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果真被医生说中，十月上旬，我开始腰酸背痛，浑身发热。子宫频繁收缩，伴有轻微出血。赶到医院，做了B超和胎盘功能测定。孩子好好的，皮肤光滑透明，在日渐增多的羊水里玩耍。胎位也没有问题。只是增大的子宫压迫了输尿管，右侧肾盂积水，患了肾盂肾炎。一场虚惊。


院子里枇杷花开的时候，易来看我。见我一径消瘦，不免说教一番。我玩笑说，房租汇给你就好，何必跑来追债。他要代我料理琐事，我坚持待客之道，事事尽力亲为。他按住我说，知道你一向吃苦耐劳，可是我在这里，就希望你轻松一点儿。

下腹明显突出，仰躺着，他帮我洗头。想起以前，刚毕业那段时间，两人同租住处，像家人一样彼此善待。那时我所做的事，是研究怎样熨直裤线，怎样给地板打蜡，怎样除霉湿，做菜该放生抽还是熟抽。非常安然平淡的生活。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对此处之泰然。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契约，随时可以从对方身边消失。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可是当我转身，又是狭路相逢。我不关心他的历史，他在别人面前的样子，我只知道他是惟一一个会与我耐心讨论问题的人。不管那些问题其实根本无法处置，多么荒诞无用。我们成为彼此不断转换的人生舞台上的固定布景。树挪死人挪活，工作换来换去。营销，文案，导游，证交所……城市之间，有时在大机构里温水煮青蛙，死不了也跳不动。有时整日对着设备终端，自己也变成终端设备。有时日也做夜也做，火急火燎跳进套装高跟鞋，图画了皮囊去侍奉老板客户。受到欺侮的时候，偶尔想起父亲曾对谁说，我是他如花似玉的掌上明珠。


他陪我散步。抬头看见天上的云，万法归宗。曾经撞见浓密夜色中云幕大片迁徙，缓慢有序地推进，坚定的脚步如同时光流转的规律，是不能阻止的普遍真理。这种自然的自发行为，带给人的压迫，足够震慑。彼时我只意识到恐惧。

易问，你喜欢这个城市吗？
这里山崔嵬水缠绵，很好。人有时愿意将生命的几分之一交付一个地方，可能只是因为非常细微的私人理由。比如那里的天空很美丽，那里的某种特产百吃不厌。
你这样一直出离，到底要去哪里？其实你哪里也不想去，哪里都没有到达，你只是要出离生活。
对于一座山，有人爬得快，有人爬得慢。而我因太过迷恋其间风景，可能最终无法到达山顶。但是我在努力，从人世的浮华喧嚣抵达人间惨淡烟火。易，你这样急于揭穿我，其实也在揭穿自己。你对世间一直很清醒，只是对自己一直惘然。
他叹气。你知道，惘然一但成为生活的内容，就难以抑止。
我安慰他。这两年，你的气息温润了许多。比起以前与世间的间离，已经有了甘心和宽悯。

他来已逾一周，我知道事出有因，只等他自愿说破。
他又问，将来工作上有什么打算？
我顾不过来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从容，不能让这等烦心事搅扰。一个独身女人往往落寞脆弱，但是带着孩子则不同，即使贫寒也可端然。不要担心。
他凝定，牢牢牵我手。的确不必担心，你知道，现在的我，能给你你想要的生活。
易，我看到你的家，知道你的心在邀一个人。但那不该是我。我们彼此识别，获取认同，自然而然地靠近。兴趣浓厚，却不例行窥探。自动回避揣测和衡量，一切赤城以待。这样多么好，不要僭越。
他的手心黏湿。这么多年，我还是无法让你信任吗？
我叹气。易，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一直以为，女人只要有人疼，总会倾向于安定下来。
是啊。我也曾幻想，在盛情之下，动了被宠爱的念头。但是有些花的开放，并不为等人赏玩采摘，它们荣枯自在。
但是你入侵我，直接刺入我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内核。我多么不愿承认，但那已经是征服。
易，我把你当作一个没有性别的朋友，那么对等，自觉跳出了凡尘滞碍。你这样说，同样让我失望。
他的声音沉下来，无限感伤。以前，听着你的歌声，甜美的稚嫩和沙哑的沧桑并存，似有无穷通透。又见你跳舞，那么妩媚脆弱的小腿和脚踝，让多少人误识了风情。可我知道，他们靠近，你不会觉得被占据。他们远离，你也不会感到失去。只有我不同。
他转头不再看我。记得那次我喂你喝水吗？你也许永远无法想象，你对我的需要，让我多么惊心动容。让我头一次明白，原来感情不是手段，而是目的。他顿一顿。你曾经问我，需要别人的感情，是否觉得耻辱。没错，无比耻辱。因为我是如此真切地需要你的感情。
他的手尴尬地僵握原地，我轻轻捧起，印下一吻。他落力抽回，脸色苍白。我已经和佳分手，不久后要去北方的大城市发展，你自己保重。我微笑点点头，知道以他的做派，自然不会久轲一隅。

虽然他没有，我依然道了再会。

12
十一月上旬，各种不良反应转轻，生理和心理逐渐适应。子宫膨胀压迫内脏，但食欲明显好转，体重开始回升。乳房胀痛，似是有奶有蜜。洗澡时照镜子，大腿、腹部、乳房上爬满粉红色细小纹脉，花团锦簇。裸着脸，油脂分泌旺盛，毛孔粗大，然而神色澹然一如少年。晚上与孩子做游戏，夜阑人静，凝神致志。他踢我，我就轻轻拍打他踢过的地方，他会再踢。稍微移动位置继续拍打，他也能踢得准确。活动频繁，回应我时积极迅速。该是个活泼伶俐的孩子。

静下心来听戏，精神好的时候写写日记。如果能有个一直通信的人，哪怕只是我单方面长篇大论，时断时续。哪一天信件无踪，就是我的死期。这样就有一个人鉴证并核销我的一生。就在那时，死亡，确立我虚置的身份认同。

午间假寐，飘飘摇摇，梦里以为要回家，却是去一处水上戏台看戏。
周身白绢遍绣傲骨红梅，明花艳雪两相照，冷冷处别一番妖娆。姿媚而不靡，质婉而带韧。止步翘首，烟霞之色。依字行腔，徐必有节，疾亦有度，吐息累如贯珠。运腔转喉，时则清新绵邈，时则惆怅悲慨，时则风流蕴藉，时则典雅庄重。翩身飞旋，霓裳一曲千峰顶，舞破中原始下来。
静观寂听。情隐于幻，意在态先。
又见这大好女子。


隔日去中海边上喝藏式甜茶。午后，冬日暖阳。
跟个男人冲撞，起了争执，我正摆出悍妇架势。有人插进中间，对那男人说，我是她家里人，有什么事和我说。面对我，未显生分。静儿，要想好好抱抱你，似乎有些困难呢。
人生何处不相逢。
恩。

他卸下80+20公升的大背囊，满面风尘。我和你父亲一路从张家界过来，在昆明分道扬镳。他往文山出境去越南，我要在丽江和迪庆游荡一阵，准备入藏。
我笑，能够四处随意走走，真好。
现在玉龙和哈巴大雪封山，不能徒步攀登。滇藏公路也不顺畅。我得在这里停一阵子。

恩随我回到易家，升起火来烤。给我按摩手脚活血，摸到厚厚老茧，触动情肠，一时无以为继。
他说。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就心心念念，望你能从我们手中顺利过渡给一个值得的男人，拥有娇花软雪的人生。
在心里感激他不追问孩子的来历。我自知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早晚要放手一搏。即便如此折损自己，也不能毁黜自我固守。沦陷，挣扎。就算一直恶性循环，依然有声息不竭的力量。
我说。记得当年，你在后院辟出一块地。说我生逢三月，桃花笑醉春风，应当亲手栽种一株。可我思来想去，还是选了蔷薇，泼辣的生命。也许真有宿命。

孤独的写作。真正的写作终将逃不开孤独。

永离你这样子写小说贴论坛的方式我也曾经有过，而且熟悉。来花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所以我敬佩你。

永离的文，一直不间断的在看。
总不想把风格对上谁的号或是入了谁的座，却不得不说，与安妮的风格，如出一辙。
心的宕荡，给了生活章节的大起大落，而唯一的信念就是扑向死亡的那座门棂，向死而生。

看文，一直想着这个字——“囿”
永离的才识和对文字拿捏的扬洒恣意，接近于一种天生的写作。
这个囿字，便是我对永离文字的第一感觉。


囿
yòu
【名】
(形声。从囗(wéi),有声。“囗”表示范围和区域。本义:古代帝王养禽兽的园林)
同本义〖gardenwithenclosingwall〗
囿,苑有垣也。——《说文》
有垣曰苑,无垣曰囿。——《字林》
囿有林池,从从木有介。——《国语·周语》
王在灵囿。——《诗·大雅·灵台》
古谓之囿,汉家谓之苑。——《周礼·囿人》疏
启县囿卖酒,游人沓至。——洪迈《夷坚丁志》
又如:囿苑(饲养禽兽的园囿);囿人(官名。主管苑囿禽兽);囿游(帝王的离宫别苑)
泛指四周有栏挡的菜园、果园〖garden〗
〖正月〗囿有韭。——《大戴礼记》
事物的萃聚之所〖centre〗
游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涂。——汉·司马相如《上林赋》

老是想看坛子里别人的东西，无奈老是没精力没时间，只能贴贴自己的东西，希望对路过的人有一点儿用处，这样也算是尽一点儿作为坛子居民的责任。

我贴《同眠》的时候，有一个人说我的文风像安妮宝贝。之前没有看过她的作品，好奇之下找来一本，正是《莲花》。看完之后，强烈的共鸣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然而也只看了她这一本书，虽然对作者建立了信任，但有些靠时间和血漂洗的作品是不能一口吞下的。
我不知道究竟受到她多少影响，自己的感觉里，在行文思维上，可能是受日本漫画的影响比较大。

囿。我好像等这个字等好久了，应该说，一直受到它抽象的覆盖，今天突然具体了。
囿→有
囗。何时才能破除限制，拆掉这座围城迷宫......

13
子宫继续生长，已经抵到脐部，腰粗肚隆。重心前倾，脊柱需要后仰，四肢太瘦，维持平衡很吃力。乳房偶尔能挤出黄色稀薄液体，是初乳。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我一直担心没有奶水喂养孩子。钙质被胎儿吸收，牙齿很痛。盆骨和大腿相接的地方，韧带被抽长，很痛。都是正常现象。

恩照顾我入微，我的时间可以全部供给孩子。医生说胎宝宝可以睁开眼皮了，我一边轻推腹部帮它散步，一边猜想它眼睛的样子，像我的单眼皮，还是像它父亲的狭长凤目。唱儿歌给它听：水乡什么多？水多。千条渠，万条河，池塘一个连一个，处处绿水荡清波。水乡什么多？船多。千只船，万只驳，白帆片片像云朵，飘满湖面飘满河。

恩去串邻里，送些自家做的东西。还是老样子，待人讲情分。采买当地时鲜，弄一桌子菜。我不禁感叹，以前最爱吃你做的清炖蟹粉和松鼠鳜鱼，出来以后再没吃过那么地道的苏邦菜。还有芡实糕，香醇绵糯，真是怀念。他扶我坐好，捏捏我手心。只要钱塘水不干，一切都还在。晚上睡觉警醒，时时留意动静，仿佛我还是婴孩儿。可我却再也不能像幼时一样，缩手缩脚躲进他怀里取暖。



枕河人家。
驶进颜君水巷。戴月桥头糯笃笃吆喝，阿要买新塘莲藕。穿过桥下洞天，一川涨绿，左转，水溇尽处台门。凌牵着我跳上乱石虎皮驳岸，推开斑驳旧木门，太湖石笋耸，瘦透漏皱，流韵非常。东西分侍金桂玉兰，金玉满堂。奔进茶厅，圆木架起三间七檩，柱基彩绘垂华。凌穿堂去书房温书，我留连嬉戏。恩闻声从中庭天井跨进来，唤我：静儿，我今天做了船点拼盘，来猜猜都有什么陷子。父亲得空早归，和我闲话几句，言笑晏晏。
是谁说过，记忆如此之美，值得灵魂为之粉身碎骨。


凌长我两岁，从小就告诉我，如果外人问起，要说我们是表兄妹。我幼时天真而非幼稚，依稀懂得他话中玄机，乖顺照做。小学时上语文课，老师讲到龙凤呈祥，说雌雄瑞兽一双两好。我不赞同，说粤剧有一出《凤求凰》，凤雄凰雌。老师词穷，只得强辩说此凤非彼凤。我当然知道在远古图腾崇拜里，龙主水属阴，凤主火属阳。龙凤呈祥是自然和谐之道，本与雌雄无关。只是念及恩来以后，父亲在主屋正脊上加了这么一对仙人走兽，深深寄望。
我在全是男人的家里长大。恩是我父亲的爱人，凌是恩的儿子。

父亲承办了一个小型企业，工作忙碌，时常出差，家里全赖恩张罗。恩注重督导，刚识字，便要我书诵：史鉴使人明智，诗歌使人巧慧，数学使人精细，博物使人深沉，伦理之学使人庄重，逻辑与修辞使人善辩。对我说：我只是个匠人，生性散漫，不能制心一处，教不了你许多。但我希望你能在我这里了解，在世行藏，依取丹心一点。

恩在家工作，靠做山水盆景和裱字画谋生。有时客人来谈大生意，做立屏式的巨型盆景，需要远赴异地选石材。如果父亲不在，我们上学不能随行，他不放心，会当即推拒。他说做山水盆景要胸有丘壑，虚怀若谷。收放自如，妙在似与不似之间。自己并不够格，也没有足够的天分和强烈意愿，只为养家糊口罢了。不管哪种山水都不种花植木，只多涂嵌一层濡濡青苔。他说盆景植物太矫情，花木贵在天然。

春有玉兰秋有金桂。为了四时应景，他带着我和凌在内院开塘引水，种上粉荷红莲，又栽一株腊梅。春眠觉，燕尾剪和风，闲看落絮飞花。夏新浴，莺啼雨清疏，碎打荷花莹透。秋凭栏，雁字回西楼，丹枫燃香桂子。冬寻梅，寒鸦倚冰枝，煮瑞雪好烹茶。

每年生日，他都会做微型盆景给我和易。我最喜欢一盆雪花斧劈石的旱盆景。水磨石盆，独峰，荷叶皱，我叫它破空浮琼。我们把收到的礼物摆在各自的博古架上，一年年增多，仿佛看见自己生命的春华秋实。不同的是，相较于我的硬质石材，凌的全是松质。

凌在孩提时代有几分像恩，性静情逸。虽然寡言，却会为我逗闷子。我交新朋友，他会不动声色审视一番。遇事必定护在我身前。我很黏他，又爱撒娇耍赖，困了乏了要背要抱。他也不恼，勾勾我的鼻子照单全收。

父亲威严，加上相处时间比较少，我确实有些怕他。父亲把我抱到膝上，佯怒责备恩：你教的好女儿，快要不认亲爹了。凌不像我，对待两位父亲，一样重礼有度，不卑不亢，亲而不近。敏而好学，样样优秀，父亲对他期望甚高。而恩只管嘘寒问暖，要他不需绷得太紧。


十四岁上，恩给我梳了漂亮的蝴蝶髻，忙跑去找凌献宝。他在古井边回过头来，天光云影共徘徊。已然撑开骨架身量，美哉一少年。

应好友之邀给孩子们写一篇童话，为了平衡心理状态，就有了这篇《锁南枝·春望》，两篇是双生子。童话作为私人礼物不便贴出来，这里只有《春望》了。
《春望》是生活映像的记录和整理，对我来说分量很重。

这么一大段认真的话，砸在地上带响。我的感受都在心里了，能说的就这一句一点儿不官方的：谢谢^^

一直在等着看，。有感同于麦子，却无力说得如麦子般透彻与精准。
无论如何，期待继续。

续上一章节，在读完后，又逆回到最前章，顺又通篇读过。
现在敢笃笃地说：这篇文字，除了永离自已，我是读得最多的。
从之前隐下的伏笔，渐次展开来了。
文字本身的造诣，以近精雕的笔调，原来，根源所在，源于少时生活环境和所遇之人。
而后，种种的经历润色文字，将文字的工巧提练，了无痕迹。
因缘际会，是否会最终融合，一时，我也无法表达。

15
恩来看我，同时告别。我扑起来抱住他，泪流满面。带我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他一震，浑身颤抖，眼泪滴在我后颈上，滚烫。
恨。我何尝不恨。可是，所谓悲剧，并没有真正的罪魁祸首。我只知道，我是如此需要他。

我们私奔。

他带我回他的故乡暂住，联系了淮安那边的朋友帮忙务色差使，消停一阵就过去。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搜索不到一点儿他曾在此生活的痕迹，仿佛生来就是没有根的人。他多年深居简出，端敛温厚。出来以后，疏朗流澈许多，可见以前不是没有隐忍。

去一处老会馆改建的戏院，进门正逢白须末凄怆：不提防余年值乱离。我心一滞，偷眼看他，神色掩着苍凉。又换一出，贴旦扶病旦上，病旦心染沉疴，痴愁幽叹：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他的气息分明熄弱，我挨过去，不要难过，以后我会陪着你。你老了我会照顾你。
他揽住我，理我鬓发。傻孩子，我不难过，我已经学会哀而不伤。他望着台上，虚了心神，穿越至时空的某处结点。我的前妻唱戏，我荆钗布裙讨她欢心，而她也像这台上的丽娘一样，只道一生爱好是天然。

愿为明镜分娇面，愿在衣首承芳华，愿作轻罗着细腰，愿化彩绣捧莲足。
原来。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日子。然后。随着这个人在他生命中遁迹，他的一部分面目也一同消失。
痛，从内里某处一点点渗出来，侵蚀全身。说不出根源，我该怎样向他表达，我这么痛。

逃进梦里。
起初，梦野只有声音。欢喜缠绵的水磨腔，娓娓道来：
姻缘依循自然，十载魂梦相连。今朝共把红烛剪，来年喜待硕果繁。
俺做戏缤纷台前，生受你殷勤妆点。（不辞那）更深描图绘稿，飞针走线，勾筋再绷滗浆。（才得这）彩绫缎袄褶，珠箔足下环。（心尖呵，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
（又嗟叹）华服易黯，如何不凋？缂丝戗色更精妙。一梭梭温存清淑袍，通经断纬逾百愈鲜。堪比同心，此生结绊。
檀香扇，檀香扇，拉烫花妍。合欢扇，合欢扇，并来遮面。（待妥善，复为俺）施脂粉纹眉贴片，拢梅香络翠钿，细修边。活脱脱复古美人，拜谒君前。
俺似鱼儿君似海，息息儿攸关相依玄冥天地间，两厢感念一般脉脉情含。若有悲苦泪，不需洒，心自见。志合情投，沧桑共赴，羡煞鸳鸯鹣鲽双比翼，妒煞连理枝并蒂莲。
（且看咱）青春同游，老来为伴，共享人世宴。

我正沉吟曲意，突然有光笼住我。白惨惨的，我怕，四下逃避。霎时数面巨镜从天而降，砰然拦断去路。我看到镜中自己，竟是陌生女子的脸。痛又发作，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痛。是她。一定是她。镇定下来，沐浴冷光，剖白：
顾不及声之平上去入，谁还管韵之阴阳清浊，只得把合律依腔唱破。笙箫唢呐号筒长尖，歇吧。琵琶秦筝摘院月琴，莫和。留得曲笛鼓板小三弦，助俺清歌。一板三眼过，赠板又相催。罢罢罢，都自遣去，扰不得。
枯立半晌，吐息：
你。
只此一字，迤逦延宕，百转千折，仍孤引不能止。
只此一字，再无其他。

我窒息伏倒，她剥离消散。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
你们。
你们有罪。


东西摔碎的声音把我吵醒，入眼是惊痛万状的父亲。忽略他，直扑桌上显眼的留言。
静儿。家，分崩离析。你是他的命门，我怎么忍心当真抢走。我带你出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料定他会追来。十六年，我割舍根基，拗折了身份认同，从昆山追到慈溪，陪伴他，同舟共济。我怎能甘心就此结束。
是我们的错，偏偏报应不公，要你们担了罪。我愧疚，但在没走到最后之前，我无法轻易后悔。就是这样近乎变态的执着。
这些事情，我知道，你都知道。
可是静儿，我闯入你内心渊薮，临渊照见自我真相，无地自容。更重要的是，你爱他，讳莫如深。你们需要独处的机会学习善待彼此，我亦需要时间回归。相信我。

“姻缘依循自然......共享人世宴。”
这一段是按照昆曲黄钟宫的套数来写的，曲牌依次是：《黄钟引子·西地锦》—《北黄钟·醉花阴》—《出队子》—《南滴溜子》—《鲍老催》—《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