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想海,去年夏天我迷了心窍一般,在炎热即将来时匆匆赶向海。黄昏时分下了飞机,海的味道瞬间濡湿了我,是临着海了么。我有些欲欲的冲动与惭愧,这海风,海潮,海的思念是这样近这样近,而这些近的想念在许多年中竟是靠想象完成。
那么,我来了,踏上海滨的城市,与灯火相携于夜与我的孩子,从栈桥通去,有海的潮湿,有涛声拍岸,栈桥两边的小摊贩陆续收拾摊子,我的心沉静着。这便是海了,喧嚣外的安宁。
其实,就海滨的道路,阳光、沙滩、海风轻轻等不过是海的表象,海水之下,再之下那些深里会是什么,有多少蓝,多少不羁,它沉积了多少岁月与沧桑,在它面前,我垂首敬畏。
二
喜欢青岛,或许是因为这是我最先看到的海滨城市,先入为主的,可它没有让人不喜欢的理由,纯净,朴实,在我走过的街道,过往的行人,出售海星的小商贩,扁一叶小舟之渔民,当半年之后我在独山子的隆冬里,这些画面重新出现,我又一次静了心。
中山路两边德国人留下的建筑,教堂,坡度的道路,包括海边栈桥,颇有些倾斜着这座城市的历史,如果说西安给我以厚重深沉,给人以古老文明与文化,青岛的感觉却是敞开着,包容着,而这些敞开与包容中有多少风霜啊。
浓浓的潮湿从面颊氤氲,海风,海浪,海潮……谁的声音?海水之上的天空,亲亲的月亮,湿润清晰,如儿时的童话一般,它简约了我的所思所想。
三
从极地海洋出来天空烟雨凄迷,出后门,海与天连为一体,海更加一望无边心也朦胧起来,那时的海,涛声拍击,礁石屹立,没有细沙,没有人,大自然的气质全在一拍一石的浪间了,我的双脚隐没于礁石与浪花。
时,有细雨淋着我,淋着石,淋着浪花与海水,我们在茫茫海天之间。
四
坐公交车到八大关,孩子边走边找路牌,数着走了几道关,其间他被一辆红色跑车吸引,狂拍照片,看来在八大关的百年古树与沧海桑田间,我与小儿的兴趣爱好大不相同。
花石楼是印象较深的一座建筑,门口几个美术学院的学生写生,我过去看,这些学生不同视角的作品颇多不同,对一座楼是如此,那这某条街道,一个城市,一段历史,当从中看到多少内容与无奈。
我和我的孩子在他的暑假,悠然自得,我们行走在历史之外,城市之间,孩子细小的手挽住我,我们相互依赖,走着自己的路,眼中的景致即相同又不同。
五
从八大关到第二海水浴场,沿海滨步行街一直到栈桥,沐着海风,听海涛闲话,沿途礁石奇立。便想这里是一座自然形成的大公园吧,是因了生灵,因了历史,积累沉淀下来。
天主教堂,欧洲建筑在浪涛中叙述着中国青岛的百年沧桑,沧桑中记录了太多,包括青岛的美丽,这美丽让人心生杂念,而对于我,一个异乡人最卑微的念头是,没有早几年来这里,嫁作渔民之妇,与大海长相厮守。
蓦然,心中有些微微的痛,是不忍拒绝的拒绝,在这些广阔与博大里,我不能诉说。
孩子买了小铲,建造他的海边别墅,任海潮冲击然后修复重建,大海与我的孩子不厌其烦着他们的游戏,仿佛是友好的,又是傲慢与不羁的。
我竟在浪潮来来去去的沙上睡了过去,醒来,时间已过去两个小时,海边正预报潮汛,潮水夹裹着海草、沙砾冲向岸畔,丢下海草砂石后转身又去积蓄另一次爆发。
涨潮了,一次比一次猛烈,海边的水变成混浊,细沙消失了,静谧消失了,我们踩着沙砾,海水一浪高过一浪没过脚踝,小腿…….。
六
幼年时家门前有一条河,整日在河边戏耍,我很清楚地记得那条小河不倦的流淌,穿田野而过,明确着自己的方向,而海的方向呢,海水仿佛是凝滞着,没有波澜,没有前进,却是和地球上的海域相连相通,莫非是大智者,不语。
时间如海滩上之流沙,有西落的阳光时,我来到细沙的海,浴场,脚趾间流过的细沙,如一分一秒的过去,这是我遇见最细的海滩了,我的心温柔宁静。
黄昏的余晖一层一层漫过大海,海岸一瞬间梦幻起来,这天我告别了惊涛拍岸,告别了礁石,之后与细沙与青岛早早到来的黄昏一起。
大海苍茫辽阔,时光飞去。
七
从烟台去大连,再不去大连,儿子该不愿意了,我只得放弃威海的行程,随孩子坐轮船,这是他这年暑假的第一个愿望。晚上10点海洋岛号,三等舱,还不错。在海滨城市船票好像容易买到。
起锚,码头在灯火中渐渐被抛开,烟台港显出老态了,无论从形态还是意识上都稍显落后,我不嫌弃它,它将我送上的,据说是国内第四大渡轮。
对渡轮的最初印象从《围城》中获得,钱钟书先生对方鸿渐浪漫海上之旅的浓重描述,使我对坐船动了心思。我和孩子早早上船,我想这艘船无论从外观还是内设都应该比方鸿渐那艘要好,它像一张画,和我的想象一模一样。
过了烟台山,告别烟台,灯火慢慢消失,轮船平静的在海面漂游,一次漂泊的慢旅,带给我些满足,尽管是七月,甲板上风还很凉,那随着灯火渐渐远去的海岸消失殆尽,我站在移动的夜色里,心里浮起些失落、思念,还有什么,是忧伤,在空洞的黑暗中,如果能种出一首诗来,谁会是一粒种子?我可以带上它们去流浪么?流落到何方。
八
凌晨六点左右,港口巴士将我们送到大连火车站,大连火车站蓬头垢面着,没有清洗梳妆,就慌里慌张的出门迎接四方来客,门里门外都残留着黑夜的污渍。
拉客的非正规旅行社所谓的业务员,密布在四处,只要有行客出现,便穷追不舍,任你好言还是恶语都打发不去,我被几拨人追着,孩子坚定地跟着他的妈妈,装作若无其事好像很明确自己的方向,走了很远才得以甩脱,虽然那时我和孩子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大连给我的第一印象有些混乱。
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习惯,这些习惯进而形成当地风情文化,当我们的脚踏入一座城市,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这些,作为路人,我应该尊重这些习惯,也会有些自己的想法。
九
旅顺口一百年前羞辱的历史,我的孩子,此行能否记住些什么。
作为港口要喉,途中海面泊着军艇,肃穆威严,军港之夜的歌声从十几年前传来…….我们的军港,当我来到这里,追寻一段历史,追寻两次战火和人民的灾难,这份沉重注定要人们背着上路。
十
沿海,在海滨的城市与城市之间,看海。
而海,最终只是望着,那些深,阻隔了我,畏惧了我,束缚了我。我是想就此别过,去别处转转,无奈赶上假期高峰,火车票买不上,只得改变方向,再走一回水路,11日午后,乘旅行家号去天津。
旅行家号不大,现出常年奔波劳顿之色,许是小的缘故,这船无论从前身还是旁侧,都给我实实在在船的感觉,给我大海航行的快乐。
上船时,有家电影公司在拍片,老式洋车,马褂,旗袍,人们在甲板上,在场外,眼前的景象真切而恍惚,想自己多日的行走,竟也戏里戏外的不很清晰了。
然而这海,阻隔我畏惧我束缚我的海,离我更近更真实了。那时很想写些错行的文字,我想说,这黑白的大海,在渡船刺向你身体的一刻,那一身孝白的浪花,在黑色中冷艳,凝重。
我沉默在甲板上,问自己能否做一名忠实的渔人,顺着海水,顺着时光老去。
又是一个新的夜晚,太阳落进海里,月亮还没有升起,我无法预料明天的风景,孩子在甲板上交了新朋友,我回到船舱,船舱陈旧,有些古老的味道,像上船时碰到的三十年代,像一场演罢的老电影。
整个夜晚,我都想写诗,我趴在床铺上,感觉诗歌离海越来越近,我想抓住它们。同舱有两个大连海师大的老师假期航海实践,给我讲他们在各个海域的航行经历,莫测的大海之上,他们是一部海的传奇。
十一
从一座城市赶往另一座城市,我脚下的声音,在薄暮的清晨和夜晚,有早年的爱恋,于某个街巷。
我像一个赶海的人,赶在潮水落去的沙滩,收拾贝壳里的时光,孩子偶尔走在前面,但很多时候,我们将手握在一起,这对我们从一个地方赶往另一个地方来说,很重要,无论潮湿的风从哪儿来,无论我的窗子开在哪个方向。
后记
半年后一天,在论坛上看一些旧字,有关海的全部说回便回来了,于是我抛开室外零下二十几度的寒冷,在独山子温暖的家里,将纷乱的情感写下。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了,忙碌的人们依旧忙碌着,街上采买年货的人却还是多了起来,零星的爆竹声冷不丁在某时乍响,大街小巷很有些年的味道了。
这两日无雪,阳光很好,新年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