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收拾自己，去昆明。天色寡肃，无风浪自滔滔。船行过琼州海峡，逼仄猩涩的密闭空间里，吐空所有。从海安换乘长途汽车到湛江，子夜抵达。在简陋的旅店租用廉价床铺，满室陌生男子。八月流火，他们赤裸上身，见到我，目露惊疑揣测。一个年轻男人，穿衣尾随我到盥洗室，询问价钱。打量他，脸型身架未脱少年清新稚气，目光却已晦浊。我心生怜悯，告诉他，今天不做。

采取怀抱自己的姿势，试图入睡。床铺上重重叠叠的杂糅气息，灌入鼻腔，渗入皮肤和头发里，扰人心智。想起家中旧物，那些煞费苦心四处淘来的东西，凝聚了太多过往持有者的精气。午夜梦回，侵吞意志，并非我的精神世界所能对抗。终是决定抛弃它们，如同那些繁盛留恋的过往。

湛江发往昆明的火车，只一趟，没有空调的绿皮车厢。挤在硬座区，离窗和桌子最远的位置上，浑身黏腻，二十小时里一直无法入睡。身旁女人的婴孩儿哭闹，我帮忙哄着，方便他母亲换尿布。小生命的气息扑在脸上，忍不住亲吻他，仿佛这碰触无限蜜意柔情，足以抵挡人世凉薄。黄昏的时候拿出书本，一边细细抚摸那些文字，一边默默诵读。

万事满有困乏，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白色吸顶灯冰冷清旷，迫人清醒。窗外山重水复，依旧在广西境内。因着地形复杂，时速很低，有足够的时间理解并记忆这些美。这样的出行，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不像出公差的笃定，也没有扛着几十斤的背囊跋涉的随性。它有明确的目的地，过程却被搁置，可以暂时将自己放空。

2
他来接我，雨幕中，点漆双瞳也似泅了水，泫然欲泣。我拂开幻觉，上前与之拥抱，略带执拗欣悦。他扳正我双肩，眼神熨过我身上每处细节，忍不住叹气责备，这样舟车劳顿，你怎么就不能爱惜自己。他牵过行李，我错后一步跟随。卸去重负后的身体轻盈虚空，如坠云端，云底依稀有光，熹微晕开他的背影。扣紧自己手腕，有多久，未曾这样依靠一个人。

他开车，放起苏曼的歌。倦意排山倒海，裹紧外套倒在后座上，获得栖身之所，内心满足，酣然入睡。醒来时雨已停，日影衔山，身上加盖了毯子，身畔一束白苹。他还在车内，见我醒来，递来一支烟。我摆手，这些天老想吃东西，却一直吃不下，好饿。他似乎十分欣慰，收回烟。再忍一下，我点了醪糟汤团儿，一会儿就送到。我笑，心里感激难言，只把白苹别在头上。

在他的公寓里吃晚饭，他为我吹干沐浴后的头发。
剪的真短。
怎么，不适合我？
不，干净清爽，让你焕发出一种凛烈。
这可不是发型的原因，是我确实已经不同。
按住他按摩我颈椎的手，返身看他。目光过分坦诚，霍亮直如逼视。
他警觉，回避我。你好好休息，我去收拾一下。
不，有些事你现在就该知道。我怀孕了，并且失去了工作。
他的指尖稍息冰冷，我紧紧握住。他试图抽回，没有成功。僵持过后，终是他妥协。仿佛一下子被抽空，整个人虚软下来，俯身在我颈窝间，艰难开口。不要说你只是来和我告别，我会帮助你。

这篇的叙事似乎“规矩”了许多。

－－我性急，先跟帖了。尽量先不过多地干扰楼主，请继续。

5
高原昼夜温差大，空气稀薄，整日精力不济。他多留了两日帮我安顿，购置繁杂生活用品，告知周遭环境气候嬗变，巨细靡遗，一一令行禁止才算放心。临走，又转身告诫，万万不可收留流浪猫狗。

他一走，脆弱经脉再也活络不起，全面委顿。孕吐反应剧烈，每天清晨干呕，直到吐出胆汁，滴水不能进。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住进医院靠输营养液来维持。盆骨的位置常有牵引的痛觉和下坠感，阵阵痉挛，与月经来潮相似。我担心孩子，半夜几度掀铃求救。惊扰了同室，主任医生沉脸蹙眉，说，这是正常现象。虽然孕妇容易神经过敏，但请相信我们的专业素质。

一周之后情况未见好转，白日不啖又添彻夜不眠，我知道这不是单纯的神经过敏，怕是旧疾复发了。营养液里加了镇定剂，神智涣散，很多事情难以自理，请了一位护工陪床。丰腴少妇，五官端丽，用木簪绾了越南髻。昏迷中能感到她怜悯不解的目光。同室两位孕妇亲友不断，他们发出的声音，如海浪一潮一潮将我覆盖。我似受到召唤，变成一只细幼爬虫，在水中缓缓蠕动。有根带子牵住我，告诉我凡事无可畏怖，这里永远安妥。感念间心领神会，断断续续想起一个发音，ma ma。

这首海吟，是我把不同的歌曲编辑在一起的，混音效果和协调性不是很好，见谅。

永离，音乐我这边没显示，你再看看？

这篇小说一直在底下看着你续。

没有显示播放器还是不能播放？

我这里可以播放，可能是网络问题......

6
我在学校附近的小酒馆里卖唱。不唱别人的歌，因为不能设身处地的体会，不能共情。声音上亢撕裂阳光，下潜渊源曼波轻舞，灌入地脉闷震摧彻。散入长风不容触摸捕捉，涨满天地山海之间。人心般无限而难测，具备一个灵魂歌者的特质。某天有人匿名为我点了酒，喝下去，暖了肠胃，灼烧脸颊，面庞开成一朵烂醉的花。

因为早出晚归，我与室友相交甚浅。即使知道她们把我当外人，也不愿徒惹尴尬。笑脸迎人，做事拿捏分寸，细微处最是审慎。总是饿，饭量又大，时常担心工钱不够抵补伙食。暴饮暴食，依然只是瘦，而且越来越瘦，腰不胜带衣不胜体。不仅胃饿，皮肤也饿，夏末就要裹上毛衫。上课精神难以集中，定向力困难。记不住课程内容和当下要做的事情，却记得童年时被蚂蚁咬伤的痛感、银杏叶的标本、飘落在头顶的乌鸦羽毛。

周围一切的颜色和姿态都不对。还有时间，刚才看表是三点怎么现在还是。不对，是我不对。偏头痛，有血，是经血。又提前，量好大，仿佛要一次性流尽所有青春岁月，迫不及待地老去。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努力赚钱维持这循环往复。


7
公选课教室，有人在我身旁落座。好看而不自知的男子，气息淡美。这清旷索然的气场，我曾与之对接冲撞。我识别了他，那夜匿名为我点酒的人。而他目不斜视，好像我并不存在。

之后常在酒馆儿见到他。本是走马观花，遇到我，愿意驻足欣赏。我留神看他，那眉目清隽，似不为一事一物滞碍。但我亦察觉这表象下包藏的小小火种，一直企图自焚。我想像他分裂的性格，他的自相矛盾，他精致到近乎神经质的手爱抚一件物什的感觉。这是一项认真的消遣。

图书管里隔一排书架瞥见他的侧脸，任我阅览，不拒绝，也不回应。

周末去河滨公园写生，照例不期而遇，相顾无言。他选大景观，有时先用拍照来构图，然后逐一复制在画板上，极尽雕琢。有时只调一两种颜色，酣畅涂抹。偏好极端的手法。较之于他，我更喜欢描绘植物细部。并非要复制它们，都是活生生独一无二的存在，如何复制。也不是想通过绘画这种记录方式占有它们的美。我画，只为赞美。可惜日后穷困潦倒，不得不出卖它们。


临近立冬，北方天干物燥，我开始感到胸闷腹胀。便秘，并且一改往日亢奋食欲，经常在课上奔出教室呕吐。不久谣言四起，我并没放在心上。人们总是不介意在茶余饭后多些噱头谈资，这样也算造福大众。

走在学校广场上，下肢突然灌铅般木僵。疼痛圈圈箍在头上，收，再收。心跳加速，我明显感到瞳孔一缩便失去了意识。

我又看见他站在故乡老宅漱藤下含笑望我，声音清越，静儿。听得他唤，欢喜不能自持，忙应，却口干舌燥发不出声音。有谁将水渡入口中，缓过气来再寻，早已踪迹全无。我觉得自己该哭，哭到天昏地暗，哭到为哭而哭。那样就能忘乎所以，获得一刻空白，不必面对现实。然而我只是发抖，上牙床打下牙床，全身筛糠一样发抖。又有谁来摇我，指甲都嵌进肉里。

我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床前，美目顾盼，凌厉生姿。劈手给我一记响亮耳光，压低声音以图控制情绪。果然是你这个出来卖的，你们无耻！说完潇洒抽身，姿态骄矜，是连呼吸都黏满水钻光辉的人。

我清醒过来，思量来龙去脉。他走进来，见我醒来，似是松了一口气，戏谑道，你看起来很瘦，砸在我身上的力道可不轻。

你女朋友很漂亮，打人也够狠，不知道够不够偿你被砸的债。

这全是误会。她脾气不好，你多包涵。

你送我来医院，又照顾我，造成不良影响，是我该请你们多多包涵。她和我同班，多少有些接触。只是难免觉得有些可悲，女人惯于作践女人，却留得罪魁祸首逍遥。假设她于你只是低值易耗的可替代品，腻了，这岂不是了断的大好时机。

他有一瞬失神，我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我亦有惊愕，对他的领悟，几乎是本能。

你还真是直白，他笑。认识你很高兴，我叫易。

五楼的曲子又换了一个链接，设的手动播放，点一下应该能听了......

8
在医院做检查，体诉症状太多，无法判定病源。排除了大脑颞叶前部皮质器质性病变以后，院方决定检测我的精神状况。晚上十一点半口服地塞米松，次日下午四点和晚上十一点取血。血浆中皮质醇浓度过高，生长激素浓度和女性促黄体生成素浓度下降，促甲状腺激素分泌减少，去甲肾上腺素与5-羟色胺含量不足。初步诊断，原发性单项抑郁症，慢性，病龄两年以上，建议住院治疗。我本来经济拮据，不敢多耽。因为专业是生化，懂一点儿药理，买了服用量易控的氟西汀，匆匆回校。

班里和寝室，多少双目光复杂的眼睛。我知道不能再清者自清。或许他不知道关于我的传言才会挺身而出，但于众目睽睽之下救我，毕竟担了风险。若我果真怀孕，怕是也要打胎的，到时如何说得清。不论如何，这好，我定会记下。向他的学院递交了感谢信，一番盛赞。学院脸面增光，对他自是嘉奖。自己的学院和班级，笑盈盈致歉，以释我给大家带来的诸多困扰。没有剖白真实病情。同病或可相怜，除此以外，旁人如何省得。当真直言不讳，纵使言辞恳切，也不过沦为作秀。

听觉过敏，细若微蚊也可振聋发聩。黑暗中会抓狂，日光下又惊恐。整夜辗转不寐，要靠灯光镇定情绪。与同寝格格不入，已经无法在校安身。出去租房，又多一笔开支，入不敷出。找兼职，送牛奶报纸盒饭打印文件，节假日搞促销，一闲下来就心境恶劣，晚上干躺在床上，听见内脏扭动断裂的声音。偶尔入睡，也是浅表，节律紊乱，不时惊悸怔忡，直至睡眠剥夺。代谢系统和运动机能发生病理性改变。思维障碍，速率迟滞，联想困难。一切共济失调。

服药一个月，只有食欲好转。副作用格外明显：盗汗、抽搐、激越、谵妄、体温过高。放弃后改看中医。古稀老翁望闻问切，言我思虑过度，心血损耗，气血郁滞不畅，乃是心脾双虚。早上五点爬起来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分早晚两次服下。柴胡舒肝、血府逐瘀、萱草忘忧……一剂一剂试下去，略有成效。

日子继续，在食堂依然要和脸酸嘴尖的打饭小妹争强斗狠，坐公交依然要像猪猡一样被赶上赶下。分一半面包给冬天掉毛的老野狗，手套和帽子给过街天桥的乞丐。

不可藏忧于心，不可纳悔在腑，只是这疼痛如何处置？分辨不清哪里在痛，或者哪里都痛，痛才是一切。我知道这抑郁的来源，是无始无终的绝望。因太多希望和失望而生的绝望。堪不破的绝望。胎儿时期便获得的，内胚源性的，不可拔除。偶然，自然，必然。我的母亲，我在饥寒交迫的夜里看见你。你一定不知道，我是多么深刻地理解你的焦灼。还有你桃花瓣似的眼睛，一个婴儿全部记得。我念起你，念起从未获得的，理当来自你的，女子应该如何行走于世的教导。

我在镜中，受想行识，照见五蕴皆空。那容颜，一扫玉质珠泽，淡若止水。人格彻底解体。


他又来听歌，这次我收到的匿名礼物是一枝海棠。因为感情回路障碍，情感体验和表达双向失常，我已不再用别人听得懂的语言唱歌。坐在黑暗角落，长发变成海藻。幽冥海底，庞大坚实的寂静。我发出的声音，只为追寻海洋心脏的跳动。海面有光，探测到我，包被覆盖，若主垂怜。我不习惯，慌张躲开，往更深处潜去。我的声音和我的心跳失散，终于皈依空灵。他一直坐到清场，要请我吃东西，我坚持各自分担。

最近身体怎么样？
春天是这种病的缓解期，比冬天好多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不，谢谢。身患抑郁的人，通常都陷在自设的陷阱里。旁人要想破解，需要足够的爱和懂得，还要有不怕传染的健全人格。而有爱的人往往无法懂得，懂得的人往往不能深爱。我不想牵累别人，在自己痛苦时殃及无辜，无耻懦夫。
我有新女朋友了，这次脾气很好。
易，需要别人的感情，对你来说是件羞耻的事吗？
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我不喜欢恋爱成为彼此的工具，或者说双方都变成工具。所以不愿妥协，不尝试恋爱。只愿摆弄自己，惟一的玩具一直是自己。
我不像你。我承认自己害怕寂寞，但又不喜欢别人靠近。有时候我也非常厌倦，完全不知道这种模式是从何时开始，又该怎样打破。
或许你并不是害怕寂寞，你只是无法承认和面对某些与生俱来的残缺，所以一直试图填补。
静，有时候太清醒不好。
清醒不好那就一醉方休。今天我开心，我们找地方续摊儿喝酒。
他皱眉，女孩子不要老是喝酒，况且你还病着。以后也不要随便喝陌生人送的酒。要喝去快餐店喝果汁。
起身当先跑开，回头笑言，易，感谢我在你眼中，还是如花女子。

徐小斌在《羽蛇》自序中说：女人被母亲与神双重抛弃的结果，是伴随恐惧流浪终生。
我赞同这个说法。

9
这是妊娠的第三个月，整整一个月里缠绵病榻不辨昏晨。可喜的是孕吐有所减轻。妊娠进入第四个月，已能吃温糯流食。下腹部微微隆起，可以摸到增大的子宫。孩子突然开始动，我喜不自禁，又恐心绪起落惊扰了它，力持镇定。取左侧卧位，每天自测胎动，早中晚各一小时。它是翻身还是活动手脚，都能感到。换成仰卧，在腹部来回轻轻抚摸，点点不同位置，等待它的反应。做什么都会对它讲。看到日月星辰，绿树红花，就用手指画在肚皮上。医生说，你现在情况还不稳定，可能还会出现其他并发症，最好再留院观察一段。我笑笑拒绝，如果是神经系统问题引起的并发症，妊娠期不能服药，最好的治疗也不外是托身一个安乐窝，这里不是。如果是其他并发症，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易家，搬出钢筋水泥的二层小楼，住进纯木结构的老屋。老屋貌似老朽，细察颇有门道。台基的修砌遵照君子不重不威，十分厚重。垂带踏跺，层层收敛，形成一个“凸”的结构。屋顶是悬山式，两侧外垂镇水悬鱼。飞檐翘角，形成一个“凹”的结构。框架是抬梁式，斗拱堆叠如浪。梁架上、枋上、雀替上、山雾云，都浮雕着藏传佛教故事。正房四扇明间，外加檐廊，轻盈灵秀不失端庄。这便是天地人三才，成德和合。

故乡老宅的主屋，也是纯木建筑。形制不是抬梁，而是基柱细密的穿斗式。屋顶也是悬山，除了正脊，还比这里多出四条垂脊。两侧也是以鸱吻咬住，但没有这里的两尾镇水悬鱼。


我少时喜走备弄，父亲总要纠正。说，我女儿将来要不让须眉，怎能学旧时女子遮遮掩掩。可那尺度宜人的水磨青砖粉夹墙，奔跑其间，静谧的欢喜跌宕难言，叫我怎能割舍。现在想来，那便是及笄女子的玲珑春心。及至后来，他的愧疚，错恨难返。无法遗忘忽略，亦不知如何面对。更是冀望我放空所有，强韧有力，内心如天地般壮阔无情，或许他才能有一丝解脱。然而私心里，还是奢望我从感情的层面理解并原谅他，让他有机会重新来过，把我变成他贴心的宝贝。

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他也许是别人眼中的成功男人，但我一眼洞见他心性的脆弱。即使竭力掩盖，我也能嗅出那萦怀难遣的忧郁气味，鄙视厌烦一挑难抑。我对他百般陈杂的感情，几经祝融面目全非，但依然具有力量。依然，不能释怀。

父亲要搬家，我不允，坚持睡在生事的房间里。人与人的相处模式很难改变。他所有的努力徒劳无功，我单方面的冷战，一直恶性循环。执意要等恩回来，认定那是双方重获平衡的关键。我也不知，到底是怎样殷实的背影，才能如此耗动精血执意伤情。

前庭的金桂和玉兰，恩说是祖辈留下的，要精心养护。岁月两度轮回，我尽了力，它们还是非死即伤。只有后院，我十三那年种下的蔷薇，如火如荼，尽态极妍。我猜想，在恩之前，该有个女子，濯了素手，施过肥水，修过枝蔓，葬过残花。我抚弄叶脉纹路，跌入一往无回的时光。风拂过，看见母亲，掸落我衣间碎发。

高考填报志愿，自作主张。时序滚过八月，利落整理行囊。他默然随我左右，两相映照，心下俱是凄凉。深知，双方的等待，都已被判无偿。

父亲说，我终于明白，你不肯与我和解，不是因为我没能恪尽父职，而是因为恩。你成功地报复了我，我现在悔痛难当，好像我的一生都是错误。

我没有否认。他还是不懂，有些矛盾是生命本身，终此一生都不可能获得和解，只能相互制衡。可惜现在，七分人事已尽，三分天意不垂青，命。

我离开。穿过主屋，垂花门，茶厅，和家门。仿佛听到一道道大门在身后轰然幽闭，一切过往戛然而止。我突然明白，恩不回来，也许不过是在等我离开。我以为他懂得，可我忘了，懂得并不等于接受。原来，他也一样无法面对我。原来，在自己认定的重大情感事故面前，大家都无力抗衡。

坐上乌篷船，山犹寒，水犹寒。丝竹梦里清唱，楼外楼，山外山。楼山之外人未还。人未还，烟波桨声里，何处是江南。

灯影桨声里，山犹寒，水犹寒
            
梦里丝竹清唱

楼外楼，山外山

楼山之外人未还

人未还，雁字回首，早过忘川

抚琴之人泪满衫

扬花萧萧落满肩

落满肩，笛声寒，窗影残

烟波桨声里，何处是江南

        
早年看过的一首诗，很喜欢最后一句。和着文做了些改动，声明一下不是原创。

10
抑郁反复，强迫、偏执、易激惹。身体这个容器，承载属于我却不被知觉的信息。我和自己的身体，那样陌生。就像名字，不会常被自己宣之于口。养了半年的仙人球，从内里开始腐败，像充水的塑料袋，摸上去十分柔软。我看见自己的死亡，极其缓慢，温柔静静进入。是可以接受的。有时极端状况交替发作，肢体和头脑都不能动，略有复苏就现狂躁。偶尔自伤。只有自杀是不能的，死亡是仪式和信仰，不容玷污。

是低能儿吗？那就从睡觉吃饭学起。像鱼一样毫无声息的安静度日。看一两部电影，比如《可可西里》。叫阿旺的年轻男子，在不冻泉保护站，一个人守三年。还要再守多久，到老还是到死。帐篷顶上的炊烟，红旗烈烈，苍穹下河如玉带。他高举双手挥舞送别的寂寞姿势，让我拾起人世情愫况味。

出声表达太过艰难，放弃唱歌，改为跳舞。吉他张弛，我绷紧，饱满以待。击掌，扬裙，转体，击脚。砰哒哒，砰砰砰。之轻之重。舞蹈属于身体，身体多么实在。汗是汗，痛是痛，不需误会是其他。开始喜欢黑暗，黑暗并非为了埋葬。不再看到自己，灵魂因此得着自由。用汗水理解时间。用痛，理解生命。

易又换了女友，来看我跳舞，还是只身一人，眼神澄明并且知悉。人人都是信息储量庞大的容器，你手中有五花八门的电线插头，我身上有形形色色的接线凹槽，很难彼此做出对应。但我遇见他，多么欢喜。但。还是不会将他引入生活的核心。就像飞鸟与鱼，虽然海天貌似一色，毕竟不同。双方只能观望对照，不可能跨越固有的生存境遇。

不纠缠细节，从本源开始试图与生活产生干联。付出比奋起拼搏更需坚毅的耐心等待。即使没有出口，但路途尚在。


大四寒假，我在去往大连的火车上。父亲从千里之外飞来寻我，独自在陌生城市熬过春节，才盼到我。本命年，四十八岁，我看到他的眼神，真正开始老了。特别拘束，手足无措，兼且内心殷切，双目赤红如火。良久才说，恩回来了，病着，你该回家看看。我说，我见过凌，已经知道。刚知道的时候没有回去，现在自然也不会。他有备而来，说，你不走，我也不走。我不愿缠磨消耗，拖了易过来，说，我们正在同居，不出意外我会嫁给他。我已经成年，不是你的责任，也不再归你所有。他一震，气息弱下去。我以为你这几年在外，尝了苦头，累了倦了受了伤害，总是要想家的。我不应，他凝我片刻，淌下泪来。我在北京转车，上了高速公路，因为冰雪路况很差，走走停停，眼见着前面出了车祸，怕到极点。其实走到这步田地，死有什么好怕。我只是怕如果死在路上，女儿不知我来寻她。

我送他离开，依旧言语寡淡。此时此刻，安慰等于中伤。看他进了安检，我轻声说，父亲，你可知，故乡，就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