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小说] 菖蒲花------苏枕书
麦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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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槿安城菊花节。

沿着水边的公路缓缓行走,能看到高大茂盛的树丛。香樟,柏树,刺槐,合欢,玉兰,水杉,三角梅……矮矮的灌木修剪得圆滚可爱,草地上零星开放着紫色碎花。水面平静,波光微漾。这是长江的一脉支流,蜿蜒回转成槿安的护城河。也许跌宕一生的长江水奔波一路也累了,想收拾满身的仆仆风尘,于是恋上了小城槿安,将自己的支流缠绕着这座城,不离不弃。妈妈说过,这叫槿安河,美丽安宁的名字。沿河垂柳妩媚,房屋错落。
顺着河水一直行走,看到建设中的新节制闸。硕大的广告牌上赫然写着:
1、工程名称:近期治理枢纽加固工程
2、资金来源:国债资金和地方配套
3、工程概况:枢纽工程位于城北槿安河上,由节制闸、分洪闸、船闸三座主要建筑物组成,是一座集防洪、排涝、蓄水灌溉、交通航运于一体的大型枢纽工程,为大型水闸。闸上流域面积15475km2,设计蓄水灌溉面积30万亩,实际有效灌溉面积20.5万亩。
节制闸为开敞式闸室,闸身总宽137m,共20孔,每孔净宽5.2m,缝墩结构,两孔一联。闸底板为砼结构,厚1.7m,底板顶面高程20.82m,闸墩为浆砌条石结构。闸上设有公路桥、闸门工作桥和检修便桥。
……
建筑工地热火朝天,混凝土在搅拌机里发出轰轰巨响,这里距长江仅仅一公里之遥,滔滔水流奔涌翻腾,惊涛拍岸,裂石震天。如夏与澈铭站在闸墩上方的临时桥上,默然无声。望着闸孔中奔泻千里的江水,如夏似乎听到遥远的呼唤,这水流埋葬过她家族的先人,漂泊过她苦难坚韧的母亲夏蒲,送走过她温柔善良的妈妈晚照。这水流长久不息的奔腾咆哮,呼唤她回来,呼唤她追寻自己前生的世界。
她亦想起站在三峡大坝上的波澜壮阔云诡波谲,她是水的女儿,出生不久即自长江下游流浪到长江上游,读书时又千里迢迢返回下游,而今又回到这出生之地,倾听故土的心跳,呼吸故乡的空气,触摸家园的脉搏。这是一场艰难的轮回,这是她生命开始的地方,这是她心灵水域的源头,这是她一切孤独与幽闭的根源。她涉水而归,她在这漫长曲折缓慢艰辛的行旅中获得了确认与肯定。
奔腾的水,温柔的水,曲折的水,浩瀚的水,平静的水,痛苦的水,混沌的水,清澈的水,美丽的水,博大的水……是水赋予她复杂的气质,是水造就她灵魂的内核,她凝视着眼底充盈丰沛的水,刹那泪水流淌。她微笑,看定澈铭,与他紧紧拥抱。
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再看一眼这座城,再看一眼这水,再看一眼满园菊开,记住这一切。

如夏对夏蒲说,我明天就回渝安,要开会。我想和你一起去看菊花。
夏蒲同意了。

前一晚,如夏都没睡好。她一直在梦里挣扎。澈铭心疼地唤醒她,如夏伏到他怀里,少见的脆弱。她说睡不着,于是索性出去走走。
她感觉饿了。但楼下餐厅已关门,就到外面街上去。槿安河缓缓流淌,星光点缀。将凋的合欢敛着长长的花蕊,仿佛婴儿柔软的睫毛。他们手挽手走在午夜的街市,和俗世中每一对寻常恋人一样。心里是难言的笃定。
夜市里有刚摆出的小摊。暖暖的灯火下是本地特有的细腻食物。八珍糕,玫瑰白麻酥糖,栗子糕团,蟹粉小汤包,菊花桂鱼头。她和他坐下来要两碗糯米桂花小汤圆。低矮的木头长凳,木头方桌,磨出熟糯的光泽,温顺喜人。
“我妈妈做的汤圆比这还好吃。”澈铭的乡愁漫了一地,“这时节桂花刚刚开过,我妈就把收集好的桂花洗干净,拿绵白糖腌好。然后做成绵甜的汤圆馅。汤圆做得很小,一粒一粒极可爱的。我两个嫂子来我家的时候妈妈都做了汤圆,我想啊,可能她的汤圆做得太好了,我的嫂嫂们都不想走了呢。”
“你呀,乱讲!”
澈铭把一枚汤圆送到如夏口边:“你什么时候去吃我妈妈做的汤圆呢?”
“讨厌。”如夏一脸的妮子态。
澈铭温言道:“槿安离我家乡应该不是太远。也许坐船顺着这里的哪条河一直走下去,就能到我家。”
街上一些小店铺放着低缓婉转的音乐。槿安河上泊着木制游船,雕梁画栋罗帐竹帘,点着织锦灯笼,柔紫深绛的灯笼。把水映得潋滟妩媚,更添了夜色。
夜气里浸润了菊花香,有些凉了。澈铭摩着如夏的头,说还是回去吧。
时已凌晨。

他们很早就去青绵接夏蒲。一路上看到许多颓败沧桑的房子。那些房子静默在晨初雾气中,满身都是时光流逝的痕迹。砖缝间青苔旺盛,杂草招摇。女人在逼仄的院子里晾衣裳。湿漉漉的衣裳挂在枇杷树之间的线绳上。人家院落的细竹帘子里钻出一个孩子的脸,眼睛特别亮。阁楼与阁楼之间架着竹竿,挂着一只寂寞的淘萝。旧窗子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和挂历。木格窗里隐约着人影。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吹着那海报那挂历轻微拂动,一翕一开。一些水泥楼房是镇子里的富人家新建的。宽阔的晒台上,有高大青翠的盆栽树木。
时光出奇之静。
镇子里弥漫着湿润的水腥气与菊花香,这座古老的水乡小镇,有着太多微妙的弧度和犄角,隐藏着悲喜和忍耐,刻满岁月的痕迹。
夏蒲不让如夏去16号家中,说是不想让儿女知道。说好了在镇子中央的石桥下见面。人来人往,如夏站在石桥下有些紧张。澈铭拍拍她的肩,抚慰她不安的心。
她换下了平日的职业装,一身浅樱粉的格子棉布连衣裙,裙角开叉处缀了精致的盘扣。这是澈铭带来的。她要让母亲记住自己温柔可人的模样,她要挽着母亲的手,去看满园菊花,记住这菊花开放的季节。
但母亲还是没有来。如夏有不好的感觉。她拉起澈铭直往青绵镇16号去。
母亲就在这时迎面赶来。她脸色灰白,如夏只是与她对视一眼便知发生了什么。夏蒲勉强一笑:“我……不能去陪你看菊花了。小女儿说木匠在医院里不大好,医生说也就这会儿了……我得赶去。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陪你……”
“阿囡。”一时情动,母亲突然叫出了遥远的称呼,眼里立刻盈满泪,她哆嗦着苍白的双唇,“阿囡,你明朝要回渝安,路上当心……不要挂记我。”
如夏听到这一声“阿囡”,这一声迟来的“阿囡”,泪如泉涌,她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迟疑着是不是该把那一声“妈妈”叫出口。也就这一刻迟疑,夏蒲就推开她匆匆往车站方向赶。
如夏上前追,却挪不开步子。夏蒲转身看她一眼,含泪呢喃:“阿囡,就当没来过这里,一定记住。”
如夏记住了。她知道母亲的自尊与倔强,母亲不愿意把自己的痛苦告知他人。母亲希望在好友晚照的心里,自己永远在那十八九岁的光阴,红颜如玉,笑靥流转。
自己且成全母亲的心意,保留这段相逢的秘密,悄然离开吧。
而如何又能放心离开?那在困窘艰辛中挣扎的,是她血肉相连的生身母亲,是带她降临人间看风光霁月的母亲,她如何能安然离身?
这是她的故乡,江水,河流,湖泊,汀泽,水田。那浸润了河川之水的泥土,栖息过她的梦。难道自己只能把这一切遗忘在故乡,把这些记忆抛于时光的荒野,难道自己原本就诞生在无有之地吗?
妈妈说得真好,故乡,就是那回不去的地方。有些梦,经不起重温,它们一碰,就碎了。
她又流下泪来。澈铭最懂得她的心:“不要难过,既然她不愿意让你涉足她的生活,你还是尊重她吧。以后,我们可以常常寄钱给她,让她过得好一点。”
“她不会要的。”如夏哀伤地摇头,“她不会要的。她就和我妈妈说得一样,那么倔,那么倔。我们太相似,我最懂她。澈铭,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澈铭拥抱她,望着被朝阳染醉的云空,用他低沉坚定的声音说,“相信我,可以帮你做到。记住她说的话,她要你好好生活,她要你保守这一切秘密。记住,我也要你好好生活,我也会和你一起保守秘密。”
如夏紧紧依靠在他怀里。渐渐喧嚣的街市仿佛一条光影闪烁的河流。秋日明亮清洁的阳光洒在如夏干净的额头上。

他们一起去看菊花。
大片的园子,摆满千姿百态风情万种的菊花。玉白、浅粉、雪青、玫瑰、深紫、黑红、淡黄、明黄、淡绿、红面粉背、红面黄背……圆盆、荷花、芍药、圆球、卷散、舞垂、扶植、毛刺、龙爪、托桂……美丽的颜色美丽的花姿叫人迷醉流连。更兼那蕊冷香寒,暗香宛转。
这是槿安才有的柔善底蕴。婉约,清愁,忧伤,玲珑,端庄,如菊花香气,一闻,便万千心绪,纠结缠绕。如夏流连其间,不知是寥落还是欢喜。她与澈铭拉着手,细细看每一片花瓣每一簇花蕊,蓦然感觉这亦是福与幸。
累了,旁边有茶室。放着琵琶曲,他们坐下来吃小点心,喝一壶杭白菊。这情这景,似乎该合着雨更好。屋子里挂着一些国画家的作品,皆为菊花。满纸挥洒尽情,烟水弥漫。
另一面墙上满是菊花诗。有古人的经典之作——
晋•陶渊明《和郭主簿》:
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

唐•杜甫《云安九日》:
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旧摘人频异,轻香酒暂随。

唐•白居易《咏菊》:
一夜新霜著瓦轻,芭蕉新折败荷倾。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

宋•苏轼《赵昌寒菊》
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摧时始起花。

明•沈周《菊》
秋满篱根始见花,却从冷淡遇繁华。西风门径含香在,除却陶家到我家。

问菊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潇湘妃子
……如此云云。
如夏一一吟过,也觉口齿含香,心情舒朗不少。再看这些诗作旁边还有槿安市新征的诗作,大概是个诗歌比赛吧。有一首也颇有意思,如夏与澈铭一起看中——

花事

我住在葵花的东方扶桑的西方
蓼花搭的小小的巢
习惯海棠里睡去,芙蓉中醒来
喂喂我那饥饿已久的夜来香。

茉莉为妻,生下的女儿叫丁香
覆盆子是那幽静的私塾
不乖的时候用芭蕉叶将她轻轻拍打

一些优美缠绵的意象,来回读着仿佛是芭蕉叶上的水气,氤氲满怀。这也是仅仅属于槿安的诗歌。如夏想了想,挑出几首抄下,回去给妈妈,她一定会喜欢。






不管什么时候,努力做个快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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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他和她就这样遇见了,来自不同的城,有不同的背景,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但他们还是在这里遇见了,他们在昏暗混乱污浊的黑市拳赛场,她搀扶着他,抚慰着他。

他旧伤未愈,却执意要来参加新一轮比赛。她劝说他,说前一场比赛的奖金已足够为他的阿容看病。他说,这是他最后一场比赛,他一定要胜出,再挣些钱做生活费。他打完这一场就和阿容回家乡找医生。她也无奈,也只好决定留下来陪他。

他已不拒绝她,也允她为自己擦拭包扎伤口。比赛间歇,他一脸疲累,双目微阖。她陪在一边,也说不清心中所想。决赛前的一日,他和她在街巷里缓行。他买竹筒米粽给她,还有菠萝饭,两人并不多说话。

有时她会质疑自己的动机,究竟对他是怎么的感情?还是自己一相情愿把这个男人构想成完美的形象?他竟会让自己如此难以割舍。

他话很少,有时候会跟她讲自己的阿容的故事。


从他零星片段中,毕宁可以推测,阿容是个好看温和的女子,有浓密乌黑的长发。

小时侯,阿容母亲嫌家境不好,跟其他人走了。阿容老实木讷的父亲因工伤失去一条腿,丧失基本生活能力。眼见女儿还小,就把她托给老朋友家,自己喝农药死了。对于这些记忆,阿容已经很模糊。她只记得,她来到了一个新家,新家里有个沉默好看的小哥哥。宋家夫妇待她不冷不热,她也变得谨言慎行小心翼翼,长成一个早熟的孩子。生活过早地呈现给她粗鲁直接的残酷,她必须面对和接受。这也使得她内心极度封闭。

在宋岩眼里,这个小妹妹就是上天赐予他的,她看起来如此娇弱,生上似乎总带着淡淡的花粉香,令人忍不住想保护。她总是眼含凄楚,那种属于年长女子的眼神,阿容很小就有了。于是他暗暗发誓,要用一生来保护这个小妹妹。他拉她的手一起上学,一副同进同退的默契。

也许是天生对爱的匮乏,这个小姑娘一旦涉足感情就显出与众不同的决绝来。她在小镇开满白色蔷薇的古老砖墙下,突然停住脚步。在前面走着的宋岩也停下来,一脸困惑。她就这样扑上去,紧紧抱着他,对他说,哥哥,我要你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

他闻见她身上细细的花粉香与汗水的咸湿。她柔软弱小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她凌乱的呼吸隐藏着绝望。他心里突然那么哀伤,也用力箍紧她,彼此都几乎窒息。他一直在用力,他只是要让她知道,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他永远也不离开她。

她哭了,眼泪糊了满脸,看起来像一只落魄狼狈的小猫。他心里揪得又疼又酸,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

那一年,他16岁,她14岁。他不知道该怎样疼她,只知道那一刻,用全部的力量抱紧她。
他学了跆拳道,非常刻苦,每天绑沙袋绕学校操场长跑。她就坐在操场边看台上,守着他的衣服,拿一本书看。他跑完了又反复练各种腿法。她其实并看不进书,眼角余光一直牢牢牵挂他,等他训练完一阵,她就下去递水给他。她喜欢他的眉眼他的微笑他的汗水他的气息。她常常痴痴望着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怎么做。

他就笑,阿容,在想什么呢?

她低头,转身跑开,似乎是害羞。

有时候,他也会教她一些简单动作。她不好意思做,只是一直吃吃笑。他开玩笑说,你一定要跟我学,这样就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她扁扁嘴,我才不学呢,有哥哥在,还会有人敢欺负我吗?

他就拍她的头。

那是他们青葱年月里纯洁无比的爱恋,和许多青梅竹马的恋人一样。

他们的相爱得到父母的默认,这是他们值得庆幸的,只是父母告诉宋岩,既然爱她,就要让她过好日子,她命太苦。

善良的父母把一部分积蓄给这对年轻人,任由他们到外乡发展。她从小就说,自己想去大理生活。他要为她实现这个小小的美丽的愿望。于是他们上路了。他们的生活简约甚至局促,一路行走,不断节约开支,住最简单的农家旅舍,吃最寻常的粗茶淡饭,坐最颠簸的小中巴,但他们是欢喜的。入夜,他们在窄小的木头床上尽情欢爱。她把指甲深深嵌入他的后背,他像16岁那年蔷薇花开的时节,不顾一切把她用力箍紧。他们彼此索要彼此确定。在孩子眼里,童年与少年的时光总是特别漫长。就是在各自那段漫长的时光,他们找到了对方,缓解少年时期没来由的寂寞和孤独。

他们还会在深夜一起看鬼片。阿容性格里似乎潜藏这些极端成分,她很怕那些镜头,却一次次央求宋岩带她看。然后紧紧攥住他的手,不时惊叫。看着看着,他们就无语对视,激烈相拥。

他们拉着手在街上走。脚下大团的香樟树影仿佛成为一朵朵茂盛的云。他们仿佛在云端起伏荡漾。

在大理,他找到工作,他们依旧住简单的小旅舍,半夜起来看鬼片,吃当地的特色食物。大理是一个叫人忘记时间流逝的城市。

他们本可以在这座城安然终老,如果不是发现阿容生了眼病。起先只是见风流泪,双目肿痛。隐忍的阿容一直没和宋岩说。而突然有一日阿容晕倒了,到医院去看,大夫说可能是眼睛里有毛病。于是到昆明去看,大夫只把宋岩叫到一边,告诉他,阿容得的是绝症,很难治愈。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病患情绪稳定心情良好,再辅以药物控制。

宋岩没几天就花光了全部积蓄,他还得向所有人瞒着阿容的病情,在阿容面前一切如常,温柔有加。

他需要钱,足够的钱。


这个看上去沉默执著的男人,有时候会很脆弱。毕宁曾带他回自己住的小旅馆。两人光脚坐在旧木地板上,吃冰冻水果饮料和咖喱米饭。听张维良的《天幻萧音》,听Jewel的《Pieces of you》。毕宁只想让这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男人获得短暂的休憩与安宁。
她为了他等待了一天又一天,拖延归期。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美好,这个让她心绪难平的男人也有诸多弱点。

他向她倾诉,她给他看自己的速写本,看当初在下关时画的他的身影。他们给彼此以幻觉和假象。

他说等阿容的眼睛治好了,他就到大理开一家自己的道馆。他喜欢道馆的氛围。

她说等他打完比赛,她就回家,告诉墨锦哥哥这一路的经历,然后写一部小说。她说此时她心里郁结了太多情绪要付诸文字。

有一日晚,他请她吃饭。当地风味的小餐厅,竹筒饭,木瓜片,椰子汁,斑斓缤纷的热带酒。吃完后他不想立刻回去,她也不想。于是买下许多新鲜水果。莲雾,尖蜜拉,橄榄,酸豆,蛋黄果。最喜莲雾,名字动人,吃来糯嫩纯甜。毕宁又买了几本旅游杂志,夜色已浓,她有些醉了,双颊酡红。于是干脆坐在街灯下边吃水果边翻杂志。他默默陪她。她露出出行以来难得的放纵笑容,宋岩拉她走,她赖着不动,双唇沾满新鲜饱满的水果汁液。路灯光出奇柔和,他们彼此都看到了幻景,但只是一瞬。毕宁酒醒了一半,她在心里落寞,隐隐觉得可能以后再也不会遇见这样奇特的感觉了。有些地方,也许一生只可能来一次。有些场景,也许一生也只可能邂逅一回。


最后一场比赛在下午。那日大雨瓢泼,空气湿润,有某种难明的暧昧在狭小的旅馆里膨胀。他起身要走,她突然挽住他的脖子,目光灼然。她去吻他的伤口和疤痕,双手抚摩他的眉眼与唇角。她原以为他会拒绝,可他却出人意料地索到她的唇,他们互相寻找互相抗拒,终究被情欲之水淹没。粗重压抑的呼吸充斥满屋,与外面激烈的雨声混杂交织。他们和所有男女一样起承转合高潮跌落。冷静之时,她有些许失落。但还是收拾整齐,要他快些去比赛。

他吻她,动作娴熟自然。他说,这场比赛他一定要赢。这样就可以获得近万美圆的奖金。她有些胆寒,生活背面的东西太过残酷。她要和往常一样陪他去比赛。他拒绝了。她没有继续坚持,只问他比赛结束后会不会来看她。他点头,志在必得的模样:“明天就可以拿到奖金了。我可以带她治病了。”他似乎刻意避免提及阿容的名字,仿佛对毕宁有愧。毕宁心一舒,也由他去了。

听说这场比赛对手是车臣选手,拿过国际拳击赛金牌。据说后来因为赌博输光了积蓄,还拖欠一身债务,只好沦落到做黑市拳手的地步。毕宁要他千万小心。他点头,大步离身。可走到楼梯拐角,他又回来了,给她一个地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她打开,是一行歪斜的字:香芒街13号。大概是阿容和他住的旅馆吧。他为什么要把这地址告诉她?雨愈大了,她甚至感到悲凉。

她开始坐在地板上等他回来。她找一些事来打发时间。读完川上弘美的《沉溺》,燃尽一块百合香。她第一次感觉等待的滋味如此难熬。她表面平静,心却越跳越快,雨还在下。天色已晚。她到楼下要一盘咖喱牛肉饭,埋头用力吃。她想找些方法平息内心的焦躁。隔壁一位自助旅行的新西兰男人邀她喝咖啡,她无心应答,只是问他借了手中的《世界园林植物与花卉百科全书》,很厚的书,缓慢翻动,一面记录描绘一些文字和图谱。但还是无法平静,外面一丝风吹草动都叫她牵挂不下。她仿佛成了神经衰弱,一直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没有目的。

天黑了。雨没有停。几个鬼佬聚在一起喝酒。拳赛早已结束,他还没有来。也许是先去陪阿容了吧。她只有这样安慰自己。他们之间除了一张纸条外再无其他瓜葛。她捏着那“香芒街13号”,在房内来回行走,心和不断阴沉的天空一样压抑。

她终于决定去找他。

她撑租来的花布伞出门,直接去拳赛场。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灯火明亮的街道竟变得阴森狰狞。路灯熄灭好几盏,长长的窄街上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她心狂跳不已,真的很希望宋岩迎面走来,对她笑,拉她的手。她从来没有这样热切地祈望一个男人的来到。

护城河在她身边暗涌流淌。她突然看到一群人。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身子开始猛烈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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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槿安前的黄昏,如夏与澈铭去了槿安著名的佛教胜地——槿云山。槿云山是这座水乡城市唯一的山,三面环水,依傍长江,云烟缭绕,雾气浓郁。据说当年漂泊四方的骆宾王来到槿安,便爱上这座城,不久埋骨于此。槿云山上供奉着大乘菩萨,是千百年来香火不断的佛教胜地。

山不甚高,不过三四百米,站在山脚即可见满山葱郁的树木花草,山顶浓厚的香烟。上山的路是青石铺就的弯曲小道,中间已有凹陷,是善男信女们绵密的足迹。如夏说不想走这众人皆行的道路,要走一侧没有开辟的树林。澈铭欣然应允。

那是雨水烂泥混杂的道路,没有任何脚印。高过膝盖的茅草刺剌撩着他们的双腿。路滑溜难行,越往树林深处,草越深虫越多。眼前只是深厚茂密的树丛,看不见山顶看不见人烟。澈铭问她要不要折回去,生怕这里太危险。如夏紧抿双唇,一言不发。澈铭也不再劝说,只是紧紧挽着她的手。四周极静,偶有不知何处的溪水潺潺鸟语啁啾,那是天籁。就这样走了四十多分钟,面前的林木渐渐稀疏,一条蜿蜒逶迤的小路出现在面前。只见山谷中层峦叠翠云遮雾罩,耳听得不远处江水轰鸣,惊心动魄。这是一段没有人打扰过的山林,默默沐浴佛光香影,如此度过许多年。他们也只有沉入安静与肃穆。

仿佛是一起经历了漫长的征旅,走出树林到山顶时,彼此又多几分默契。佛堂里悬挂着许多布幔,挂着祈祷平安的经文。端庄优雅沉默的佛低眉俯瞰悲喜离合的人间。一向不事礼佛的如夏也默默虔诚拜倒,许了一个她自己也不清楚的愿望。

她和他看山下江涛茫茫,成群的水鸟姿态优雅。天色不早,该回了。

澈铭告诉如夏,公司最近要搞一个大规模投资,准备以折扣价购买一家网站的股票,事情忙不过来,不能陪如夏回渝安了。

如夏也不把心里的怅然摆出来,只是叮嘱他注意身体。她从不过问他生意上的事,他创业至今,虽也有过职场失意,但总能从容应对。如夏相信他。

他也不再跟她提调工作的事,仿佛生怕如夏再生气。倒是如夏换登机牌前自己叹息了一句,唉,看我们天南地北双飞苦,说不定哪一天我心血来潮会到你身边做家庭主妇,很没出息吧。

澈铭笑,只要是你愿意做的事,我都支持你。


如夏为妈妈带回了槿安的食物,槿安的菊花,槿安的诗歌,自己则保留了与母亲夏蒲之间的约定。她开始从心里叫晚照为妈妈,叫夏蒲为母亲,以做区别。

妈妈似乎身体不好,她手用力抵住太阳穴,微皱眉,问如夏许多零碎的事。

“水利局大院不在了,是吧……”她怅然若失,“节制闸在扩建……变化真的太大了。”

如夏心里也惆怅,为妈妈打开一盒八珍糕。

“我以前去苏州,也买到八珍糕,但总觉得槿安的八珍糕更暄软绵甜。你尝,果真如此。”

如夏想起自己在悲苦中挣扎的母亲,神情恍惚。

“如夏,怎么了?”

“……妈妈,你为什么不自己回一趟槿安呢?”

“……如夏,我……”晚照一脸哀伤,愁肠百结。

如夏把到口边的话咽下,上前拥抱妈妈,自己回房了。


大坝安全、监测和维护亚洲学术研讨会隆重召开。中外研究员问答交流时,一位德国工程师尖锐地提到了一个人——黄万里。


这位新中国出色的水利工程师,曾竭力反对过三门峡工程的实施。当三门峡工程的一切问题和灾难都如他预料一样降临时,一些人却又迁怒到他身上,让他度过二十二年半的右派生涯。而他却还是没有学会根据政治风向表达学术观点,自从上三峡大坝的消息传出后,他就不遗余力上书国家领导,反对三峡大坝的建设,并提出诸多理论观点。


但他的信却如泥牛入海不见踪迹,而三峡工程已经热火朝天地施工。


黄万里晚年病重昏迷中仍喃喃呼出:“三峡!三峡,三峡千万不能上!”2001年8月27日,他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这位工程师说,三峡工程建成后,库区气候反常,泥石流和山体滑坡的现象时有发生,清污和航运成本急剧增高,前有三门峡水库和阿斯旺大坝教训在,会不会当初黄万里对三峡的预言又会言中呢。

全场哗然,这显然不在研讨会筹办方的预料之内,也与大会主题有偏离。但这问题却是切中要害,水利局研究所所长以眼神示意前排的如夏开口。如夏在心里拿捏分寸,迟疑着是不是该把事先都准备好的演说词讲出来。而在那一瞬她选择了说出心里话:“三峡工程建成后,库区气候的确反常,《中国三峡工程报》上已明确刊登。虽然这反常气候是否与三峡工程密切相关尚需进一步验证考察,但我相信两者之间有不可忽略的关联。”

话刚落音,如夏即刻感到全场气氛愈加严肃,所长严厉的眼神如若芒刺。如夏当时并没有预想自己的话会带来多大的后果,只是凭性格里的执拗与倔强还有这一段时间来所遭遇的迷茫继续说:“且不说大坝的建成可能严重破坏了周边的地质与生态环境,导致库区上游严重的泥沙淤积,使长江航运大受影响,渝安港可能淤成死港。单说长江流域渝安、四川以上整个地质状况,岩石极易水蚀,在发生水灾时常有山体滑坡。一有降水,总有大量岩石滚入河床。在河床里形成大量床沙,这又加剧了河道淤积,水位上抬。从自然地理观点,三峡大坝拦截水沙流,阻碍江口苏北每年十万亩的造陆运动;淤塞渝安以上河槽,阻断航道,壅塞将漫延到泸州、合川以上,势必毁坏四川坝田。目前测量底水输移率尚缺乏可靠的手段,河工模型动床试验在长期内长段落中尚欠合理基础,只可定性,不能定量,不足以推算长江长期堆积量。

加上三峡一带水污染日益严重,如果不加以治理,则河道淤塞的现象则更加剧。

三峡工程是一个巨大的生态实验场,我们对之要付的,是千年的责任。”

全场一片静默。如夏最后的一句话字字千钧。继而响起不算热烈但发自内心的掌声。记者纷纷涌上前采访,好容易才维持好现场秩序,大会主办人员上前迅速岔开话题,不想再在这个敏感话题上深究。还好局面被控制下来,如夏端直身子,尽量平静。不知是谁捅捅她低声道:“你胆子可真够大,这样的话多犯忌呢。”她不予理睬。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外祖父与外祖母,面对涌入槿安的滔滔洪水,坚持己见,决不妥协,哪怕葬身洪水,如此凄壮。

散会后,大群记者挤上前包围了如夏。如夏努力避开,刚挪出步子,就被几个国外研究员叫住:“密斯苏,你很自己的观点,非常与众不同。”如夏微笑点头,继续往外走。

“苏博士!”又有人叫住她,只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原来是那日在全市水利工程研讨会上发表“渝安水利发展现状及存在问题”的年轻人。他面露喜色:“苏博士,我很崇拜你!”

如夏笑:“不敢当,以后不要这样叫我,我比你大,喊我苏姐就好。我对你印象才深刻呢,很有主见,不随大流。”

年轻人似乎受宠若惊,他突然压低声音,很是忧心:“你刚刚说的那一番话可能会引起不小的风波。国内环境不比国外的宽松。你需是留心才好。”

如夏无所谓:“不就说了一些大家心里都明白却不好说出口的话,谁比谁心里都更清楚,有什么说不得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小苏。”一个严肃的声音,是局里一位领导,“你等会儿到局长办公室来。”

年轻人一脸牵挂,目送如夏离开。


领导办公室里的气氛要比如夏想象的阴沉许多,他们的脸色似乎也不甚好。如夏微扬着头,神色平静。众领导交换一下眼神,还是一向寡言的主任开了口:“小苏,坐。”

她坐下来,发现自己的座位刚好在他们对面,形成一种被审判的局面。

有人咳嗽数声道:“小苏同志,你年轻有为,毕业于名门学府,又能到国外深造,实在不简单,是我们局一大人才呀。”

如夏如坠云中,心却一沉。来单位工作时间不长,她一向受领导关注,但在这样严肃的氛围下却说这些,的确不对劲。那么话后面一定还有更多其他内容。无论如何,就安心听吧。

终于有人切入正题:“苏博士,三峡工程是一项伟大的工程,造福后世,千秋万代。它的确存在一些未妥善解决的问题,但你一定要相信,在党和人民的支持下,三峡一定会成为一项震惊世界的奇迹。”

有人补充:“三峡已成为一项奇迹,昭示我国的科技水平之高,综合国力之强。”

“所以我们心中要有一个底线,要有一个基准,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如夏已明白他们的意思,但却不愿意妥协:“可是我说的话全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的,有什么好回避呢。”

“苏如夏同志,你还年轻,不知道一些利害关系,有些道理是我们必须心知肚明的,否则纵然你才华再盛也是徒劳。就像今天提到的——黄万里。”

如夏心里冷笑,黄万里一直是她景仰崇拜的。如果面前这些人对水利知识所知甚少,那么说出这样的话还可以原谅。可面前的都是水利局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竟然会这样评价黄先生,如夏强调:“诚然此项工程宏伟壮阔,功在千秋,然而败也在千秋,如果我们……”

“苏如夏,你太年轻了。”局长掐灭烟头,“你知道你代表的是哪一方人的利益吗?你知道你自己的立场吗?你知道今天这场盛会在水利界的影响吗?你知道你的话将造成多么不好的影响吗?你知不知道这不是你随心所欲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的发言必须是经过审批研究的?你怎么可以如此散漫自由不负责任?”

“局长,首先我对我今天的冒失冲撞表示真诚的歉意。”如夏暗自深呼吸调节情绪,表面不卑不亢,“但是我想说的是,我认为我们不该刻意回避一些问题。像三峡工程这样的重大决策不应当是实验。三门峡工程的生态大实验,毁坏了黄河这条母亲河。三峡工程是一座更大的生态实验场,谁来对长江这条中国最大的母亲河负千年的历史责任?我们心里都是清楚的,何必要避讳不谈呢?我知道我今天的表现很让各位领导失望,我表示遗憾。我深知国家机器需要合格‘标准件’,独立思想者如黄万里教授者,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纷纷落马或被弃置不用也是某种必然。但我的观点依旧不变。”

“苏如夏,你的确太年轻。有些道理,还是自己慢慢去明白吧。这样,前段时间你出差去上海,也辛苦了,先休一段假吧。下星期的三峡库区及其上游水污染防治研讨会你也不用来了。”局长意味深长地说完,起先离开。而后其他领导也纷纷离开。在如夏发愣的当儿,有一位年长的领导低声劝道:“小苏,不要太冲动。跟局长好好说说。别可惜了。”

这是水利局检测站站长,对如夏一直挺关心。如夏一边道谢一边理清思绪。她明白“休假”的真正涵义,那是闭门思过。可她不知自己“过”在何处,她决不放弃自己的观点。

刚出办公室,就遇见了那年轻人。显然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定她,低声说:“苏姐,我真敬佩你。不管他们说了什么,你千万不要难过。我永远支持你。”

如夏不禁失笑:“不要这么严肃的,没什么事。”而她心里也明白如果自己不做出闭门思过的姿态,不给领导们台阶下,情况不会很乐观。年轻人的忧虑不无道理。她与他告辞,站在街头,一时迷茫,不知该去哪里。心里蓦然一空,亦不知那不知何时终结的“休假”该如何打发。

于是到商业街逛。许久没有空闲逛街,觉得喧嚣的大街亦有可爱之处。人来人往,凡尘俗世。

她想到了青绵镇上的母亲,于是想匿名寄钱过去。她发现自己积蓄的不少部分来自澈铭的收入。澈铭一直说要让如夏过富足安宁的生活,他工作早,所以如夏也很自然接受他的经济支持。此时如夏清楚意识到,她不可能一直依靠澈铭生活,她不可以失去工作。

她把自己的一半积蓄寄往青绵镇16号,这才略微放心。

而后默默行走,为父亲买一瓶好酒,为妈妈买一套化妆品,为尚未回家的妹妹买一身烟紫褶皱裙子,为旧天堂的黄墨锦买一套线装《玉梨魂》。她提了许多包装口袋,双手很满。经过一家花店,主人说有菖蒲花卖,于是又买了一束。但那是唐菖蒲,不是妈妈说的“难见面”的菖蒲花。

途经旧天堂,看到细竹帘子后模糊的书架与人影,忍不住走进去。墨锦正把新进的旧书往架上放。小音响里放着林海的《琵琶相》,流动的乐音叫人心神安宁。墨锦放下手里的事,倒茶端点心,与她坐下。她把书给墨锦,墨锦很是欢喜:“这些文字,百看不厌的。”

如夏欲言又止。

墨锦说,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一切还好吧。

如夏还是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墨锦微笑,你应该知道精英淘汰制吧,领导者需要绝对拥护政策的人,这是我们的社会。

如夏点头,口气倔强,我知道,可是我还是要那么做,而且不后悔。

墨锦欣然一笑,这个世界上能真正静心遵循自己内心轨迹的人太少了。我们为了遵循内心的声音,往往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如夏接口,我很清楚,但我也愿意付这样的代价。

墨锦笑了,不再多说。

一瞬间,如夏感到一切束缚与责任都已淡去。只是很倦,疲惫压上眼皮。她匆匆回家,倒头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妈妈问她怎么不上班,她双手一摊:“休假了。”她很耐心地梳洗,还化了淡妆。以往从没有这样的闲心。妈妈很奇怪。她还是自己忙自己的,泡花茶,热面包,涂奶酪,打开电视吃早餐。

如夏,怎么了?

没有怎么,妈妈,只是休假,我累了。

妈妈一脸狐疑和隐忧。其实她已知道女儿遇到了什么事,水利局某领导早把情况告诉了她。她想了想,还是上前吩咐女儿,如夏,你不小了,有些事的轻重应该有数。个性太强不好。
如夏冷笑,妈妈,我外公外婆没有教我明哲保身,如果我在他们的角度,我也会坚持投水,决不后悔。

晚照倒吸一口凉气,面前的女儿突然变得陌生,这种陌生似乎在她从槿安回来时就渐渐明显。晚照心里漫起失望与悲凉,这个孩子,终究不是从自己腹中诞生,就算待她再好还是隔了一层。夏蒲啊夏蒲,你会怪我吗?

如夏亦是后悔,不该这样和妈妈说话,定然伤透她的心。但她不知如何劝解,只是默默回房。晚照看着女儿的背影,百感交集。夏蒲夏蒲,你看,你的女儿和你这样相似,那么坚韧,那么执著。她胸口酸楚,眼里似乎有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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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她悄悄在整座城镇寻找一条叫香芒的街。语言不通,她请人把香芒翻译成当地文字,写在纸上,又配上中文和英文。她拿着纸问许多个人,人们一脸茫然,摇头不知。她裹紧头上的墨绿刺绣纱巾,这是当地寻常妇女的装束,她必须换成这样的装束,免得被人认出。她也搬出原来的旅馆,住到一家更隐蔽的家庭旅舍里,深居简出。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那恐怖的一幕——夜色浓重,雨点繁密,一群身强力壮的黑市打手,把身缚重石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宋岩用力拖出狠狠踢打,之后抛入这座城暗涌的护城河。他身上有伤口和巨石,他顷刻沉没入河水,只留几个急速流动的漩涡。她远远望着,惊心动魄,直要惨叫出声。她觉得自己是被梦魇住了,但分明感到嘴唇被咬得生疼,这不是梦,宋岩消失了,就剩下几个漩涡,漩涡也顷刻消失了,什么也没有了。

她弄丢了伞,蹑手蹑脚逃回去。她在卫生间狠狠冲洗自己,她跪在冰凉的地上失声痛哭,眼泪与热水一起汹涌,她知道这不是梦,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再会有那个叫宋岩的男人,她知道时光会一如既往,没有人知道这隐秘的谋杀,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悲恸与绝望。

然后她想到了阿容。那身染恶疾的女子,一定不知道这一切,她一定在无比焦心等待他的归来。那么残酷。

这座城的雨一直不停,她无意中从旅馆老板那里了解到,那些黑市拳赛的主办方有时候因为不想支付高额奖金,往往会暗杀比赛冠军。她毛骨悚然脸色煞白。她记得宋岩曾说自己已挣足为阿容看病的钱,这是他最后一场比赛。就是这最后一场比赛,他们从此阴阳两隔无处寻觅。

生命如此卑微渺小,就这样无声无息洇没。为保证安全,她只好换装束搬住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找到阿容,告诉她这一切。据她推测,宋岩最后留给她的地址应该是阿容栖身的旅馆。也许那一日下午比赛前宋岩已预知自己的危险,才把这地址交给她,并不许她前去陪同。可一连好几天,她都没有找到香芒街。

她想即刻回家,这样的地方不可久留。但又放心不下阿容。也许真的爱过他,想对他做最后一件事吧。

香芒街13号,他留给她在尘世最后的线索。


她在城里找了整整一周,依旧没有香芒街。这使她怀疑这条街是不是他们在大理或者在故乡的住处。这座城她已不想多留。四周是陌生的面孔和语言,入夜她更是不堪噩梦困扰。她在大雨滂沱的凌晨醒来,点两碗蜡烛,默默祷告。不久雨停了,湛蓝的天空无比清透。她想,一定是宋岩听到了自己的话。

而后收拾行囊,立即启程。

她想忘记这一切,这个男人,这个故事。汽车颠簸了大半天,终于来到边境。那边就是云南,一个小镇。车上大多数人都是一些小贩或者商人,他们一脸疲倦,微闭眼睛。车厢里有尘土蔬菜水果等等复杂的气味。她不在乎,双目炯炯,注视着她的国家,她故乡的方向。她紧紧抱着怀里的速写本,那是她这一路不离不弃的友伴,见证她的风尘颠簸辗转流离。一种强烈的欲望攫住她,她要写,那不是灵光一现,而是情感喷薄。她要自己平静,等回家后,就动笔吧。那个笔名为宛然如初的女子,沉默数月,该有新作诞生了。

她的文字,她的血肉,她的孩子。她想到这里,又一阵难以抑制的感动与激情。她知道自己新一场孕育已悄然开始。

黄昏,车停在云南边境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她下车去一家生意冷清的餐馆,要一盘新鲜蔬菜,二两牛肉炒粉,一份干煸土豆丝。蔬菜叶片饱满碧绿,牛肉分量很足,辣椒也加得很多。美丽的食物,很久没有吃过了。她风卷残云般吃完,又要一盒酸奶慢慢啜饮,这才缓缓平复心境。她去一家旅馆洗澡,把穿戴一路的裹裙与纱制头巾换成新买的棉布格子旗袍。她站在生锈的镜子前看自己,经热带骄阳灼烤的皮肤红黑粗糙,而眉目却出奇淡定。似乎瘦了,头发也长了。她深深呼吸,呼吸这潮湿的空气。

很累,但是更想回家。她去小车站买票。但没有回渝安的直达车,而且所有的车都已发完,必须明天再来。

她只好去找旅馆,找到后进房倒头便睡,太久没有这样的安宁睡眠。没有梦魇没有惊动,这样的睡眠多好。

第二日,转车两次,终于在第三日凌晨抵达渝安。一路上看到在夜色里绵延的山峦,那种感动无可言说。天在下雨,拂晓前雨已停。空气十分清新。晨起的凉意扑面而来,使人陶然欲醉。山岱间雾霭朦胧,遍野弥漫。湿润的晨气轻轻拂弄路边丰盛的植物。上苍又赐予一个全新的黎明,街梢的马路沐浴晨曦,仿佛黄金铺就。远处山脊在亮晃晃的晨岚之中,只有仔细望去,方可见那一脉细细的镶嵌着山峦的金线。那绵亘的重峦叠嶂静默在蔚蓝清澈的天空下,美得叫人落泪。仿佛人在一处荒野里绝望行走,突然看到青翠的高山,碧蓝的湖泊,那种久违的感动。她从来没有意识到故乡可以这样美丽。故乡——离开渝安不过这些时日,她竟这样满怀沧桑称之为“故乡”。

渝安素有火炉之谓,夏天很漫长,而此时时值初冬,天也冷了,好在在云南停留时买过一身外衣。

就要回家了,其实这座城并没有多大改变。而在她眼里一切都是可爱可喜的。

她敲开了家门。


妈妈愣住了,随之而来的爸爸也愣住了。爸爸又回卧室找来眼镜,呆呆看着出走多日的女儿。毕宁微笑:“爸,妈,我回来了。”

晚照落泪,将毕宁一把挽入怀中,什么也不多说,只是挽紧她,仿佛一个疏忽女儿就会从怀里消失。毕宁感觉父母都老了,于是满怀歉疚,十分伤感。父亲一反常态,很是严厉,你还记得你的家门!

毕宁低头不语。妈妈忙挡开父亲,回来就好,你还多说什么!这不还亏得囡囡回来了,不然……妈妈眼圈红了。

毕宁心酸,怎么了?

妈妈眼含泪水,细细端详走失多日的女儿,先别多问,累了吧?怎么穿这么少?看你寄回的明信片说你在云南,可这会儿云南天也该凉了,你还去了哪里?看你手那么冰!

毕宁一脸温顺,偎依着妈妈,握住她的手,妈妈,我回来了,一切都好。对不起。

小保姆还没上班,晚照要毕融先准备早饭,自己去帮女儿调水温,要她先洗个澡。

漂泊多天,一下子回到温馨的家里,还有些许不习惯。

豆浆,黑米粥,麦香面包,美丽的早餐。毕宁默默吃完,眼神坚定。父母就在一边默默看她。她忽然想起姐姐,就问姐姐怎么不在家,是不是出差了。

父母更加沉默。然后妈妈似乎又要流泪——

“你姐姐被调到日喀则水利局去了。”


如夏已离开渝安整整一月。

她不愿意承认那一日会上所犯的“错误”,休假近半月,她与局里领导相持不下。后来领导找她谈话,希望她能参加水利援藏的活动,去日喀则锻炼。

如夏一愣,盯着面前的领导们,他们又表示,如果不愿意,那就调到局里的人事部去。

人事部的职责和如夏学习的专业知识没多大区别,相当于是闲职。如夏知道面前的选择,当下决定,愿意前往日喀则。

局领导都愣了,大概没估计到这年轻女子会做这样的决定。水文站那位年长的领导一脸忧虑,小苏,你还年轻,又刚留学回来,不知那些具体情况,吃不起那苦的。

如夏微笑,不用担心,我会好的。感谢局领导给我这样的机会。西藏水力资源丰富,但开发不足。日喀则就在年楚河和雅鲁藏布江汇合处,那里的水利情况亟待人研究开发。我愿意前往。

所有人都惊住了,不仅为如夏知识掌握得如此牢固,更为她眼里的坚定与决然。

水文站老领导点头长叹,这孩子,真难得啊。

如夏微笑,转身。


如夏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告诉了父母。妈妈大吃一惊:“日喀则?如夏,你妹妹现在还不懂在哪里,你又要走到那么远那么艰苦的地方去,叫我们怎么办?如夏,爸爸妈妈年纪都不轻了……”晚照神态凄楚,毕融挽紧妻子,晚照虚弱地依在丈夫怀里。毕融脸色严正:“难道没有转圜余地了吗?那里环境的艰苦是你无法想象的。你已经是大人了,有些问题不能冲动处理。就算是要支援西藏水利建设,也该多积累几年经验再去。你现在刚刚毕业,又是留学回来,许多情况都不清楚的。”

晚照接口:“如夏,抛开这些不说,你叫澈铭怎么办?你们都不小了……”

如夏一愣,依旧莞尔:“他会理解我的。妈妈,爸爸,相信我,可以做好。”

“我们都相信你能做好……可是,就是不舍得你,你一向没吃过多少苦的,这会儿一下子要跑到西藏去……”晚照一脸优柔,“如夏,你跟单位领导服下软,态度诚恳些,他们也不至于把你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其实领导跟你讲要你去的目的也无非是想让你服软,你也得体谅领导的难处。他们也不是存心要你去……”

“妈妈。”如夏坚定地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去。不要担心我,因为,我……永远都是你的女儿。”这句话说中了母女二人共同的心事,晚照一时难以自抑。

如夏把这些事告诉了澈铭,澈铭先是无语,而后温言道,那么远的地方,一定要自己当心。环境太恶劣,记得自己照顾自己。

如夏心里泛起柔软酸楚的甜蜜,你就不怪我这么冲动这么犟吗?

澈铭心疼地笑了,我怪你,怎么不怪你。我们已经是天南地北双飞苦,你倒还好,一下子走得更远,让我担心。但只要是你做出的选择,我都支持。

如夏感动以至沉默,万般牵挂甚而忧郁,好容易才开口,澈铭,你待我太好,真的怕我自己没福气永远承受你这番好。

澈铭道,说什么呢。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一直。对了,你也不要担心你母亲,我知道该怎么做。

如夏知道他说的是夏蒲。心里更是感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只是默默咀嚼澈铭的一言一语,无限思量无限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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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日喀则,西藏第二大城市,西藏南部农牧产品的集散地和交通中心,亦是西藏政治、经济、文化、宗教中心。它位于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年楚河畔,海拔3800多米。日喀则的藏文意思是“土质最好的庄园”。日喀则名胜古迹主要是扎什伦布寺。在日喀则地区境内有著名的珠穆朗玛峰。

雅鲁藏布江,西藏最大的河流,亦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大河。发源于西藏南部,喜马拉雅山北麓的杰马央宗冰川。雅鲁藏布江国内河段全长2057公里,由西向东横贯西藏南部,从我国墨脱县巴昔卡附近流入印度。进入印度后由东向西流,称为布拉马普特拉河。又由东折向南,流入孟加拉国,称贾木纳河,在达卡附近汇入恒河,东南流,注入印度洋的孟加拉湾。
年楚河,雅鲁藏布江右岸最大的一条支流,发源于喜马拉雅山中段北麓雪山,河流出桑旺湖向东至索郎山折向北,过江孜后转西,后于日喀则县尼仓附近汇入雅鲁藏布江。该河资源分散,开发条件差,只有若干小型水文观测站。

如夏带着简单行李,整理了许多有关西藏水利的资料,只身进藏。这也是渝安的大事,水利局专门摆了饯行宴,不少记者也赶来采访。如夏都表示拒绝,她只和少数几位要好的朋友聚一聚。她神色洒脱,毫无忧伤之色,朋友们也放心不少。那位喊她“苏姐”的年轻人感慨万千,不住对如夏敬酒,说了许多祝福的话。

一直沉默的墨锦最后端起酒盏,什么也不说,只是一饮而尽。如夏读得懂墨锦哥哥的眼神。


那日晨起,如夏不要任何人送机,从成都双流国际机场乘早班机飞拉萨。她看到了无法描述的蓝天白云,呼吸到属于高原的独特气息。来不及细看拉萨风景,便随接机的工作人员匆匆坐车从机场前往拉萨市区。那是一位名为顿珠次仁的藏族男子,在日喀则水利部门工作。他冲如夏笑,露出洁白坚硬的牙齿。

头略微有些晕,高原反应并不很严重。如夏手指抵着太阳穴,转车从北线前往目的地——日喀则。

顿珠说北线要比南线短几十公里,很多车辆都愿意走北线前往日喀则,沿途经尼木县,仁布县等等。北线两头路况非常好,但中间段由于沙漠化影响,路面损毁很是严重。在路上如夏就看到不少塌陷地段。


一路上风光旖旎,车穿行雅鲁藏布江峡谷,天蓝如镜,层峦叠嶂。山体是凝重的深灰。公路这边,掠过的石砌房屋,时可见炊烟袅袅,平宁而祥和,江水时湍时缓。

日喀则在向她走进。

坡上洒着零星野花,浅淡的嫣红,薄薄的花瓣,匍匐在高原地面,风也瑟瑟,花朵怒放。

车在颠簸,顿珠眼直盯前方,一语不发。如夏也捏紧手心,浑身绷紧。她有一丝恍惚,不知这旅程何时结束。也不知何时她再从这条路上返回。她很莫名地想起《花样年华》中那句——如果,我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

这话究竟是对谁说?她阖目沉思。也许是对澈铭说吧。那种落寞与茫然叫她无所适从。她突然那么想他,那么想。

当车冲出雅鲁藏布江峡谷,地势渐渐平缓。雅鲁藏布江宛如蓝色绸带,翩然舞动于湛蓝天空下。只是公路那边的草场不满触目惊心的鼠穴。远处山岚缠绵着黄沙,荒凉与肃杀同那青黛形成鲜明对比。

顿珠说西藏大多数地区属于古湖积地层,土壤层较薄,一经破坏就很难恢复。过度放牧、草原鼠害,加上强劲的风力,草场沙化愈来愈严重。

她想象着日喀则该是怎样的景象。

而这时,日喀则,就在眼前。

离家千里的地方。


这一季只有如夏一人进藏支援水利建设,加上她学历高年纪轻,当地人更觉得她金贵。刚到日喀则地区水利局她就受到隆重欢迎。老局长献上哈达,紧紧握住她的手。

顿珠安排好如夏的住宿,让她先休息。如夏脸色不大好,胸闷耳鸣渐渐严重。但她极能隐忍。她也知道,有更多的未知需要她隐忍。顿珠看出她高原反应有些严重,就把氧气袋送来。她吸了几口氧,就说想去档案室看看。

顿珠一愣,许是没料到如夏这样认真。他不说话,默默带如夏去那陈旧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间小阁楼上。逼仄的楼梯随着如夏与顿珠的脚步而吱呀乱响。光线昏暗,细密的尘灰悬浮沉淀。如夏几乎被那复杂古老的气味呛着,脸色愈加苍白。

可惜文字资料极其有限。

日喀则是西藏的农牧大区,区内有一百多条河流,天然水能蕴藏量达三千多万千瓦,水利资源丰富,点多面广,开发潜力巨大。然而,日喀则地区水利发展却严重滞后,部分城市防洪形势非常严峻,水土流失、土壤沙化干旱严重,部分群众的生活用水、用电等问题还没有解决。

如夏在阁楼里发呆,目光渐渐移开资料卷,只是望着小窗子外瓦蓝的天空与白翅的大鸟。她太阳穴又卜卜狂跳起来,头撕裂般痛楚。这不是梦境,她用力咬紧嘴唇,再回过神时,已是薄暮时分。

走下楼,黄昏金色的霞光越过西边山脊照耀着她,视野里日喀则市区行人车辆细小如芥子却历历在目,她知道眼下的自己是孤独的,游离于海拔四千米峭壁与现实生活之间,不知道何是归期,不知道何是落点。枯黄的野茅长在脚边,瑟瑟不已。

顿珠说,黄昏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最美,金碧辉煌的大殿在落日的霞光中金光闪闪。什么时候她想去看一看,他陪她。

如夏感动一笑。


夜晚,日喀则。顿珠陪同如夏去那条灯光暧昧的大街和那条热闹的小食街,食街上一色的四川人开的火锅店、烧烤店。如夏闻到空气里熟悉的辣椒香,恍惚是在渝安。很深的夜,他们就在那条小街上吃火锅,吃夜饭。烟雾蒸腾中,如夏有一刻的错觉,恍惚中不知自己身是客。回去的路上,高原的夜变得有些清凉寂寞。路边上有藏族推着烧烤车而来,竹签上串着牦牛肉与蔬菜,看上去很香。

高原的夜空特别深,仿佛海洋。如夏一时怔忡,抬头看天,感到空旷茫远无边无际的自由。而自由的另外一副表情就是孤独。

孤独有两个极端状态:其一是在某个生命的片断你忽然感觉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属于你;其二是在某个特定的瞬间你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属于你。

前者用来忧伤,用来顾影自怜。

后者用来享受,在安然的静默中沉淀本色。回去的路上,顿珠买一份报纸给如夏。如夏随手翻,看到一首诗——


朝圣

那片神秘的高原佛土
是朝拜者向往的雪域西藏
苍茫的大地
昭示 亘古的情感

湍急的河流
团雾沼沼
温润之气扑面而来
意念化为旋风
飞舞于圣洁的雪山之巅

先民的骨架
是那裸露的红石
经碑的字体
铭刻一种高尚的信仰

美丽的白云
飘舞在湛蓝的天空
缈无声息
破裂的冰河
秃鹰的倒影清晰可见

贴地倾听
牦牛和羚羊的叫声
渗出地表
当额头的皱纹渐渐舒展
真想发出一声由衷的呐喊




如歌的行板悠悠飘散
怀念起古时采薇的猛士
野菜的清苦
喂养了松赞干布骁勇的兵卒

藏包内粗爽的交谈
冲淡了酥油茶的醇香
悬浮的星星 渐渐有了醉意
洁净如水的高原夜空呵

羊群在高山上
飘成一朵朵洁白的云
歌声 独有的歌声
穿越峡谷 穿越湍流
激昂澎湃

黝黑的脸颊
凸现血样的冲动
牛粪之火 映照
代代行路人艰辛的背影

老阿妈匍匐行进
从千里之遥 开始祈祷
布达拉宫 金碧辉煌
吉祥的祝福 如雪般
飘散在贫脊的土地

不再幽怨遍野
来自天国的空气
溢满肺腑
走进日喀则的黄昏
扎什伦布
惊诧 令你屏住呼吸

顿珠微笑,梅朵,你会喜欢上我们西藏,喜欢上我们日喀则。

格桑梅朵,这是顿珠给如夏取的藏文名字。顿珠说,格桑是高原上最美的花,梅朵也就是花儿的意思。如夏很喜欢这名字。不多久,水利局也有不少人唤她为梅朵,她心里漾起柔软的温情。


针对日喀则地区水利前期工作滞后的状况,如夏提议把水利规划作为实现日喀则地区水利跨越式发展的着力点。她建议地区水利局、地区计委、地区草原站、县政府主管领导、县水利局等人员,全体努力对全区水利进行大规模的摸底和整理。这是一项浩大艰巨的工程,她话刚落音,会议室的议论声就宛如潮涌。之后老局长决定就如夏的建议专门进行讨论研究。

角落里沉默的顿珠看了她一眼,流露出赞许与叹服。


自从离开拉萨,如夏的手机就失去信号。好在日喀则公用电话还算普及,一分钟三块钱。下班后她会一个人走很长时间到街上电话亭去。打电话回家,再打给澈铭。听说妹妹毕宁已回家,这让她放心许多。

日喀则街头灯光昏暗,但是挺热闹,甚至还有绿色出租车的身影。小饭店、网吧随处可见,和内地的小县城没什么两样。天很冷了,早晚温差挺大。来这里不久,皮肤因紫外线影响已明显变黑变粗。如夏先倒懊恼了很久,后来也不难过了,平时用最普通的护肤品,不在意阳光暴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晴朗的日子,金色滚烫的阳光像融化了的金属溶液一般流淌到日喀则的每一个角落,到处都是明晃晃、亮堂堂的,叫人睁不开眼睛。所有的树木、建筑仿佛都变成了镜子,反射着无所不在的阳光,让整个日喀则都浸泡在阳光的河流里。如夏眯起眼,看纯粹的阳光,纯粹的天空,纯粹的城市。

冬天的上午,日喀则万里无云,蔚蓝色的天空阳光炽烈,一群群的人在屋外坐着晒太阳。这些人中有老者,也有青年;有刚做完家务的家庭妇女,也有忙里偷闲的小商小贩,甚至还有披着褐衣的喇嘛,颇有闲情地嗑着瓜子,懒散地坐在扎什伦布寺前的台阶上。

冬天的阳光照在脸上依然是火辣辣的,空气中却冷风不断。

日喀则地区水利局已决定采纳如夏的计划,全面审查城市防洪、水电站、水库等项目设计。那需要实地考察,跋山涉水极其艰苦。大家都不让如夏参与,但如夏主动请缨,执意前往。

“梅朵真倔。”老局长目光慈和爱怜。

因为这场大规模的调查,大家怕是都不能好好回家过年了。如夏也不想回去,决定留在这里和大家一起过年。不过几个月时间,她已完全融入这里的生活。她还要面对更多的问题与挑战。她一次次告诉自己,一定可以做到。

在她漫长的成长岁月里,她总是这样倔强执著地告诉自己: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一日下午放假,顿珠陪她去市里上网。她不经意搜出一段《牡丹亭》,是《惊梦》: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绵丽的辞藻把如夏唤回从前的岁月,想起少年时登台扮演杜丽娘的风情流转,想起那时与澈铭一起看《牡丹亭》的痴醉缠绵,恍如隔世般阑珊。

顿珠见如夏神思恍惚,也不知她听的那靡丽之曲怎么如此缠绵悱恻,不禁问她是什么曲子。如夏唇角微扬,默默微笑,默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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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他说过,如夏,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又一次梦见她,看到她站在雪山脚下,一直往上走,不说话。前面没有路,他要她停下来,要她转身返回,而她毫不理睬,只是一步步向前,去往逼仄高峻的颠峰。他倦了,惧了,累了,停了,一不留神她已与他越来越远,他用力喊她,而她还是越来越远。

上海那间精致的小公寓内,他蓦然惊醒,翻身坐在床上,清凉月色铺进房,城市影影绰绰迷离幽寂。他突然那么孤独,觉得屋子太空旷,月色太冷清。下床喝大杯凉开水,说不出的疲倦,却是再无法入眠。

那么想她,想起许多细节来。他到小书房里找张继青的《牡丹亭》,想起从前读书时与她一起看昆曲的画面。而那张碟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好上网搜索,那绵丽的唱腔吐字,听得人心绪缠绵。那些岁月,他们都还年轻,面容清秀,眉目朗然。月华正好,他们从剧场出来,芍药花开绚丽。满耳都是声声清唱,萦绕不去。

他们那么安静,因为性情相合,就以极其自然的姿态走到一起。她有明亮智慧的眼睛,光洁饱满的额头,性格里有倔强和坚定。她从小就有一片旁人无法进入的幽闭空间,他从小也是优秀寂寞的孩子。他们在一起话并不多,许多时候只是一起走很长的路,时辰不早,各自分开。而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心里模糊有力的声音,像潮水,一浪一浪将他们席卷包围。

已是夜半,晨起还要去公司,去明净宽敞种了热带盆栽植物的办公室,把自己包裹得沉稳光鲜,机械微笑,微微点头,微微皱眉,不露悲喜。年少时家境不宽绰,家人为他的学业付出许多,这使他暗自决心将来定要报答父母兄长,让他们过上宽裕生活。后来遇见如夏,又暗自决心定要让自己变得富足,从而有更多力量去爱。现在他做到了,可依旧感到空虚。她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他拉不住她,走不近她,他怀里空空,满是茫然。

他拨她的手机,其实早知道她所在的地方没有信号。那雪山下的城将她的讯息隐藏,将他们远远隔离。他到现在都无法想象她如何会有那样的勇气前行,他似乎一直都没有读懂她,也许她内心世界太盛大,不好琢磨。或者她内心情感太澎湃,反是平静。

他突然记不起她的脸,她的笑,她的言语,她的眉眼。他用力闭上眼,要寻找她的一切,可她却如逝水上一朵莲花,渐渐隐没雾霭。也许她一直不知他会对她爱这样深,她也不知有一天当他突然记不起她的容颜,他会在深夜黎明交接的黑暗里流泪。他想,这个世界那么空旷喧嚣,也只有在她面前,自己才可以放下所有戒备,尽情流泪,之后,他会更加坚强。她怀里的温度,她微笑的模样。但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做,似乎没有机会和情境。

前些天,他接到她从日喀则来的电话。她声音略哑,他可以想象她的风霜与疲惫。但她却是欢喜的,她告诉他,日喀则的阳光特别好。美丽的食物很多。渐渐习惯了酥油茶的气味。单位里的同事很关照她。就是皮肤被晒伤了,粗糙许多。单位马上要对全区水利大规模摸底,春节她一定不回来了。在那里过藏历新年也好。

他仿佛失语,只是默默听她的话。她向他透露属于她的生活片段,对他而言如此陌生。然后她说她很忙,要去林芝一趟。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而要开口却又只是平淡的关照。她挂断前他突然特别想要她回来。如果他对她这样说了,她会回来吗?就是矛盾茫然间,那一边已收线。不知何时才能再接到她的消息。

他一个人守着渐渐亮起的天色,窗外的城逐渐热闹。而热闹不属于他。他在这座城遇见她,却无法在这座城守着她。只见那长尾的鸟儿飞过来,绞碎清晨的三尺寂寞。

一个人懒得做早饭,便到喜年来买豆浆与暄软的小馒头。开车门时接到大哥的电话,问他何时回故乡过年,家里人都挂记他。之后又问什么时候办喜事,镇上的人都等着吃张家小儿子的喜糖。

于是应付几句,询问父母的身体情况,知道一切都好也放了心。


就要过春节了。想起故乡玲珑的小镇,水气氤氲,沉静安宁。少年时候,骑高大的自行车,因为不喜欢背书包,而把书本直接放到车篮里。车穿过绵长幽静的巷子,两边高树上落下玉兰花瓣,扑簌簌打在青石板的水泽里。他感到背后母亲牵挂的目光,但他不回头,他怕自己会心酸,并且忧郁。其实他那时就是个忧郁的少年,寡言,清瘦,用功,些许的自闭。

故乡有一种美丽的小吃,藿香饺。用青青绿绿的一枚藿香叶子圈点胭脂般的豆沙,扑上面粉,然后油炸得嫩黄。那嫩黄仿佛绢色,漾起迷人香气。

巷子尽头住着他童年的伙伴,一个与他同龄的女孩。他们曾经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经过长了贴梗海棠的砖墙,一起在小镇的河埠上吃兰花豆。而后来她生病,成了哑巴姑娘,也退了学,他们基本没有了来往。他也渐渐忘记她的模样,她的笑容,她的声音。

而某一日午后,他骑车掠过巷尾,却突然看到她,她穿着素色棉布裙子,端一碗青碧的藿香饺去一家院子。她还记得他,对他笑,他停下车,她给他一枚迷人的藿香饺。后来,听说女孩嫁到外县,再也没见过。

他的少年时光呼啸而过,不容迟疑。他记得自己曾长时间坐在自家楼顶上,看深蓝透明的夜空,浅浅浮雕着白色云卷。小镇灯影明灭,浮光荡漾。


读大学,校区在一片荒凉的山野。他生活简朴,依旧十分用功。吃食堂里的清淡蔬食,喝白粥。在图书馆长时间停留,阅读,摘抄。看大量专业书籍,以及名人传记,社会科学与哲学。周末,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去城里,用节省下的钱与奖学金买许多书。他拒绝恋爱,洁身自好,因为那时太青涩,根本不知如何去爱,如何去为爱负责。

回学校的路上,会有一段沿江公路。江水拍岸,烟云浩淼。有时会停车,长时间看江水,就像年少时长时间看夜空一样。

深秋,他一个人去江边的死火山。那里人迹罕至,一片荒凉。高大的落叶树木枝干青白,挺拔颀长。沉寂的火山口衰草离披,他站在山顶,看江水弥漫,帆影寂寞。死亡的火山哑言颓废,这让他有莫名的欣悦,仿佛是征服了这山。而转念之间这种骄傲就化为自卑与惭愧。许多年前,宇宙洪荒,这里的火山正喷涌勃发惊天动地,而他还不知是何处游离的尘灰。他来到尘世是一场偶然,恍惚间已过去了这些年,不知何时又要化做尘灰飘渺无着,在时间的废墟里沉寂湮灭。面对沉默的山暗涌的江,只有匍匐与景仰。


因着他的俊朗与优秀,他总能遇见形形色色的女子。他总是感到陌生,彼此有天然隔膜,仿佛一直在河的两岸,永远走不近。而如夏,就是那个让他心怀归宿感的女子。他宠她怜她,仿佛她是前生遇见的友伴。那种温暖与真实,值得他付出所有。他也有丰富的内心世界,仿佛只为等待她的出现。彼此有熟悉的言语,那是一场奇迹。

他熟悉她,宠溺她,依恋她,不需任何理由。而这种熟悉却渐渐遥远。她一个人跋涉远方,他却滞留原地,甚至要牵绊的脚步。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他用力想起她的样子,却发现记忆一片空白。如若一场大雪覆盖。


他答应她照顾她在生活中艰难挣扎的生母。那倔强女人性格与她有惊人的相似。他后来不止一次前去槿安青绵镇,托人转交钱物。而她却总能千方百计退回,坚决不受。女人的丈夫已经病逝。据说女儿在一家三流酒吧陪客,儿子在工地辛苦生活。女人靠刺绣绗补挣些许微薄收入。

他再坚持资助,而她还是托人辗转退回,并留纸条,字迹颤抖秀丽,叫人无法想象这出自一落魄妇人之手。她说,感谢你们的好意,但不希望彼此有太多联系,最好还是各自相忘。惟有一点要重复,就是好生待如夏,千万不要辜负她。

他只好放弃,生怕伤了这倔强母亲的自尊。

他也牢牢记住她的话,待她好,用一生的时间。


春节到了。这座城繁华如锦,那么热闹。他们都在奔赴各自的家,而她还在远方奔波劳碌。公司年终聚会,总裁赞赏他的能力与才干。他只是淡然。

觥酬交错间,走来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端着酒杯对他笑,张澈铭,你好。

澈铭微笑,保持一贯的客气与冷淡。女子说,张澈铭,我认识你,你很特别。

是吗。

我叫朱颜。可以做朋友吗。女子笑靥盈盈。

澈铭微笑不语。

女子意欲敬酒,而澈铭却抽身退出,对不起,我还有事。再见。

他走出酒店大堂,看外面车水马龙,雪霰弥漫,长长呼吸。他突然想起少年时看到的暗蓝天空,读书时看到的滚滚江涛。他想起读书时,如夏与他一起去剧院听昆曲,然后一起拉着手看夜色里缤纷绚烂的芍药花。她那时候似乎还没有长大,也喜欢跟他撒娇。最喜她眯眼微笑的样子,少女的清新娇憨模样。

而她却很快长大,独立,坚定。在她留学的日子里,他也时常感到孤独。他曾在一个冬雨淅沥的日子写一封邮件:

这座城的冬季总是容易下雨。就像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想起你,那种尖锐的想念,那种又疼又暖的滋味,让我既坚强又温柔。我坐在孤单的夜里,呼吸湿暖的雾气。沉默的表情,空洞的思绪。雾下了整夜。晨起,我看到窗外旧墙角的裂纹,看到似水的光阴,看到时光的碎屑。你的模样,我闭上眼就可以见到。我还看到以后无数个日子,我们相伴而过。

没有写完,他就微微笑了。不知自己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话来。终究是没发给她。他想,她应该知道这些话。


他回家打开电脑,发现邮箱有未读信件。是她的两张照片,扎什伦布寺殿前衣着朴素的她,梳着两条新蓄的麻花辫子,脸皴红消瘦。天是纯粹的蓝色,有鸟群在云生起的地方飞翔。夜市烧烤摊前抓了满手竹签的她,围了厚毛巾,脸冻得发紫,而笑容绚烂天真。

她写——
澈铭:那一天,我看见了雪山。雪堆积在山巅上,高耸于蓝天下,闪闪发光,千年不化,像一个个永恒不变的诺言。那圣洁的光让我缄默沉静。我在日喀则守望珠穆朗玛,当她终于掀开神秘的面纱一露真容时,那千年积雪的灵光让心震颤不已。寂静无声,大美无言。不为别的,就为看它一眼,所有风尘与辛苦都是值得。那一瞬,我眼含泪水,我相信那里就是我千里迢迢跋涉寻找的天堂。因为太美,所以我不敢拍摄,怕这是亵渎。如果有一日,你也可以来到雪山脚下,你定会被这样磅礴纯粹的美震惊。这里冬天风很大。但太阳同样热烈。如果生命可以像日喀则的阳光那样纯粹丰盛多好。今天我到街上买日用品,难得空闲,顺手给你写了邮件。快过年了,一切都好吧。我在这里也好。藏历新年也是很有意思的。
保重。


他突然想,只要有她在,即使闲居寂处,亦是欢喜。他要与她静观一草一木之微,风雨晦明之变。他突然太想见到她,他要把她的模样她的眉眼她的言语深深记住。他要跟她说,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要支持你,而且,还要陪伴你。


如夏,如夏,你等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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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旧天堂,墨锦在整理一些旧书。

毕宁抱着记事本埋头写作,长时间都不发出任何声音。对于她的变化与成熟,墨锦感到喜悦与欣然。他放周留下的《琵琶相》与她听。一曲《琵琶语》来回放,她最喜欢的。她拒绝了多家流行杂志的约稿,选择了长篇小说的创作。

写长篇是极其艰辛的。萌芽,构思,孕育,分娩,诞生,那漫长苦难的过程犹如女人怀胎。之前毕宁写的文字多是绚丽摇曳,仿佛是水果盛宴,新鲜饱满,但只是一季。

那一路的行程使她安宁沉稳。她选择了寂寞的姿势来写作。不要热闹不要喧嚣,干净的文字,纯粹的情感。

墨锦为她倒水,她抬头笑,不说话,只是手腕上从南方带回的银镯子叮叮撞击。

墨锦忙完了,就坐在一边静静看她那本厚厚的速写本。凌乱潦草的字迹和线条,笔画却坚定。毕宁写完一大段,抬头笑,说想读给他听。他欣然微笑。

“近来很累。总是在熬夜,还过了几个通宵,写稿,为自己的,为别人的。无休止地写。然后审稿,开会,写宣传单。通宵的夜里,没有咖啡与浓茶,只有用冷水浸脸,皮肤刹那绷紧,毛孔统统紧闭,短暂的清醒突如其来,转瞬即逝。这个城市的秋天还没有真正来临,天依旧很热,她穿棉布裙子摇折扇。桌子很乱。书到处都是,还有零食与泡面。她还没有习惯这座城的饮食,于是更多时候吃泡面,或者干脆只吃水果。时间很紧张,每天有许多事要去做。中午不能睡,晚上最早也要过零点。

脸于是很苍白,走路都像在云端那样不真实。

来不及收拾自己的伤感与情绪。

她离家很远,离他们很远。隔山阻水的地方依旧是隔山阻水。她不知道再过一些时间大家会不会还记得彼此。新的生活不可躲避地展开。

很倦,很想好好睡一觉,很想什么也不管,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看心仪的书,听如水的音乐。太奢侈的想法。

拉出一张纸。毛茸茸的阳光从窗子外面洒入。很想写一个小说。很久没有在纸上写作了。

也是很奢侈的想法。


她在一面镜子前看到了现在的自己。

脸出奇苍白。眼圈发乌。软软的头发长长了,披下来。真的瘦了。手腕一抬,银镯子很快滑下来,仿佛就要从手腕滑走。锁骨凛冽。小银挂坠静默在锁骨交汇处。白裙子很空洞。

有些害怕。觉得自己可能要生病了。但不能和任何人说。她的事还没做完。她现在不可以生病的。

……

她坐在遥远的水边,心里闷着凄楚的呼喊,但没有声音,激愤与苦难,怀疑与寂寞,蜿蜒成一条河流,暗涌绵延。她有一个旁人无法进入的世界,找不到聆听者,只好在水边寻找温情与默契,长时间寂寞的姿势。

她需要不断行走。生活在那座熟悉并陌生的城里,她感到莫名恐惧。因为不自由和愤怒,因为暗涌与吼叫。当她从离开此时,遁入往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没有终点的漂泊……”

墨锦微微侧头,一直静静聆听。念完一段,毕宁就看定他,等待他的评论。他少有评论,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然后微笑鼓励,这已足够。

她写累时,他就帮她把文字打出来发到私人博客里。那博客并不公开,是墨锦为毕宁新建的小别院。墨锦在文后写了长长的评论:我看到了你的成熟你的思想。希望尽快有意识确立自己的审美观念,锤炼出具有丰厚文学底蕴、人文思想的意识形态。落笔下去,或追风揽月,写出自己心中最真的话语,找寻属于你的精神归宿与灵魂家园。我看出你文风之转变,从原来的为文而文成为现在的自然流露。写作是心灵的需要。你的情感在寻找出口。你文字透出可贵的孤独。孤独本身也是种美,当心境如同一潭静水的时候是有益于思考的,所以自古思想的先行者往往都是孤独的。往昔的追忆,幻想未来,似乎世界只有你一人存在一样。真正高贵的孤独并非空虚无着,也非空茫境界,那是你的欢喜随欲所至,是一种个性的张扬,一种寂寞,一种独自欣赏世界之优美壮丽的自足的寂寞,并不荒诞,并不是表现痛苦与扭曲。那是写作者丰沛的情感世界与倔强的精神品格。


那是一篇漫长的小说,有关成长,有关出走,有关流浪,有关回归,有关宿命。


墨锦哥哥,墨锦哥哥,你知道吗,文字是我的孩子,我是文学的孩子。

少女时期的毕宁,就常常这样仰起头,对他骄傲地笑。

他抚摩她的头,笑容温静。

墨锦哥哥,墨锦哥哥,你会一直叫我“小宁”,一直都不离开我吗?

很小的时候,她就曾这样担心地问。

他就微笑,不会。但小宁也一直要乖乖的听话。

她就会非常用力地点头。

当她知道每一次他到自己家中来都是为了姐姐而不是她,她总会浅浅伤感,但依旧会对他笑容明媚。

她想很用力地忘记他,忘记他,然后寻找另一个人。而即使不见他,他也能走到她梦里来。后来看《东邪西毒》,一句话蓦然刺得她心紧紧皱缩:你越想忘记一个人时,其实你越会记得他。人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可以把所有事都忘掉,以后每一日都是个新开始,你说多好。

从前那些日子,她埋头写稿。在网上与一家又一家杂志社编辑联系,发E-mail,聊天,有些只是纯粹商业来往。她付出随手写得的文字,对方付出丰厚稿酬。也有几个性格相投的编辑,都是年轻女子,彼此爱慕各自的文字,经常互相在博客或MSN里乱跑,说些零碎言语。或者见面,泡吧,喝酒,吃大杯冰激凌。然后各自散开。她们交往都用各自笔名,互不涉足彼此私人生活。

有个颇合得来的女编,叫花事,那种心思玲珑的女子。花事在天涯博客看中毕宁的文字,就约她稿子。一来二去也熟了。花事性格温柔,恰与毕宁互补,毕宁倒也和她来往了挺长时间。两个女子在一起话很多,气氛也融洽,甚是欢愉。

熟了之后自然要谈到各自的情事。毕宁要花事先说。花事就沉默了。好久,徐徐饮干杯中酒,似有泪意:如初,我的他已经不在这座城,虽然我们曾经那样恩爱,说好了不分离。如初,我和他曾在一起住了两年。但他心里的那个人永远不是我。他只是需要我填补他内心空白。后来,他的她离开这座城市,他也跟随她而去。我这才知道他与我相处只是因为她也在这座城,她走了,他也走了。虽然她不爱他,但他还是要默默守侯她。就像虽然他不爱我,但我还是要默默爱他。好了,如初,该你说了。

都是不如意的女子。毕宁神色黯然,花事,我与你经历相似,都是得不到。只是你毕竟还与他有过曾经,而我却永远只是他的小妹妹。

如初,你会继续等吗。

会。你呢。

不知道。花事一声叹息,转而笑容妩媚,如初,我们去吃东西吧。

毕宁还是习惯要红豆冰粥。花事说,其实这么多食物中有比红豆冰粥好吃许多的,怎么不尝别的。

毕宁不语。

花事笑,就像我们面前有那么多好男人,我们却依旧固执一样。

两个女子大笑。

可不久她们就断了联系。花事结婚了,与一个殷实男子。花事请毕宁参加婚礼,毕宁想起过去种种,突然不想见被婚服包裹的花事,于是推说有事。后来再没有联系。听说花事不做编辑,随丈夫去南方了。毕宁偶尔也会去花事的博客看看,发现荒疏多时,花事已不写字。想来生活安逸,文字又算什么。

有很长一段时间毕宁也这样认为,文字又能算什么。只是可以为她带来名气和报酬,这就足够。而她终于发现,文字是光,是希望,是归宿,带她泅渡,带她跋涉,带她抵达彼岸。生命中有信仰,多么好。


旧天堂走来一位高挑女子,她对墨锦和毕宁打招呼。毕宁知道她,她是墨锦父母为墨锦介绍的,沈喜喜。喜喜父母很早离婚,跟母亲和继父生活,后来大人去了日本,喜喜就寄养在别家。学习不出色,二十多岁时被母亲接到日本读书,不习惯那里的生活,又独自回来。现在在渝安开一家小精品店。喜喜是个好脾气的女子,也许是与经历有关,她特别珍惜面前这儒雅温和的黄墨锦。

喜喜常为墨锦亲手做许多精致的食物,用小锅端来旧天堂,热腾腾香气扑鼻。墨锦不忍拂其好意,就停下手里的活品尝喜喜的食物。这天喜喜带来了酸梅排骨,一小钵香肠蒸饭,十分诱人。喜喜也招呼毕宁一起吃。毕宁拒绝,只说自己不饿。其实喜喜带来的也正好够墨锦一人吃。

墨锦和喜喜去里面屋子,墨锦把饭拨给喜喜一起吃。喜喜自不推辞。两人面对面坐着,烟火寻常的气氛也出来了。多么好。外面的毕宁内心酸楚,却也释然。毕竟,她是不会煮那么多美丽的食物给他,她还需要他来照顾,她的脾气那么糟糕。现在有了这样一个温柔的沈喜喜,多好。

她抱着记事本悄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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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日喀则的冬天像雅鲁藏布江水那样漫长无边。如夏他们对全区水利大规模摸底已全面展开。依旧是苦寒天气,冰雪紧紧包裹大地,天地一色,只有冰雪与寒冷。沉默的春天黯然无语,酝酿沉积。只是不知这样厚重冷静的长久蓄势会有怎样的勃发。

听顿珠说,日喀则的春天很美,也有桃花开放,还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向阳的山坡上野花烂漫,就像仙女的拖下的裙幅。

如夏笑,那好啊,等我们这次忙完,你带我去看那些美丽的景色。

顿珠欢喜极了,脸颊彤红,只是看着如夏笑。

有太多琐碎的工作要去做。如夏一点也闲不下来。披星戴月,长途跋涉。日喀则地区位于喜马拉雅山系中段与冈底斯-念青唐古拉山中段之间,期间为藏南高原和雅鲁藏布江流域。全区地形复杂多样,基本由高山、宽谷和湖盆组成,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

全区有河流100多条,水利资源蕴藏量为1360千瓦。这里的河流水源由地下水、雨水、冰雪补给,水温冰寒,水质极好。调查小组常常在河畔停留歇息。天气依旧寒冷,他们穿着厚重的军大衣,不住跺脚呵气。如夏身体不适,轻微的高原病一直未愈。顿珠让她留在水利局休息,但她执意同行。

他们有一辆苍老的吉普车,满面风尘。但性能很好,带着他们一群人四处奔波,任劳任怨,是忠实的伴侣。从日喀则市区出发,去白朗县,江孜县,南木林县,仁布县,康马县,亚东县,岗巴县,定结县,定日县……他们要走遍日喀则的所有区县。

特别累,车常常在望不到尽头的盘山公路上一直前行,没有终点。两边是大片荒芜的颜色,天冷峻高远。路况很糟,崎岖不平,随时可见泥石流与山体滑坡留下的痕迹。疲惫的吉普带他们紧贴悬崖壁擦过,下面是湍急流水,乱石离披。如夏心惊肉跳,不免闭上眼。车里所有人都肃穆沉默。车身突然一个趔趄,如夏用力咽下尖叫,下意识攥紧顿珠的手。顿珠先一愣,而后也用力扶住如夏。

转过山头,终于看到村庄与田野,路也渐渐平缓,大家都松口气,有人拿出烟。顿珠把水瓶拧开为如夏倒水。这一日,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康马县。

康马,藏语意为“红房子”,位于喜马拉雅山北麓,距日喀则市区140公里,是以牧业为主的半农半牧边境县,境外与不丹王国接壤,平均海拔4300米。冬春多风,年平均气温只有4摄氏度。年楚河就发源于此,经江孜、白朗在日喀则汇入雅鲁藏布江。康马湖泊有冲巴湖,色木湖,白湖,美龙湖,河流有江如河,涅如河,康如河。

这里的水利基础设施算日喀则地区较好的,全县有4座水库,防洪堤坝228公里。公路也修得挺好。他们将在康马停留一段时间,把已搜集的资料数据整理记录。

刚住进旅馆,如夏一下子软了。太疲倦,直想倒头就睡。支持着身子去卫生间看看,谢天谢地,有热水。头胀裂般痛楚,胸口极闷。打开背包服用高山红景天。

有人敲门,是顿珠。他问如夏身体好些没有。如夏说刚吃药,没事的。

顿珠要她还是转车先回日喀则,因为以后的路会更难走,条件会更恶劣。能不能住上旅馆也是个问题,说不定还得风餐露宿。她身子弱,受不起这样的折腾。

如夏笑,我哪里弱!于是站起来转圈显示自己的健康,还没转就头晕目眩,忙乖乖坐下。顿珠拉下脸,要她好好休息,不许乱动。说着放下一盒高山红景天与一盒阿司匹林,要她按时服用。

红景天是仅属于高原的奇特植物。它们顽强存活于森林线以上,扎根砾石山坡,自成群丛,开出玫瑰色花朵,宛如火焰。

辽阔高原有太多的神秘。自然万物有序生长,顽强不息。如夏微眯起眼,长久凝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峦。没有浓密茂盛的树木。湛蓝透明的天空,没有一只鸟。

她在笔记上写下:康马县,海拔4230米,山脉起伏绵延。万籁俱寂,雪山遥不可及,深藏与大团白云中。年楚河发源于此,经江孜、白朗在日喀则汇入雅鲁藏布江。康马的湖泊有冲巴湖,色木湖,白湖,美龙湖,河流有江如河,涅如河,康如河。头更疼,服药后稍有好转。但愿不要留下高原病的症候,因为自己还没有打算一生都留在这里。不过听说高原病99%都可治愈,无需担心。

一些简短明了的文字。

然后去睡。小床的被单很洁净,翠绿底子,盛开大朵大朵白色芙蓉,还有高原阳光暴烈的香气。她很快熟睡。


梦见了故乡槿安,烟雨迷蒙。还有他,带着她一起回他故乡。他们是坐船回小镇的,水里开着洁白的莲花,两岸种有高大的栀子。树上开了碗大的白花,馥郁扑鼻。花瓣扑簌簌落到水里,涟漪一圈圈荡漾。他一直握着她的手,很用力。脸上有干净温和的笑。他告诉她,他会做一个温厚儒雅的男人,从容,豪迈,精力充沛,睿智,谦恭,忠贞,沉静。她那么幸福地偎依他。然后听到耳畔丝竹缠绵,与流水落花一起婉转而过。

然后梦醒了。他的模样那么清晰。她必须把他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那是寄托与温暖。只要他还在,她就会坚持一直走下去。

她在想,自己援藏期为一年,一年后回去,一定要嫁给他。她要一个很盛大的婚礼,她要穿一直梦寐的锦绣旗袍,她要他从长江下游一直到上游来接她,然后再顺流而下,去他故乡的小镇,做他的妻。
之后,她也许还会回到西藏,回到日喀则,继续没有完成的工程。或者重新返回渝安,去水文站,去三峡。再或者,索性去上海,专心陪伴他,有什么不好呢。性格不能太倔强,毕竟是女人。

美丽的计划。她面露微笑。


下一站是岗巴县。启程前一晚他们去一家川菜馆。菜馆出人意料地干净宽敞。大家心情都很不错。在康巴停留的几天放松许多,面前还有漫长的路程等待他们跋涉。如夏兴致颇好,不顾顿珠阻止,喝了一大杯拉萨啤酒。从内地进藏的人忌饮酒,尤其是如夏这样仍有轻微高原病症状的女子。

她感到饥饿,连日来的厌食无力消失了,她很是欢喜,那盘鱼香肉丝真是美味,酸菜鱼亦好。顿珠看她有食欲,精神丰沛,也就放心。

那一晚天气很好,星星一颗颗十分明净。微醺的如夏眼波流转,笑道,看,我们离天堂那么近。

顿珠也微笑,我们西藏是天神眷顾的地方,雪山就是天堂了。

如夏说,顿珠,我感觉春天好像要来了。

嗯。风好像柔软了。

如夏孩子般伸出手,顿珠你看,我感觉自己的手指都会生出绿色的叶子来。春天真的来了。

很少见如夏忘情如此,顿珠内心一片柔软。这沉默的藏族男子微笑,梅朵,等到了春天,带你去羊卓雍错,那是圣湖,用圣湖水沐浴后会有恒久的福气。

是吗?如夏笑涡浅浅,顿珠,你说了好多美丽的地方要带我去——萨迦寺,白居寺,夏鲁寺……这会儿还有羊卓雍错,一定记的说话算数。

一定的。顿珠脸有些红。梅朵,早点回去休息,别累到了。


那一晚如夏感冒了。在高原感冒极易引起各种棘手的病症。她吃了些药,觉得身子清爽许多,也就安心睡下。

第二日清晨就早早出发。路果然越来越难走,山势十分陡峭。路边的河床忽宽忽窄,落差忽大忽小,水流亦忽急忽徐。群山高峻时,对峙的山峰将水挤成窄窄的一条。无数旋涡猛烈冲击水中的巨石。轰响盈耳不绝,浊浪滔天。

没有人烟,山峦无垠。荒野上寸草不生。车里始终在放韩红的那首歌——

我的家乡在日喀则,
那里有条美丽的河。
阿妈说牛羊满山坡,
那都是菩萨保佑的。
蓝蓝的天上白云朵朵,
美丽河水泛清波。
雄鹰在天空展翅飞翔,
留下一首动人的歌。
……

如夏在剧烈颠簸中五内翻滚,却吐不出来。她双唇苍紫脸色煞白,默默隐忍。背过众人小心吞服红景天。而仍不见好转,似乎有钝刀在来回割锯她的头颅。她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她觉得自己就要晕倒。而强大的忍耐阻止她的昏厥,她神经高度绷紧,死死坚持。

顿珠突然发现她的神情,吓了一跳,忙要司机停车,十分严厉地教训如夏,为什么不早点说自己不舒服!

他让她躺下吸氧,放松神经。车上所有人都劝她回日喀则,不要这样辛苦。她脸色稍微转好,虚弱一笑,这不辛苦,就当朝圣好了。更何况车开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回去也不可能。

顿珠用眼神制止她,不许她多说话。她渐渐缓过来,很是歉疚,我好多了,还是快点赶路吧。

同行工作者们都迟疑,想让如夏在哪里停歇一段时间养病。如夏笑,我没病。快点走吧。

顿珠点头同意启程,说否则晚上到不了目的地,就得睡帐篷了。

如夏倚在那里,双目微阖。


澈铭,澈铭,你知道吗,我心里那么充实饱满,走在朝圣的路上,如此幸福。澈铭,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来西藏看一看,我要和你一起沐浴圣湖之水,一起看雪山彩虹,一起沿着雅鲁藏布江行走,一起躺倒在高原碧绿草坡上。我还没有预想到前方路途会有多么艰难坎坷。但我会一直坚持。我相信我可以。澈铭,只要想起你,我就充满力量,我一定可以坚持。


身下的峡谷渐渐从几百米成为近千米,盘山公路盘旋而上,一路风景奇丽。而路却极险,随时都是弯道,常常是180度转弯同时爬30度左右的坡。司机并不紧张,他说自己每月都要走好几趟这样的险路,已经习惯。

而如夏的高原反应却又严重起来。她紧紧捏住手指,默默坚持。她知道自己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定要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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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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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毕宁一直喜欢为笔下的女子取玲珑可爱的名字。她一向对笔下女子的名字十分郑重。这次的小说叫《索然记》,故事里的女子叫陈佰草,有着清香之气的名字。佰草出生在南方小镇,祖父是镇上的中医。长大后低调沉静,却倔强通透。

毕宁深深爱着佰草,这是她的姑娘。她看着她渐渐长大,悲欢离合。毕宁也喜欢那个叫程恕的男子。程恕宠着佰草,喊她,小草,小草。

就像墨锦喊她,小宁,小宁。

程恕是个好脾气的男子,程恕陪伴佰草一起长大。

毕宁那么爱他,程恕程恕,她一次次叫这个名字,就像叫墨锦一样。她想,自己要给佰草安排一个明媚的结局,她无法与墨锦在一起了,那么她一定要让佰草与程恕在一起。


墨锦与喜喜的婚期定在三月,桃花盛开的季节。墨锦没有太多考虑,终于同意了这桩婚姻。也许是觉得疲倦了,需要一个人了吧。既然无法与心爱的女子在一起,那么跟谁在一起都没有区别了。喜喜该是不错的女子,他们会过得安静平和,也许还会生出天长地久的温和之爱。

黄家上下皆是欢喜。喜喜母亲也从日本赶回来,给女儿丰厚的嫁妆。墨锦为喜喜买了戒指,装在精致的蓝丝绒小盒子里。

喜喜与他住到了一起。他温柔地待她,他是喜喜的第一个男人。欢爱时他却依旧清醒,身下的女人,就是要和自己过一生的。他内心明了,转而落寞,甚至凄凉。

她觉察了,尽量压抑自己的委屈。她说墨锦,我知道你心里有另一个人。但我还是爱你。你可以说我是傻。

墨锦的歉意如若潮水。他怀抱住她,温言以劝,不,喜喜,我也是爱你的。

喜喜闭上眼,看不出她是释然还是悲切。

喜喜想把自己的小店风信子与旧天堂合并。黄家夫妇也觉得这建议甚好。毕竟风信子的生意要比旧天堂好许多。而墨锦只是婉拒,说旧天堂就该是安静的,不在乎生意好坏,合并之后别把风信子生意带坏那到是该考虑的。喜喜不说话,柔顺地说,那就不合并,只是把风信子开到旧天堂隔壁来。墨锦不好意思再拒绝,便同意喜喜。

那些日子,毕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写作。晚照知道这种激情,便不去多管,只是要她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别耗得太多。

有时候会蓦然流泪,想起与女友花事一起吃红豆冰粥的往事,难免唏嘘。她想,自己终于明白了生命的信仰,面对从前虚掷的光阴,她很是羞耻。还好,自己终于是明白了。

她把自己的少女之爱封进水晶瓶子,置入时光的深海。她要努力忘记这一切,她要为这段爱塑造华丽巨大的坟茔。

累的时候,停止写作,喝白开水,坐在窗前看书。都是墨锦给她的,《孤独的狂欢》,《苏菲的世界》。

阅读是一件幸福的事。她后悔自己从前的岁月里没有沉心阅读。

外面是繁华盛世,花好月圆,只是毕宁的心洁净清凉。

她非常想念姐姐。心想姐姐如何会做出那样的决定?一直以来她对姐姐的感情总是有些复杂。姐姐那样优秀,似乎与她不在一个世界。而姐姐性格里却也有这样的决绝,也许她与姐姐亦会殊途同归。
多么幸福。


墨锦与喜喜的婚期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喜喜衣衫明丽,娇娆可人。墨锦笑容温淡,脸色平和。毕宁送给喜喜一对红豆玛瑙耳坠。

然后转身离开,心里簌簌落满哀楚的碎片。都是虚幻,都是迷离。

她一个人去渝安郊外的缙云山。山上开满桃花与李花,那么美丽脆弱铺天盖地的颜色。大片的花朵在眼里凋谢,天高云淡。内心平静,转身离开。

不久,墨锦收到远在日喀则的如夏寄来的礼物。一对镶嵌松石翡翠的银手镯。

如夏也给妹妹发了一封邮件,告诉她自己在外面一切都好。她说日喀则的山坡上开满桃花与杜鹃,他们的工作已告一段落,同事顿珠准备要带她去羊卓雍错。


你看,春天又来了。


他看到舷窗外大朵大朵絮软的白云,波浪温柔,宛如天堂。阳光甚好,倾泻过云层,万丈光芒。他想起少年时的寂寞时光,想起读书时登临送目的清凉。于功名盛大时抽身离场,许多人都是不解。而只有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她在身边,连最简单的归属感也没有,纵然那座城再熙攘再繁华都是虚枉。那是一座内心孤独的空城。

他要找寻家的感觉。只有她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不平。温柔的空姐微笑,请各位旅客系紧安全带,不要离开各自座椅。一直都在颠簸,这使他身边一位年轻女子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抱着头一动不动。他闭目沉着,心无所惧。因为他知道,一定不会有事。因为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有做,因为他还对这人间怀有那么丰盛的悲悯,他不会就这样很早离开。

更何况,这是在去往神圣雪山的地方,有神在佑护他,有她在祝福他。

他突然记起她的面容,她的笑涡,她的眼神。那么欢喜,那么欣然。原来自己离她越来越近,他的心不再焦灼不定,因为他记起她的模样,想起芍药花开的夜晚他们并肩执手的美好。

他睁开眼,脸上露出微笑。飞机亦在此时穿越气流,渐渐平缓。屏幕上那条红色线条正缓慢向拉萨延伸。数据显示着拉萨的地表温度,天气状况,等等等等。他嗅到雪域的独特气息。他就要走近她。


“那些日子,病得很厉害。而行程不可耽误。天气时好时坏,随身的药物都已吃完。那一日,沿雅鲁藏布江颠簸前行。我一直昏迷,头痛欲裂。我以为我会死了。但我没有。我告诉自己一定要醒过来。就像当初我苦难的母亲挣扎着醒来,把我带到人间。我还有许多事没有做,还有许多人没有爱,我必须好好活着。

我似乎听到了雨声,硕大的雨点砸下来,坚硬有力。我艰难挣扎,我听见顿珠喊我,梅朵,梅朵,快看,梨花。

然后我真的醒过来。雨后初霁的高原,无边拓展。远处山谷里梨花盛开大片大片粉白花瓣,宛如雨落。我看到了两道彩虹。是的,雪山在视野里,还有两道妩媚神奇的彩虹。我简直要长跪不起,为我的醒来,为面前的奇景。我看到大家都在对我笑,车已停下,我看到缓缓流淌的江水,宛如帛带。河滩上野花缤纷,青草芬芳。我看到了一个新天新地,我知道我朝圣的路上充满艰辛,我知道我一定可以走过去。

……”


“我突然想起自己已有两月没有例假。当然不会是怀孕,因为我身体一直寂静如水,想有孩子也没有条件。大概是行路艰难,生活不定,打破了生理周期。不过也好,那样省去多少麻烦。在外面行走,才知道做一个女人是这样麻烦。

而晚上在林芝宿下时,却突然发现来了。淡薄的血液汩汩流淌,没有停息。我有些焦躁,但还好奔波数日有一处简单旅馆落脚。我整理那些资料——多雄藏布位于雅鲁藏布江中上游的左岸,在彭错林附近汇入干流,它是五大支流中最靠上游的一条。流域呈东西向的狭长形,东西长约250公里,南北平均宽79公里,流域面积为19697平方公里,居雅鲁藏布江各支流中的第3位。河道全长303公里,总落差约1872米。流域的北部多高山,山峰多在海拔6000米左右,流域的南部山峰多在海拔4700米左右。多雄藏布干流紧靠雅鲁藏布江干流,平行东流,两河相距30~40公里。因此,多雄藏布的较大支流多分布于左侧。主要支流有洛雄藏布、孔弄、美曲藏布等。

尼洋河位于雅鲁藏布江中下游左岸,流域东西长230公里,南北宽约110公里,流域面积为17535平方公里,居各支流中的第4位,水量仅小于帕隆藏布,居第2位。尼洋河的支流很多,其中主要的有白曲、娘曲、巴朗曲、巴河、则弄、普布弄巴等。

……”


“雅鲁藏布江源头杰马央宗冰川海拔5590米,深藏在喜马拉雅山脉西段北麓的雪山深处。高到极处,无须刻意耸立,弄成沟壑纵横。

渐近冰川,地球最高山脉这时就象顽童随手排列的一堆小积木,在视线以下闪动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小三角。从高处雪山洁白亮色依次看下来,色调渐灰:冰川铁灰,地面土灰,一直看到脚下,俨然一派焦焦的戈壁景观。

最初的江水已是乳白色,奶汁一样流成一张网。同长江、黄河源一样,雅江源的环境也日益恶化。冰川退缩痕迹清晰可鉴。

江源的天蓝得刺目,蓝到让人恍若置身另一个星球。忽而飘过一团棉花云,云彩投下的温暖光柱里悠然走来几个藏人,年长的戴眼镜,因为雪光会刺伤人眼。太阳游动,云团飞来,景象变得超出常识。
这实在是个奇妙的所在,雅鲁藏布江源头不远处,就是佛教、印度教、苯教等教徒心中的世界中心--神山冈仁波齐以及圣湖玛旁雍错。

除了膜拜与景仰,我们还能做什么。这是我这一路默念次数最多的话。

……”


“就要回日喀则。天气一直不错。看来那日饮用圣泉的确有用,神赐予我们晴明的天气。在这里,我们要相信神的存在,因为我们太渺小。只有在这块净土,人才感觉到自己的卑微与无知。

顿珠跟我分析雅鲁藏布江的军事价值。雅鲁藏布江,怒江,澜沧,这几条江是国际河流,不归中国一国所有。国际河流的用水分水矛盾,往往是国际冲突的导火线。雅鲁藏布江发源于西藏西南部喜马拉雅山麓,进入印度后称布拉马普特拉河,再经孟加拉国与恒河会合,注入印度洋。澜沧江发源青海唐古拉山北麓,经云南流入缅甸,称湄公河,然后经老挝,泰国,柬埔寨,越南流入南海。怒江发源于西藏北部的唐古拉山南麓,经云南进入缅甸,然后流入印度洋。而中国和印度,孟加拉,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越南之间没有签订任何国际协议来共同管理国际河流水资源。因此这里必将成为这几国争论的焦点。

顿珠是个深藏不露的男子,他总能有一些精辟论断。

这片雪山佛光照耀的土地,果然人杰地灵。

我必须认识到自己的浅薄。

……”


一本A4纸装订的笔记,一页页零碎片段。

有轻微高原反应的他从那位藏族男子手里接过她的笔记,阳光正好,空气里弥漫着野花与油菜花的清甜芳香。

你是顿珠吧。澈铭有礼貌地微笑。

是。你是她常说的张澈铭吧。

两个男子都笑了。

梅朵又去林芝了,她去那里的小学送些书本和教具。顿珠说,不过你放心,日喀则到林芝不很远,她最迟明天一定会来。

澈铭笑了,她经常去那些地方送书吗?

也不是经常。这次水利情况全面调查结束后,她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到拉萨看病,一位老喇嘛用藏药医好了她。现在是假期,她也不好好休息,就把从拉萨买回的书带到林芝去。

我听说林芝的条件还不错。

顿珠微笑,是,主要有内地支援。梅朵计划说再过些日子就去墨脱。那里条件很糟糕,但她还是要去。梅朵就是这样倔。

澈铭也笑了。他感到骄傲。

顿珠补充,不少内地来援藏的人只是想在这里图一段履历。而梅朵不是。她跟我说,她爱上了雪山,爱上了西藏。梅朵是多好的姑娘。

澈铭把目光转向远方,云朵团团漂浮,笼罩着圣洁的雪山。强烈阳光从云层间洒下几股,仿佛是几道强劲有力的讯息,连通天堂与人间。

翻开她的笔记继续阅读——

“我一直都在朝前走,仿佛越来越寂寞越来越冷清,一路锦绣都已黯淡,不在我眼里。我似乎一直都在渴望一道隐秘的终点,告知人间的是非真假,告知我的宿命,告知我的前生与来世。其实我都懂,在心里一遍遍犹豫一场场求索。一直朝前去,心甘情愿。生命如此绚烂如此艰难。我们从来都不知道那些是命里注定归你拥有,于是要自己亲自朝前去,或悲,或喜,或得,或失,你的遗憾,你的命运,你的终点,你的轮回,你的彻悟,你的微笑。

感谢我可以看见雪山与彩虹,感谢我可以熬过苦寒与疾病,感谢我可以沐浴圣湖的水,感谢我可以搜集到这些宝贵的资料,感谢我可以看见雅鲁藏布江激荡的水流,感谢我可以拥有格桑梅朵这样美丽的名字,感谢我可以邂逅成群的藏羚羊,感谢我可以瞻仰金碧辉煌的殿宇寺庙,感谢我可以观赏幽暗深处生机勃勃的古老壁画,感谢我可以在被雨水打湿的经幡下合掌祈祷,感谢生命的这段来过……

我的生命宛如尘埃般卑小漂泊,但我在用力地爱,我在追寻我前生今世来过的地方,我在扣开我心之密码。

我会一直走下去,我一定可以走下去。

我突然想起两位母亲记忆里永恒的菖蒲花,突然想起菖蒲花的花语是信仰者的幸福。我激动不已。
特把那首诗附上:

菖蒲花

作者:席慕蓉

我曾经多么希望能够遇见你
但是不可以
在那样荒凉寂静的沙洲上
当天色转暗 风转冷 当我们
所有的思维与动作都逐渐迟钝
那将是怎样的一种黄昏

而此刻菖蒲花还正随意绽放
这里那里到处丛生不已
悍然向周遭的世界
展示她的激情 她那小小的心
从纯白到蓝紫
仿佛在说着我一生向往的故事

请让花的灵魂死在高枝之前
让我 暂时逗留在
时光从爱怜转换到暴虐之间
这样的转换差别极微极细
也因此而极其锋利

尤其是 我曾经
我曾经多么希望能够遇见你
菖蒲花的花语是信仰者的幸福

……”

她满怀感恩与激情。高原充沛的阳光赋予她更充沛的爱。他感动不已,只是静静坐在她的房间里,面对窗外的蓝天白云,原野雪山,缓缓摩挲她的笔记,咀嚼她的文字。

他想起与她走过的每一个日子,想起与她在三峡在槿安的点滴,仿佛看到她生命的轨迹,求索的印痕。

僻静的原野上开满金黄色油菜花,山腰上是大片绿色田野。清澈的鸟语仿佛来自天堂。他感到充实饱满的幸福。

在以后更多的漫长岁月里,他一定要与她一起去爱,去感恩,去谦和,去悲悯,去行走。

仿佛神启的彻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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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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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9-12 13:2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菖蒲花……花语是信仰者的幸福

“满怀感恩和激情”,我几乎是含着泪看到结尾,为如夏的倔强打动着~~~

谢谢小麦,这温婉而美丽的文字,还有张张漂亮的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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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幕轻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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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9-13 12:2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UOTE:
原帖由 花语 于 2007-9-12 13:24 发表
菖蒲花……花语是信仰者的幸福

“满怀感恩和激情”,我几乎是含着泪看到结尾,为如夏的倔强打动着~~~

谢谢小麦,这温婉而美丽的文字,还有张张漂亮的花儿:)

好帖,就如花花所说。容我细细看来。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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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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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9-13 14:4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占位占位,待我慢慢看了再回帖^_^
又,六楼是我做的图图,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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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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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9-14 10:18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嗯,这图太熟悉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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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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