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　呓

—1—

南方的冬天，阳光艳丽。影子舞蹈成安静的蝴蝶。不再刻意地上演流离失所，不再挣扎里裂变，破蛹成蝶。还有花落，紫色、殷红，像是季节轮回里不曾改变过的，一些心的角落。

—2—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自己的电影，静静，喜悦、悲伤、愤怒、平和……每一场电影都有观众——亲人、朋友、爱人，或者远远望着你的陌生人。最后，他们都静静离场，留下自己寄居在自己或别人的电影里。久久，发不出丁点唏嘘。

—3—   

  发烧。忽冷忽热地颤抖。思维在某一刻会干涸成断流的河。可是，我还记得那约好在春天发芽的红椿树，还记得那些夭夭灼灼的桃花，还有那些，曾在我耳畔反复吟诵过的句子，短短长长、长长短短。

—4—

   故意，在很晚醒来。阳光和风已经丧失相互亲吻的热度。大叶的绿色植物蓬勃得像我曾经海藻一样的长发，也像我从来没有章法的诗句或发问。你走后，我一直用维生素和清水喂养它，它比我健康，我比它柔韧。

—5—

  几米说，当我不知道怎么描绘人们的表情，我就画他们的背影。当我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心境的时候，我就朝着西北的阳台拍摄每天的清晨和黄昏。我从不标注日期，我只记得每个晨晨昏昏，我就在这里醒过来，望见这样的黎明和日落。  

—6—

  读很多的书。有趣的，枯燥的，深刻的，浅静的，欢喜的，伤怀的。与它们一起，静静地在时光里坐下，心清清的，探出手去触摸，伸出心去懂得。写许多的字，杂乱无章的，写到内心柔软成沙滩的时候，喝很多的水，像是渴望一片蓝色的海，湮没我，湮没那些凌乱的脚印。

—7—

  有时，半夜醒来。梦境的大部分还在。如那些被我写在卡片上的风景，温度还在。

—8—

  他们说，生命有七宗罪。生命里有无数宗罪：贪婪、自私、骄纵、妒忌、欺骗、淫逸、暴力、毁灭……生命里有无数种谎言和欺骗，总有一个借口会让你信以为真；总有一宗罪，束缚着你，让你不可逃离。可是，我们把这，谓之，命运。

—9—

  我还是一朵花。秋天和冬日也不能改变我的初衷，冰霜和流岚也不能折损我的萼冠。藏匿在时光背后，没有离乱发生，没有万劫不复的传言。我，还是一朵花呵。

                                        碎银于07年初冬

                            同花木 深眠

—1—

 睡眠愈发稀薄。天青色的光会自窗外一点点透亮起来。我总在怀疑，这些明暗交叠的昧昧里，我当真醒着么？可是，我在想什么，我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我只记得有一线一线，天青色的光。

—2—

   马缨花。夹竹桃。海棠。二月兰。季羡林老先生写他自己的花。大清早的，惹得我乱花迷眼，神思恍惚。都说是花儿呵，世有解语花，凭谁解花语？我那在瓶中夭折的姜花呵，莫怪我，太爱你，衣你以温室的暖，囚禁了半亩水泽的秋。

—3—

   石斛入药。也本是花呵，被人工虬曲成小卷小卷的褐黄，入药。沸水里伸展成暗黄的枝条，见不到明艳的色彩。传说在别国还被作为胸花的植物啊，被段段折曲，以另一种存在的姿态，味黏腥薄苦，入喉，却一次次想质问一个成语：吐气如兰。

—4—

   天终于是阴沉下去。莫非冬雨真要降下来了？寒流会过来么，天会冷下去么，鸟虫和花木可以开始冬眠了么？我，可以，开始不想念北方了么？

—5—

   喜欢的歌、剧、书，我都喜欢翻来覆去地听，翻来覆去地读。它们温柔可人，永远安详地停在那里。摇摆的，只是自己的心。

—6—

    又是那旖旎的《游园惊梦》呵，姹紫嫣红开遍，你含烟的一低眉，扫落我整个秋天。待不得我沉沦，电话声急急响起，好似极兴奋的声音要与我说起满大街热播的《色戒》。唉，都付与断井颓垣。

—7—

    云果真压下来，低低的。楼层，楼层什么时候可以矮一些，再矮一些，最好，别挡住了我看云。

—8—

    趁雨还没来，风未凌厉，我就出去走走吧。我要看那花儿朵儿做好深眠的打算了没，要看那云间还有没有还未找到水沼的鸟儿。然后，把沉积了一个轮回的尘灰拍打干净，关在门外。

—9—

   水笔没墨了。诗歌躺在了断流的河上。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我要同着花木睡去，我要同着雨水醒来。看那一线一线，天青色的光。

                                                  碎银于07年冬

                                   浮生 红尘

—1—

  连短促的午间，梦也不放弃纠缠，被魇住的窒。日所有思么？日所有思吧。好在，只是梦罢，只是梦就大可让它回到梦里。魇住，不许让它逃脱。

—2—

  古旧的故事。一遍一遍地读。读一遍是寂静的冷，读一遍是喧嚣的疼，再一遍，是无可奈何的世间，一分繁华一分苍凉。所有东西，包括时间，都没有说谎，除了我们不敢去相信的那颗心。

—3—

   我必须写完这一部小说。虽然我不得不在前言的开篇说：这是一部滥俗的小说，俗到只有世俗的人群、世俗的命运以及世俗的情感，它太俗，以至于我们身边站满了这样的人，以至于我们身边时刻经过着这样的人生。它们都爬蚀在我的脑海里和指尖上，日日与我纠结。

—4—

   居然还能收到故友的手写书信。邮票斜斜地歪贴着，字是娟秀着的大气。开篇曰：见字如晤。呵，让我回到古代去吧，让我能想见薛涛是如何制得薛涛笺，绽满了桃花和流云；让我去想见李师师的绣帕上，一挥而就题着的词句；也让我能去想见，孟姜女是如何越过了万水寻到逝去的爱人，女子是水做的骨肉呵，天下莫柔弱于水呵，她的悲恸到底有多深，怎么一哭就哭倒了长城？

—5—

   冬日愈发沉沉。马路上青春的女孩子，把自己打扮成圣诞树般，嬉笑间却藏不住的明媚和可爱。在大风未来的时候，她们能鲜活地穿梭，她们是幸福的。也有许多的人，总是错过自己的年纪，在命定的无常里，卑微地沉默，坦然或被动地妥协或承受。不敢向命运索要得太多。

—6—

   辛波丝卡。狄金森。叶赛宁。艾略特。叶芝。聂鲁达。岛崎藤村。我与他们每一个在别人译过的诗文里相遇。总有小小的、意犹未尽的错觉。莫非，他们也是这样，在用母语叙述的时候充满了温润和流畅的生动色泽？乡愁四韵，余光中用中文写的乡愁，依稀还记得冒充评委的某一次，我给了用普通话和粤语同时朗诵《乡愁四韵》的选手全场最高分。是已上了些年纪的留过洋的博士。诗文和母语，他是懂得的，我想他是懂得的。

—7—

  冬天的地铁让我觉得寒冷。卖唱的年轻歌者，盲眼的老人，冻青了小脸的孩子，跪在地上求路费的异乡人。我不能每一次都停下脚步掏出钱囊，也不能每一次都视若无睹。沙滩上有许多被晾晒着奄奄一息的鱼，我们拾不起所有的抛回大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水域，没有人在乎。但被拾起的那一条、那一条，它们，在乎。

—8—

   又在夜间回到宋朝，听蒋捷太息：“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怔怔，早初草草掠过他的名姓，只记得那一抹清愁和沉寂。原来少年听雨歌楼上的是他，感喟着流光最易把人抛的也是他。原来，原来，他的愁绪和空灵，早已超脱于一个符号般的名姓。而我，却在千百年后一个无雪无梅的夜里默念：蒋捷。蒋捷。

—9—

   怨憎会、爱别离。

浮生现世,滚滚红尘。

                                                      碎银于07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