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者
每日都有那么多的时光,时光里都有多么种种的景象、境况。始终会有一种时光,或会是专为心平气和而留存的,专为享受这心平气和推门而入的。 会有一种写字,是在心平气和之后才提笔的。
我或会说我很感谢这么多年来的写字;倒不如说,我一直很快乐。
没有一件可以快乐一生的事,或可以有所谓的受乐的感受的心。喜爱这心,凭着它松散地散步在人生间。
从容,随和,开心和忧伤,是跟随的仆从。
自己来的
我在这里建造我的花园,到达这里,我是自己来的。
我的花园不一定美,到达这里,你却也应是自己来的。
我的花园虽经我的手,成了这个样子,应也是它自己来的;
它的存在,是有世界的见证;我的存在,或可因此而成为一名承认世界的见证者。
所以,当我侧身、当我面对的时候,当我合目沉思、深深感受的时候......
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来的。
随意
有个朋友对我说:以前以为禅仅仅是“解难”用的,听了你说的,才知道是可以“享福”的。
我说:
---记得,有人说:不能太明白,明白了就没乐趣了。
这话有道理,却不是更好的道理。我问过, 有眼睛好吗? 有眼睛了,世界就可以看了,爱人也可以看见了;而显然,能看见世界和爱人,乐趣和美,都很多。
---没有眼睛,或也有快乐吧;有眼睛,或也多少有些睁眼看世界时的快乐吧。
---所谓禅智慧,就是眼睛而已。 至于,它为什么是享福,是因为,我们睁开眼睛看享福,闭上眼睛承担痛苦。
多么简单的道理啊。 所以,禅可以解难,也可以享福。皆随你的意。
乐者 一
孔子曰: 为之者不若好之者,好之者不若乐之者。
某王问孔子的学生:你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呢?学生认为老师是云中龙,难窥全貌,不敢作答。回问孔子,孔子笑着说,你这样回他:其为人也,乐而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为之”,恐怕就是被动劳动者吧;“好之”则进一步了,有好感而已;而得乐者,通达生死也。
所以,有许多写作人的写作,是通达了生死的之乐呵。他们,是和谐、融洽了之后才提笔写字的。 不过,或许这个世界是没有“不若”的。他们都得着了一个世界。为之者得了“为之”的世界,“好之者”得了好之的世界,“乐之者”,自然得了乐。他们,是平等存在着的,共同存在着的。每个人,他们心里都各自有数。不必多此一嘴,饶舌浑论是非高下:“ 为之者不若好之者,好之者不若乐之者” 。
孔子显然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人,而之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他有学生。为着学生的因缘故,他不得不落此一说呵。行得一程是一程,程程都有程程的风景。至于这“非得要说出些是与非”的道理,依然是世尊说得透彻了,他开启了六道修学的门路,一门为一门而生呵,皆因受众之不同而开启。然则,圆寂之时乃说:平生说法四十九年,未曾说一字。
所以,很多年后中国某位禅僧留下的禅故事也同工而有趣,说是:
某天学生看见老师在定中息坐,便问:老师您在思量什么呢?
老师说:我在思量这个“不思量”。
学生不解“不思量”,便继续问道:“不思量”里如何啊?
老师说:“不思量”里听祖师大德的声音啊。
学生便立即展开追问道:老师您能听见祖师大德的声音吗?
(对禅机锋了,至少是逼宫了,因为一般以“能听见”而自居的人,大多是冒失之辈,老师多不会自居“能听见”的。所以,学生这一问其实不是问,是逼。事实上,学生能逼着老师,也是一种求教的方法,因为被逼着处,有智慧的老师往往能答出很好的答来,而令自己的疑惑开解。这也很象寻常我们有问题时去问老师,总是把那最缠人不解的绝思处问老师,期待老师的开解。所以,也是逼,也是真问境界)
老师答: 听不到。
学生继续追问:老师您也听不到吗?!为什么呢?
老师答: 因为还有你的业障在。
那个“不思量”本可不落下话柄的,却为着有学生的缘故,而说出句专为这名学生因缘的话头来。 所以,那个 “ 为之者不若好之者,好之者不若乐之者”,便也这么着落下来,成了十足的话柄、话头了么?!
然而,倒其实不必顺着话柄来看了,倒真其实来领会那“乐”字,更实在些。显然,我们都是些实在人。
乐者 二
人生里,乐常有;什么是乐,却不常有。何以故?
以生至死,乐是一直有着的;以什么为乐却是变化无常的,所以故。
小的时候,我喜爱鱼,常常跑到小河边,顺着青草茂盛处捞进去,往往能用撮箕捕出小鱼来。活蹦蹦、银亮亮地惹我喜爱。玻璃罐子盛了,带回家里去,放进盛饮水的石水缸里,就那样地养了,也不讨大人们嫌。少年时,我喜爱运动,手打的篮球,脚踢的足球,浑身折腾的游泳,我都喜爱,或考验身体的难度体操、跳高、跳远、拳击,我都爱,这么多年后才知道,那喜爱是扑腾,是折腾。青年后,我萌动的心爱上了女生,娇好的容貌,温软的声音,诱人的身体,丰富生动的心,这么多年之后我仍然想不明白,那喜爱是为什么。成年后,我爱父母,爱儿女,爱做事情,爱种花草,爱听音乐,爱写字,爱诗歌,爱智慧,不需要再想为什么。
何以故?以生至死,乐是一直有着的;以什么为乐却是变化无常的,所以故。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所爱的会仅仅是“请容我再能轻松地呼吸着...”;
然后,我所爱的是“我可以不再呼吸了”。
何以故?人生,呼吸间。所以故。
( ) 独夫
我写字时是名独夫,读字的朋友万不可对号入座。说的都是我自己,是我在沉思我自己的道理。我是心有千千结的独夫,解开一个是一个,每篇字都是我的手和眼,搁在我自己的心上。既是疑惑,也是鼓励。
我曾思量,为什么不写在自己的本上,自己知道就成了?
我思量,有些写在外面的字,是渴望交流吧?
今年的雪花很好,每天都落下来,很是飘摇。我想告诉朋友们知道。
或者,我是想:有时候,我的事情,我很想被朋友知道。
有一次,有朋友拿些字与我读。我问:谁写的?
答:是我自己写的。你的眼神,是那么珍贵。
我笑:这还差不多。
我心里想的是:每个人的眼神都是那么珍贵。
朋友们可能读的是我,不是我写出的字,并没有太在意那些不是我发明的道理。
那么,我所能做的,是不是就仅仅是该理一理衣襟,坐得端正些?
有一次,我看见一名修士,他抱朴守拙,安然温和。
我是多么想弃光所有的文字码呵,可我担心,若是没有嗓子,我说不了爱、喊不出疼。有些我曾伫足过的风景,我想说过:太美,文字见证我是自己来的。为此,宁可不作好看、享福的修士。
有一次,我坐了整整几个晚上,写不出一个字。我不是没有字,我的心里字们排列成各方纵队,往来冲突,我喊不住一方,只得看着它们为难它们彼此,喧嚣、扭打在沉默里。此后,却需要很久才能获得平静,重又泊在心平气和。
一则旧读
记得几年前读过一个访谈,好象是一位作家访谈另一位作家的,文里着重提到和讨论了关于写作这件事情的。说是这位作家曾当时作品多么好,却后来封笔不写了,问其原因,原来是人到中年,已经找到了与社会和人生的很好的和谐了,便不再提笔了。融合了,他找不到提笔的理由了。 不很懂,也不知道该怎样认识,于是后来,这些话常常在我的思索里浮现,渐渐地让我好象看到了什么是写作。也算是在我对“如何写作”的认识的道路上,为我上了一课内容丰富的课程吧,带我来到一个实在的开阔处。文字,为社会的、为个人的、为文化的,大约“不平则鸣”,其境界展开,其相万千。是啊,似乎内心不和谐,就可能会愤而著书的。而且,很可能动力还会很足。
于是,当他取得成功、或按他们说的找到了和谐或与社会融洽的方式后,便失去了著书的动力与热情了,甚至是仿佛再转过身来看着那些还在写字的人,微笑着,叹息着,满足着,欣赏着,仿佛看着还没有到达目的地还在奔波着的人。
然而,这么多年以后,再偶然回想起这一节之时,却忽然想笑了。事实上,我应知道很多人写字是因着某种不平而走笔葱茏的,不过,依然还是有一种人,是找到和谐后,才提笔的。
事实上,在我现在读来,已经深深地懂得了那段话。看见着它们,甚至它们所处的环境,以及它们和那当时环境的关系。其实,那样对“写作”的认知和理解,是非常局限的,它甚至其实质把写作做成了一种被动的“被动劳动”。
于是,对“写作”这种人生事情,就有那“找到了和谐、便不再提笔”一族了。他们的“写作”,是被动劳动而已。他们有别的更热爱的事情。于是,这么多年之后才回想起而有些悲伤起来了。悲伤的理由是:这样“成功”的作家,我真的不知道曾读了多少他们“被动劳动”而生产出来的感悟或思想。它们有什么价值?!
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了,打篮球是要亲自上场的,做爱,是需要亲身去做的。即使再累,都是自愿的,而且,谁若不许就会与谁急,甚至,念念里念想的也就是这些事情而已。至于上班嘛,若是赚足了银子就不消再去了吧。上班是累的,虽然打篮球也累但那不是累。换句话说,上班累或许就是为着终于而能打篮球累而累吧。
事实上,“写作”是很多的,然而,终于有一种人会是在什么都“和谐”之后才提笔的。于是,我找到了另一个悲伤的理由,它是:为什么四处找也难得看到他们的作品。而我是多么想真正地来读读这些字啊。
如果写字可以是“写作”,写出来的字会是“作品”,我们的阅读也姑且可以说作是消费作品,那么我想说的是,我们都是些想消费些好东西的人,应把那些被动劳动的产品,不再被看得起吧,至少也只能放到低等消费品一列。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有那么多时间和功夫去管得这些呢?试想,通常,我们到达书店,总是要绕过许多罗列的书籍,去搜索那不多的几本,然后,觉得太多的书好费事了。不过,这或许是趣味了吧,得来不易的往往会加倍珍惜,反成就了乐趣。所以,低劣品,也有它们的障碍价值。
佛经书开解世象,道明道理,是这么说的:每样存在都有它们的因缘,或有它们的受众。
想来,当年我不是曾从那段访谈里看到了一个“写作”的内心境界吗?并且,对它进行了认知与感受,而终于仿佛歇脚在一个凉亭,看见了许多山峰的吗?所以,这即是道路。而显然,当我从人生迈出第一步我就一直在路上了。这一路行来,一路看来,一路感受来、思索来,便其实,这一切即都是美景。所以,当我终于能到达我自己的花园之后,我播下了这些我沿途采摘的心中的种子,我能看见属于这一枚心的种子开花了,它花大却花型粗笨,色泽幽暗,开在季节里盛赞世界,也是热情、也是美。却只能开在园子里,上不得殿堂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