纯叙述——古老墙壁裂缝里一朵嫩叶，阁楼半掩木窗里葫芦丝缠绵的曲子，晾衣绳上湿淋淋的衣裳，挽着发髻的女人，离群索居的小狗，一朵一朵宛如来自天堂的云，夜晚仿佛从天际流淌而下的银河，旧店铺里成匹卷裹的花棉布，货架上整齐干净的印花瓷碗。

她记录这些让她蓦然心动的细节，自然而然。有时甚至直接画下墙角的纹路，画下云朵的舒卷，画下当地女子繁复美丽的银饰，画下旅馆蜡染床单上热烈盛开的芍药，画下自己在铜镜子里淡宁的眉眼。
她沉溺于此，深深陶醉。

在旧书摊用两元钱买回厚厚的《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内心欢喜，整个白天都不舍得翻开看。到了晚上回旅馆，洗毕澡，焚了一块薰衣草香，带着某种朝圣的意味，准备看书。但突然停电，只好买回一包蜡烛，燃起，借那单薄微光阅读。

“……生成和消逝，建设和破坏，对之不可作任何道德评定，它们永远同样无罪，在这世界上仅仅属于艺术家和孩子的游戏。如同孩子和艺术家在游戏一样，永恒的活火也游戏着，建设着和破坏着，毫无罪恶感——万古岁月以这游戏自娱。它把自己转化成水和土，就象一个孩子在海边堆积沙堆又毁坏沙堆……”她默默记诵，内心平静。累了，把书覆盖在脸上，深深呼吸。文字都复活了，与她的皮肤亲密接触，与她心灵互于渗透。

她摊开速写本，凑着烛光埋头写：

墨锦哥哥，我来到了大理。

一直向往这座古老安宁风花雪月的城，终于来了。这里让人忘记纷扰与纠缠，心出奇安宁，仿佛从花间走过，邂逅落花过肩，含笑不语，如此旷达。墨锦哥哥，这是一座适合恋爱的城，一切都流露着天长地久的温情与散漫。经常能看到恋人相拥而过，眉目欢喜。墨锦哥哥，如果我能与你一起来大理，一起在这里住下，一起开着旧天堂，那么，这真是我的天堂了。

不知为何，我最近没有了写作的欲望。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浅薄苍白，暂不敢动笔了。我只是不厌其烦记录那些点滴零碎。在灵感面前，我竟很冷静，不再奢求，来则一笑，无亦一笑。也许真正的灵感来自长久的积淀吧。

妈妈的书在这里的书店卖得很好。但大多是盗版。我在书店里坐着，重新看妈妈的书。从前并不大热衷她的文字，感觉有隔膜，仿佛不属于我的世界。但现在我发现妈妈的文字有着难以言说的魅力。我看到了她的善良与悲悯，还有深厚的底蕴。她从小就读了很多书，经历也多。我该向她好好学一学。
真的奇怪，从前的自己，怎么会浮躁至此。我看从前写的东西，都不敢相认。墨锦哥哥，我已视写作为宿命，我闻见文字的醉人香气与清冽苦涩。真正的写作者都怀着对人间更深的爱。因为爱，故愈伤感，故愈痛苦，故愈执著。

……
她本想把这些话寄给墨锦，但没有。她想把自己要跟墨锦说的话都写下来，仿佛他就在自己的面前。

在古城住了一段时间。一日天气晴朗，便去下关买日用品。下关与许多大城市一样，喧嚣拥挤繁华热闹。这在她眼里也是可爱的。

她在下关城里步行。下关话与渝安话有诸多相似之处，偶尔听懂几句，内心惊喜。

就是在下关，她遇见了他。

他在下关一家跆拳道馆当教练。她隔着道馆玻璃窗看他干净标准的动作。腰间黑带上绣着他的名字：宋岩。阳光很好，他脸上的线条刚毅坚定。她喜欢听那些孩子清脆的喊声，喜欢看他们一起飞身踢脚靶。她打开速写本，隔着玻璃窗画下他的身影。

有时候休息，他停下来看窗外。目光冰冷漠然。

毕宁常常为自己找些理由去下关，再绕来绕去到道馆附近去。有时候迎面遇见他，一时局促，就冲他笑。他有时也会微微一笑。他笑的样子特别好看，但笑容转瞬即逝。

但后来再看不到他了。于是心里郁郁，忍不住进去问，宋岩是大理人吗？

孩子们摇头，不晓得。宋教好像是外地的。

毕宁又问，他不是天天来上课吗？

有年长的学员告诉她，宋教已经不在道馆了。

那去哪里了？

不知道。

只是一场没有来由没有结果的邂逅。毕宁只是喜欢看宋岩刚毅冷漠的表情，以及他难得的好看的笑。而他离开了，她不知道他去往何方。他们本就是俗世中难以联系起来的人。当毕宁离开大理继续行程时，她几乎忘记了那个叫做宋岩的跆拳道教练。她坐汽车前往边境地带。车上人少，日光晕眼。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看旧的《没有水，没有月亮》。

“……开悟并不是头脑的，所有的层次都属于头脑，而开悟是超越它的，因此你不可能逐步地开悟，你只有一下子跳进去，你不可能一步一步地上台阶，那儿没有台阶。开悟就像一个深渊，你或是跳或是不跳……”

她也在开悟之中吗？书上讲，真正的开悟就是能够觉知你是谁，与他事无干。

她越来越喜欢这些书，古老，沉蕴，风尘满面，静默在角落，仿佛一直在等待着她。从前没有沉心阅读的书籍，这时候重新翻出细读。一路颠簸流离，亦有沧桑。

也会抽空到网吧去。狭小逼仄空气污浊的场所，她小心地挤进去，占好机子，打开从前常去的网页，打开MSN，打开自己的几个博客。那一日深夜，她睡不着，就从旅馆里出来，街灯在迷蒙雨雾里闪烁。她买了一支半开的唐菖蒲擎在手里，一路寻找网吧。小镇的每家网吧人皆满，她便坐下来吃米粉，加许多辣椒。吃完后静静等待。她在网吧里写了一夜的文字。身边那支唐菖蒲渐渐萎谢，极淡的湿润香气迷离忧伤。她在速写本上记录自己途经的每一个城镇每一座村庄，那些地名仿佛是一路辗转而得的勋章。

她来到了边境。一个热带小城镇，路边长满棕榈芭蕉和椰子，阔大的树叶碧青潮湿，仿佛要洇出水色。身着曳地裹裙的当地女子三三两两笑嘻嘻走过，有人坐在茶铺里剥瓜子吃，十分安详的模样。卖银器玛瑙与玉石的店铺特别多，她忍不住进去看看，琳琅满目，反而不知买什么好，于是又退出。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簪花女子，腕上戴着很旧的绞丝银镯，不觉微笑。码头有渡船，很快就有一班。卖蔬菜与水果的小船只也泊在水里，戴斗笠的商贩抽着烟叶，看不见他们的脸。水果与蔬菜都很新鲜。切开的木瓜露出妩媚的红里子，芒果硕大滋润。毕宁站在完全陌生的街头，感到心一瓣瓣舒卷松弛。奔波多日，就在这里停泊吧。

麦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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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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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9-12 10:05 资料个人空间短消息加为好友

在母亲的叙述里，如夏一次次在梦里走近槿安的水利局大院。古老的栀子，阴翳的紫藤，浅浅的水湾，陈旧宁静的楼房院落，薄薄的阳光，冬瓜水晶饺的诱人香味，水杉树间松松拉起的晾衣绳，窗玻璃上轻覆的灰尘……母亲说，她16岁的那年，就是在这水利局大院里遇见年轻的陈归暮。陈归暮——她在心里直呼其名，她的父亲。母亲在女儿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他执著不变的痴恋：“他生得很好看，笑起来温和且有一丝调侃。读了许多书，喜欢围羊毛围巾，不喜欢说话。他那时候刚刚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

司机开车在一条又一条弯曲破败的小街巷里穿梭。路上看不到人，车身从逼仄狭窄的巷子里钻过，叫如夏暗暗捏把汗。路上看不到人，绵长脆黄的藤蔓从墙头垂下，掠过车身。“到了。”正在如夏思绪迷乱时，司机狠狠踩了刹车，避开一堆乱石。他态度不甚好：“什么破路。”如夏忙付账下车。还没来得及问水利局的具体位置，车已绝尘而去。黄昏的色泽陈旧疲惫，浅浅的灰尘浮在空中，瘦弱的茶菊贴着墙根开着细小的碎花。她茫然四顾，踮着脚踏过乱石与小堆聚集的垃圾，弯过巷子一角，又走了一段路，看到一排就要打烊的小店。她忙上前打听。对方用难懂但好听的槿安话告诉她，就在街道尽头，老水利局的院子已拆得差不多，剩下一些民工和拣垃圾的住在那里。新的公寓和办公楼起在市中心，可气派了。

随着路上的水汪与垃圾越来越多，如夏的心情一点点沉下去，很不舒服。墙外的水杉落下羽状树叶，飘到她肩头。她知道，墙里，就是她要来的地方了。

母亲说，自己父母都是老派大家庭里出来的知识分子，所以要求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古筝。每日黄昏到老师家去，学一个钟头。回家的时候，天已黑下，家里饭菜已上桌，一家人在灯火下其乐融融。古筝老师是水文站一位阿姨的丈夫，姓范，脾气特别好。文革开始后，母亲家里再不敢让她去范老师家。据说范老师出身古筝世家，是正宗的浙派传人，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他被批斗得很惨，一条腿被打折，蜷在水利局大院的角落扫垃圾。妻子与他离婚了，儿子也投身轰轰烈烈的大串联运动，去北京，去东北，与他彻底断绝关系。

冬天，槿安下着小雪，非常冷。铅灰的晚云沉沉压下，满墙的大字报在风里瑟瑟琐琐。十岁的晚照趁大人不注意，揣了一盒云片糕，溜到大院后面的破房子里去。长长的刘海垂到她眼前，遮住她的忧伤。她要去找范老师。

晚照在昏暗光线里看到了衣裳褴褛的老师，她怯怯地叫：“范老师！……”

老师神情平淡，依旧温和：“是晚照啊。”

“老师……”晚照眼泪马上就要落下来，她在破木门边靠着，不敢进来，齐耳柔发簌簌垂下。老师拧亮煤油灯，含笑道：“难为你来看老师。快回家吧，别叫他们看到了。”

“老师……”晚照没有回家，反而把身子全侧进屋子，掩上门。她把云片糕放到老师手上。

“杏花楼的桂花云片糕……”老师喃喃，眼里渐有泪光，“听老师话，快点回去吧，别叫他们看到。”

晚照嗫嚅。老师笑了：“你是个有天分的孩子……摇指练得那么好……古筝就是要多练的，一放下来就生疏了，弦也涩了……不是一直想学《阳春白雪》的吗？先要把谱子记牢……要投入，忘我……”老师尽量压低声音向晚照传达自己对古筝的执著迷恋。师徒二人年岁相去甚远，却在这一刻达到了心灵上绝对的统一与契合。这使得晚照一生都对这位老师念念不忘感佩景仰。只是事过境迁，古筝早就荒废下，故乡也多年不回，连老师的下落也不清楚，真是太辜负他了。

晚照也让如夏从小练古筝。如夏一板一眼挑抹勾轮时，她在一边听得心酸。晚照当初也缠着夏蒲去学古筝，但夏蒲性子急，坐不住，只好作罢。

如夏走进了那扇残败不堪的铁门。石臼里养着的荷花凋残枯萎，废弃铁锅在泥土里埋了半截，锅里种了慈姑与水蓼。废墟之上有木头残烧的灰烬，似乎是有孩子刚刚烤过食物。三三两两简陋的窝棚垒在爬了青苔的砖堆边，鸡窝斜在那里，木头条凳上隔着晾金针菜的竹匾。一只柳木旧碗橱倒在地上，上面嵌了许多个大小的抽屉。看不到母亲叙述里安宁古老的院子，看不到荫翳的栀子和玉兰，看不到虬曲的紫藤，看不到开了菖蒲花的汀泽。这是一片已经拆迁的荒凉之地，一些人在这里过着她无法想象的困窘生活。一群衣衫辨不清颜色的小孩子在乱石堆上跳着玩，用外地方言唱歌。如夏站在那里，十分尴尬。一间小窝棚里探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是女人在招呼孩子回家吃饭。接着，又有好几家也招呼孩子回家。孩子们顷刻一散而去。如夏走近一家门口。屋子里光线很暗，没有点灯，也不知道围桌吃饭的有几人。被烟火熏黑的墙壁上悬挂着竹篮与镰刀。门边是黢黑的煤气罐与锈迹斑斑的液化气灶铁架。被夏季雨水沤得发黑的纱窗纱门糊满油腻。这是如夏十分陌生的地方。她刻意直起腰，仿佛要努力与这里的一切划清界限。

喂！你找哪个！屋里突然有女人不客气地招呼，这声音渐渐近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很凶的模样。如夏也不客气地瞪她一眼，不理她，兀自四顾。

神经病。女人口齿清晰，恶狠狠骂了一句。这让原本满怀惆怅抑郁的如夏很生气。她傲慢地仰头，不置一词。她决定这就离开，这里根本不是她与母亲梦里牵念的开满菖蒲花的地方，她不想多留，否则简直是对这份情愫的亵渎。就当自己从来没来过这里。母亲说得真没错，故乡，就是那回不去的地方。

她后悔自己的盲目归乡，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落魄过。蒸米粥与煮咸菜的味道化在渐深的暮霭里，她感到清冷与寂静，心一点点坠下去。茫然，孤独，手足无措。这里仿佛有暗藏着巨大的场，悄悄将她攫住，使她连呼吸都吃力，更是挪不开步子。她突然非常想澈铭，想得鼻子酸，于是决定发短信给他，却发现手机没电了。

从来都没有这样混乱过。自己这是怎么了。

打开包包准备找唇膏，蓦地发现包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了一张槿安菊花节的介绍。恩，赶快离开这里，看一看菊花节，就走吧。以后，就让美丽清香的菊花与城区干净整齐的街道成为故乡的代名词吧。

一辆二手车突然停到她身边，她难免一惊。下来一个高挑冷漠的女子。她径直走入那间小屋，然后就听见刚刚对如夏十分凶悍的女人发出夸张的感激声：“谢谢啊妹妹！真的谢谢……”那感激渐渐变成了抽泣，又夹杂了幼儿断断续续的哀啼。

无聊。如夏转身就走。

太糟糕了，出来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有车。如夏又感到饿了。她嫌路边小摊太脏，嫌恶地丢了几个眼神。秋天的晚风透出萧索之意，空街巷里回荡着她旷寂的足音。她把手插到风衣口袋里，下意识眯起眼。

真的是在这条路上吗？多少年前，生母夏蒲与母亲晚照在这条路上无数次来回，在这条路上遇见陈归暮，在这条路上去往医院，在这条路上各自离开，在这条路上生离死别。身世的迷离注定如夏性格里深藏的幽闭。如何开启，如何化解？

终于就要拐过街角，正要松口气，那辆灰头土脸的二手车又很蛮横地与她擦身而过。她简直要愤怒。
继续往前走，神保佑快点来一辆出租吧。如夏焦急又无奈。

是《阳春白雪》，她突然听到了《阳春白雪》。曾经熟谙于心的谱子，刹那被触动。谁在弹？在这破败凋敝的地方，谁在弹如此精致高雅的《阳春白雪》？

夜已熟透，沉沉的宛如婴儿垂下了绵密的长睫毛。清冷的琴音仿佛一直是一场久远漫长的等待，召唤徘徊的她，走近那出身之前的世界，走近她一直迷茫混沌的未知。这是宿命。上天注定了，就在这一时这一刻，让她听到这《阳春白雪》。

“姑娘，你认识苏晚照吗？我感觉你一定会来，现在，你终于来了。”在那间昏暗的屋子前，如夏与一位鬓染霜迹的琴师久久对视。他停弦微笑。

“我是晚照的古筝老师。”

那一年，晚照双亲受不了身心的煎熬，双双病倒。

父亲得的是心衰竭。他一生要强，一直不肯去医院检查。后来昏迷多次，又发癔症，口口声声喊着夏蒲父亲的名字，把晚照母女吓得涕泪泗流。父亲拉着晚照的手，悲声轻叹，却又说不出一个字，眉宇间哀愁弥漫。父亲离世后，原先勉强支撑病体的母亲一下子就垮了。她躺在自家床上，流着眼泪想吃东西。她说她想吃聚香园的杏仁酥，想吃杏花楼的千层糕，想吃初夏的莲花龙井……晚照拉紧母亲的手，一直在哭。母亲依旧在想她从前的精致生活，她依旧在念念不忘，那些情怀那些风雅早已渗入她的血液。她曾经强迫自己忘记这些从前，但不可能，她骗不了自己。她临终前神志忽而很清晰，眉眼也似乎清爽许多，晚照仿佛又看到了从前的母亲。晚照含泪笑，妈妈，想吃什么吗？要喝水吗？妈妈，你好点儿了吗？你这阵子还疼吗？母亲疲倦用力地摇头，提着一口气，泪眼蒙蒙拉紧晚照的手，断续轻言，晚照，我和你爸爸对不起夏蒲一家……当初我们都写了她父母的大字报……我们做了材料……你一定要好好对夏蒲……

晚照不清楚两家大人之间的纠葛恩怨，只知夏蒲父母死得凄惨悲切，两家大人从前都是顶要好的，现在终于又要在另一个世界见面了。那段时间她以泪洗面，是夏蒲陪伴在侧，不离半步。那时陈归暮已离开槿安，不知所终。绝望，铺天盖地的绝望。晚照伏在夏蒲怀里：“我们，也一起去死吧……”
夏蒲静静一笑：“记住，死是我们最后的路。上天对我们多好，还给我们留了一条彻底的后路。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千万不要选择。答应我，陪我，生下孩子。”

晚照号啕：“不要了……不要孩子了……我们不要了，我们自己都没有希望了，何必留下孩子到这世界上，我们无法养活他，他以后一定会恨我们……”

夏蒲端起晚照的脸，拭去她汹涌的泪水：“不要哭。谁说我们没有希望。晚照，我把你当成亲妹妹。记住，我们永远都不可以放弃。我们已经没有亲人了，这个孩子就是我们最后的亲人。答应我，好好活着，答应我。妹妹，我们都大了，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不该把死放在嘴边。死谁都会，而我们要活。”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泪流满面，她们抱头痛哭。凄迷夜色化在风里，虫声唧唧。大朵大朵的木芙蓉在凋谢。秋深了。

晚照扶着夏蒲，站在凋敝的台阶上。夏家院落依旧贴着封条，蛛网沉沉垂下，年老的蜘蛛幽幽打量着这两个茫然的姑娘。

范老师没有点灯，只是又点了一支蜡烛。他把一把形状奇异的占卜工具与一卷旧黄的《易经》给呆若木鸡的如夏看：“我算过，你会回来，就在今年的秋天。”

他面色平静，似乎没有悲喜，淡漠至极。如夏低头，注意到墙角一丛杜鹃正落下单薄的花与叶。她觉得一切像一个梦，头非常沉。但凉意却清晰凛冽地袭击了她。

她的手机也是这时响起的。铃声打破片时尴尬，是澈铭。如夏也回过神来。

“你现在是不是回槿安了？”

“嗯。”

“我明天请假过来。一个人让你在外面我怎么放心。”澈铭流露出的关切与心疼不是做出来的，“告诉我你住哪家宾馆。明天我来找你。”

“我……我现在，还没住到宾馆。”如夏简短地回答，“别来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澈铭坚持：“晚上天凉了，这几天又要降温，这里秋天说来就来的，你不是不知道。乖。”他语气更加柔和：“早点去睡吧，我随时等你联系。”

如夏声音也缓下来：“好的。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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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天堂的主人黄墨锦年岁已长，却尚未婚娶，连女友都没有，这在外人眼里难免觉得奇怪，甚至怀疑他是否有生理缺陷或者在性取向上有没有问题。黄家夫妇在学校里与人相处总有些气短，常有人向他们询问墨锦的婚事。这叫黄家夫妇难以应对，十分尴尬。也常有热心人向他们介绍年轻姑娘，家境相貌脾性都说得来，可惜墨锦总是客气地拒绝，伤了女孩子的面子，损了介绍人的情，也冷了父母的心。

墨锦做旧书生意并不能挣到丰厚的钱，而他却过得清净安详，丝毫不在意。也许是家境殷实，他不知创业艰辛，更不想自己去创业。他的心境过早地呈现出年轻人不该有的泰然与宁和。这在旁人看来显得很没有朝气。常有人建议黄家夫妇：“你们家那个墨锦啊，一定要叫他出去多走走，天天儿闷在书店里，活气都要没得啦。新书还好，还新鲜，有人气。但那个旧书啊就不得行啦，迷人性情哟！”

墨锦依然如故。每天捧着厚厚的典籍深深阅读。早早去书店收拾，小小的地方被他整理得雅致洁净，有些出尘的清高。空闲时常去几个论坛逛，自己也写一些东西，发完过后就长时间潜水。累了，伏在书桌上浅眠一阵。有客人买书，他也只是说很少的话，有人还价也不出声，表示拒绝，爱买不买悉听尊便。回头客们都知道他的脾气，养成了习惯，也从不还价。于是旧天堂愈加安静。周围的小店几易其主，倒是旧天堂，一直沉默在沙中路的树阴里。

那时旧天堂隔壁新开了一家乐器行。主人是外地人，迷恋传统音乐，会弹琵琶，古筝，钢琴。亦会吹箫拉二胡和提琴。乐器行主人初来乍到，也没着手去做广告，于是店里生意十分冷清。两家冷清的店挨在一起也好，总算有个陪伴。但也许两家店主人性情都有些沉静孤寂，很长时间了，除了偶尔见面微微点头外，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后来，乐器行里开了一个琵琶学习班，开始陆续有家长带孩子来报名学习。乐器行主人开课收费比一般人要高一些，在这点上他脾气与墨锦很像——他也从不愿意同别人争论价钱。爱学不学，价格是不会变的。要是客人再多说几句，他就自顾自埋头调弦，神情漠然。一来二去，课也渐渐开起来了，学习班的规模不大，但天天总有孩子来学。他教得很认真，话不多，耐性很好。不久，他天天都把一个小姑娘带到店里来。小姑娘生得白净可爱，看去孱弱得很，稀软的额发微微卷曲，眼睛水汪汪的。小姑娘也和他一样安静，从不哭闹。墨锦常听见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看来小姑娘最喜欢古筝，拨弄着玩呢。她该是乐器行主人的女儿吧。

一日下午，天突然阴了。才刚晴空万里骄阳灼灼，一会儿就乌云压城山雨欲来。旧天堂只有墨锦一人。他见天气骤变，忙关好窗户拉下竹帘。这时候，乐器行主人来了。他拉着女儿的手，对墨锦微微一笑。墨锦迎他们进来。也许彼此也默默关注良久，他的主动来访使墨锦有些兴奋。乐器行主人姓周，他说天气不好，原本要来上琵琶课的学生请假不来了。下雨天人尤其寂寞，于是来说说闲话。
周说话带有明显的江浙一带的口音，听上去儒雅抑扬，又使墨锦对他印象好了几分。雨落下来，打着阔大的黄桷树叶沙沙作响。墨锦沏了碧螺春，盛在青白细瓷碗里。周眉宇微蹙，默默品茶。雨声渐繁，零落雨声恰好与他们各自迷乱的心事契合。于是你一句我一句互相交谈。周谈吐文雅，深合墨锦心意。小姑娘眼睛扑闪扑闪，一声不吭，乖巧得很。大人们说话，她就一个人躲在书架边的藤椅里玩。玩了一会儿，她又跪直身子，转身入神地看满书架的书籍。墨锦被孩子的神情逗笑了，随手抽出一本软面竖行版《漱玉词精选》给她看。她未必认得多少字，但她还是一本正经拿好书，坐直身子一页页慢慢翻。那专注的小模样叫墨锦又爱又怜。

“你女儿好乖啊。”

周微笑不语，低头看杯中茶叶沉落。

墨锦想起内间屋子还有一些零食，忙找出来，是合川桃片与核桃，仿佛是毕宁来玩时留下的。小姑娘并不推辞，矜持地拈起桃片吃，她吃桃片的样子很优雅，小手还微微翘着兰花指，墨锦禁不住颔首微笑。周帮女儿剥核桃吃。他剥得很细心，核桃仁躺在掌心，女儿一粒粒慢慢吃。

两个大人继续说一些漫不着边际的话。他们谈书籍，文物，音乐，哲学，艺术。墨锦有遇见知己的感觉，变得比平时善谈许多。

终于，还是聊到了彼此的事。

“你家是江南的？”

周两指捏着茶杯：“……是，桐乡。”

“孩子妈妈是渝安人？”

周眼看着帘外雨幕，陷入沉默。后来还是说：“是。但是，她已经不在世了。不久前，生病。”

“……对不起……”墨锦脸涨红了，非常内疚。

倒是周先微笑了：“没事。她一直要回我家乡的小镇住住。这个心愿，还是了了。”

墨锦起身为周续水。周继续微笑：“其实没什么的。人总会走到这一天，不过早晚罢了。反正她一直都会等我，我们总会再见面。不急。”

这时，小姑娘抬起头，望着大人。原来是那本书已翻完。墨锦又拿了一本画谱给她翻。那本《漱玉词精选》被她沾了少许食物碎屑。她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一直在小心且温柔地抖动书页。这个动作叫墨锦感动。“没事的，小丫头。”墨锦笑。

“她听不见。”周声音略哑，“还没周岁就生了一场病。听不见，也说不了话。”

小姑娘兀自吃东西看书，活在无声世界里的她，安宁宛如天使。

雨停了。周也停住了话。说要回隔壁去。一面抱起女儿走。墨锦也不留，由他回去。这以后，两人话也逐渐多了。墨锦也会去乐器行小坐，两人脾气相似，倒也好相处。小姑娘常常跪在琴凳上有模有样弹古筝。不成曲调，听得墨锦心疼。

墨锦时常选几本自己心仪的书给周看，周也把自己收藏的唱片送给墨锦。周喜欢和平之月的曲子。收藏了和月的全部唱片。他曾在日记里讲：古曲中的琵琶清越间或失之单调，喻为素帛；新贵十二乐坊热闹多变得古韵全无，形若锦缎；而和月的曲子是一匹紫烟罗，骤雨初歇，余音未缈。

墨锦也问周，以后有什么打算。周拨弄着琴弦，先是沉默，而后轻声告诉墨锦，他和妻子原先是同一所院校同一个系毕业的。他们那时候就梦想能自己做音乐，与世无争地生活。但妻子却染了绝症。以后如果有机会，应该写一些曲子。

周双手交握，眉宇间是不可平复的伤痛。周告诉墨锦，妻子的古筝弹得极好，她极有音乐天赋。她生病时自己曾为她写过一首曲子，是古筝与琵琶合奏。当时她已不能下床，我就光弹琵琶曲给她听。她只说，稍嫌单薄了。

那自然是单薄的，这本就是属于两个人的曲子。周一脸哀伤。

墨锦问可否弹那支曲子给他听。

周看了墨锦一眼，同意了，告诉墨锦，那曲子叫《暮雪》。只是取“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中的“暮雪”二字。

那曲子时而缠绵时而轻快时而低回时而壮阔，弹挑勾抹剔泛轮，听得墨锦屏住呼吸，几乎落泪。也许世界上感情表达的最深层便是音乐。他们说不出彼此相见恨晚的复杂情绪，就在琵琶弦上寄托吧。

一曲终了，周黯然离开，墨锦也不挽留，知是周定然触动了对亡妻的相思之情，由他一个人去也好。

然而有一日晨初，墨锦突然发现乐器行关门转让了。没有任何预兆，周和女儿消失得没有痕迹。什么也没留下。没几日，一家文具店开张了，生意很好。

从此，墨锦又没有人说话了。

在一生中，也许经常会偶然邂逅这样的过客，相逢很短，别离很快。然后用长久的记忆来存放曾经的交集岁月。

墨锦其实是个心思很多的男子，只是不想和别人说，也不知怎么说。随着时光流逝，对年少友伴如夏的感情也渐渐淡为清水。心更加沉静。与书待久了，气质都会像书，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