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春节轰轰一闹，把家里染上一片喜庆。床单，被罩，桌布，门帘，沙发套，衣服……一色儿大红。我孤身一人，整整九年没有正经过年，心理上几乎弃绝节日的概念。今年有恩陪我，是福分。

你猜孩子是男是女？
猜不出。不过，出于一种补偿心理，希望是个女孩儿。我曾一度不满父亲的吝于解释，好像我从来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可是现在，我怕是也要以这样的方式对待我的孩子。坚定不移地重蹈覆辙，想想真是可笑。
其实，我认识你母亲，早过你父亲认识她。你很像她，非常像。
不，不会太像。至少，我不会离弃这个孩子。
他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拒绝知道更多。儿时贪玩儿，溜进过一扇一直锁着的房门。里面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几案几只圆凳，案上摆着一面铜镜和一双绣鞋。那鞋也是纯正的中国红，煞是好看。当时不知其意，后来明白，铜镜绣鞋，同谐到老。这就够了。
恩，我清楚自己的决绝，有时过分残酷。可是你知道，别人眼中的细微裂缝，也许是自己终生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我修行未够。

子宫已经顶到肚脐之上，下腹沉坠，不可避免腰酸背痛。坐、站、行、睡，都要严格按照规矩来，谨小慎微。宝宝与我一同作息，喜欢轻轻挠我，要我陪它撒欢。稍有怠慢，就任性胡来。玩儿起来尽兴，不知疲倦。我若累了，便会安静下来，乖乖贴紧我。娇憨的小小宝贝。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念一首古代童谣：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飞，踢毽子。杨柳儿落，打拨儿。

他住得安稳，陪我挑了好些婴儿用品，看样子是要守我到坐完月子。时常在我面前和父亲通电话，重复父亲落脚的地点，但是不会向父亲提及我。他用这种方法要我安心。
是的。安心。只有我知道自己有多么安心。过了这些年，有些东西，转而弥坚，一往而深。

我还记得中庭一口月井，你说像我眼睛杏圆，便缀上一圈书带草做睫毛。井正对着转雕门楼，上题切问笃思，跨过须弥座如意阶，萧墙迎面。绕过青藤，曲尺游廊傍山墙。你说家有娇娃，便把那罗汉石栏杆换成鹅颈美人靠，墙镶漏花窗。还有后院，垂秋千钉木马。又牵我到罘罳面壁，说，兰房椒墙，不若青白虚空笃守静。
或者更早，我刚会翻身，你便给我做学步竹床。山南伐竹，煮完烤烤完晒，水里来火里去。涂上咬手的大漆，又在床头，用银丝细腻腻嵌出一个“静”字。蓄了长发，截下来，寸寸打磨漆光。
就是那时，这缕缕青丝，萦心附骨，至死方休。

恩。这是生活给我的试炼，没有人可以代尝。你有你的旅途，它该继续。
他凝定我，笑，真的长大了。
但你还不太老，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改了计划，决定到怒州丙中洛随马帮沿怒江进入察隅，再做打算。出发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凌在深圳，还好。
那就好。
静儿，记住，钱塘水不干，一切都还在。

我目送他离开。过了这些年，只有他仍这样唤我静儿。
只有这缠绵的依恋，不可拔除。
所以更需控制距离。

31楼的曲子和22楼的是相同的主旋律，最初听到的时候，惊艳。

17
恩走以后，生活不便，请了一位有经验的保姆。爱笑，眼神硬朗和煦。纳西话杂着汉话，声音洪亮，一个人也可以很热闹。姓氏在旧时很尊贵，有非常好听的名字，我叫她清姨。清姨说，手扶着腰，头抬高高的。别害羞，这叫骄傲姿态。喘气困难，她教我用肩膀协助呼吸，还有孕妇健身操。代谢不顺，脸腿浮肿难消。她从家里带来新鲜猕猴桃，早餐前榨果汁给我喝。我爱吃她熬的梅子蜜饯，她说到了夏天酸甜酸甜的新梅子保管我更爱吃，又说等孩子满了周岁带我们去云杉坪玩儿。是这样善意的人。

怀孕已经八个月，不怎么能够走动，每天凑着她闲话家常。向她讨教怎样抱孩子，怎样喂奶，怎样给孩子洗澡，怎样让孩子睡觉。脑子里天马行空，跳不出孩子的吃穿用度。宝宝迅速长大，特别有力气。比前段时间懂事许多，活动规律，知道体恤我。我讲自己编的故事，对它说，看到星光佳美，内心欢愉，便觉得自己也是好的。

盆骨为分娩做准备，关节渐渐松动，习惯性疼痛，走路或用力更痛。这种抽丝剥茧的感觉，似曾相识。


断裂错置的时空里，只要一咀嚼，心里就惘惘地有兽蠢蠢欲动，就要舞。那么多的汗，落成了斑。手上脚上涂抹厚厚的凡士林，汗湿以后，还是要痛。拒绝继续吃药，药只能制造幻觉。舞，多么真实。

有人来找，是师大的学生，说我有他们需要的放肆舞感，希望能够合排舞台剧。我应下来，但是由于长期人际关系的敏感拒绝性，沟通障碍重重，每每穷思极虑。

我应下来，因为我是莎乐美。
面如银色满月，纯粹逼至极端。
我的头上是圣洁无暇的海水珍珠，我的颈上是晶莹剔透的鲜血宝石。可我心赤裸，不要装扮，要火焰。
谁在看我，似能看足一生一世。

“孤独的地方将充满喜悦，人们会像百合一样绽放。盲人的眼睛将看见白昼，聋人的耳朵将会开启。新生婴儿的手将放在龙的毛发上。”

迅疾敲击转身。但。要慢。慢慢蜷曲，慢慢提升再打开。身体局部间的对抗，相互制约的和谐就是生存空间。手臂要云游飞扬，肩膀就要固着沉坠。腰肢要扭动摆荡，脚下就要铿锵凿凿。美因对抗而生。

你怎么可以这样白，象牙和犹太山上的圣雪都不及你身体白皙。你怎么可以这样黑，群星陨落，日月无光，都不及你黑色的头发。还有你的唇，是艳晶晶的水果，是阿拉伯的香料，是破晓时海面上神秘的血红珊瑚。
我渴念你。
你像银色的箭矢，快，刺穿我，让剧痛长存。

谁在看我，看得我血都疼了。
有人在我面前自裁，赤足踏血，舞。
如烈日之静。不为诱惑谁，只为诱惑。
音乐袅娜，我娇慵。音乐粗暴，我热烈。
双脚是白鸽，要飞。我成为我舞的影子。
身体那么强壮，意志那么强壮。
我专注。我活。
生与灭，爱与痛，步步存在。

“只有一个人能够解救你。去找他吧。跪在岸上，称他的名。当他来临，跪在他的脚边，请求他赦免你的罪。”

饕餮，贪婪，懒惰，淫欲，傲慢，嫉妒，暴怒。
七重纱，一一褪去。
真相猝不及防，真相不容逼视，真相是绝对暴力。

谁还在看，看得太过分了。
但这已经不重要。
我吻你死去的嘴唇，蛰伏进无限深邃甜美的黑暗。
莎乐美之后，再没有爱情。


谁冲上台来。
静。

莎乐美。至美至丑，至情至性。

置顶了。

18
我和凌去新港看渤海湾。退潮以后，沙滩上残留着海浪激情撞击的痕迹。
凌不似以前清润模样，变的棱角分明。而我的五官也开始具备力度。某种心理暗示下，我们极力偏离父辈的长相。

他说。我活着，给世界创造所谓的财富，获得相应的报偿。可是这交互有什么意义，我不自愿，也不满足。没有什么绝对可靠，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信奉。做什么都没有太大差别，更换的只是模式不是本质。
你这样质疑生活，是因为你足够在意自己。我不知道哪条道路才是正经，这不重要。快乐不重要，自己也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日子，要过起来。做些简单切实的事情，比如做做义工，比如学习节约能源。不再锁定希望，绝望自然一并消失。
但你忽略地太多。你跳舞的时候，全身充满张力。只有脸，随心所欲，太过稀薄危险，彻底暴露你的脆弱。还有现在，你抽烟和微笑的神情，多么寂寞。
我知道，有些感情的浅表覆盖效应，足以麻痹人的神经，借以泅渡时光。但孤独才是真相，我愿意诚实地面对。凌，我们所要做的，不是相互说服，而是相互鉴证。
他凝定，像要钉住我的灵魂，狠狠刻上标记。静，五年前的今天，你成为我第一个女人，这件事，我至今不悔。
我点头。五年前我还没有预料到，那样的家庭，对他这样一个男子的自尊是何等摧折。心焰熊煜，烈烈难平，爱与恨长久深重的投放在惟一至亲身上，他何以堪负。必然要有破灭。那一场侵犯让我了悟了自身。不安分的战争倾向，敌人始终是自己。
凌，有的时候，一意孤行未尝不可。像恩，他能够抛开表象去生活。
我不想提他。
原来你也还在逃避。也许，你无法面对的不是他，你无法面对的，只是曾经的自己。我们都是一样。

熄了烟，认真看海。每年冬天，我都想坐船去大连看海，可惜塘沽年年不发船。今年冬天，不管用怎样的方式，一定要去。
他攫获我，紧紧箍住。对，我们都是一样，从小我就知道只有我们一样。从小你就是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你本来就是我的。我恨，恨我当时没能让你怀孕，恨我当时不能把你带走。我们一起就能离开过往。静，跟我走，现在就走。
凌，我的凌。人生不能重来。如今，我们不再是彼此的对手。

惟有哭泣，那么压抑沉痛的哭泣。我抱住他，祈祷这片泪海，能将他从内心十数年的阴戾中洗脱。

19
开春渐暖，子宫顶到心口，做母亲的真实感愈发强烈。孩子要来了，最为伟大的创造，感谢上苍。可是，我又该如何向他说起老病死。庸人自扰，不得不扰。站在镜子前，慢慢抚摸光裸腹部，解悟并告慰。孩子，你将开始。

清姨的女儿们来玩儿，一左一右簇着我，拉着我的手说体己话。大女儿与我年龄相仿，有个两岁的男孩儿。嘱咐我给孩子穿新衣前一定要先烫洗。还有晒太阳，定时晒太阳孩子才会结实，但是这里太阳毒，要晒短些。不要老是想亲就亲，对孩子不卫生。小女儿刚毕业，放弃读书的大城市回家乡工作。翻看我掌心纹路，神秘一笑。约好今年火把节一起去束河打跳，去拉市那边的海子赛舟。我以前鲜少与年轻同性仔细相处，不知竟是这般喜洽。

她们帮我收集了一些马帮的书籍碟片，放出来和清姨一起看。清姨很高兴，跟我说起她见过的傈僳族女人，可以爬峭壁挖药。我觉得纳西妇女也很刚强，里外都是一把手。难怪民谚说，娶个纳西婆，胜过十头骡。
说是马帮，其实多是骡子。出发前，要给头骡套上鲜艳五彩的络头。下坡时不能骑，怕伤骡马。晚上打野要给它们盖好毯子。过湿滑地带要给它们包好蹄子。还要随时检查皮背是否磨破，因为骡马高兴了会打滚儿，难过了不会说。哪匹不幸亡故，如果能找到尸体，要剪下鬃毛揣在怀里，带回家安慰妻子孩子。回程若是轻松，便可信马由缰。人和骡马，就是这样相互依存，一次次穿越千古栈道，生死一线。
不知恩有没有与父亲会合，有没有走在这样的路上。
我想着这如马铃音般逐渐远去的生活方式，心里一路寂静下去。


子宫压迫下腔静脉，贫血更加严重，时有神智不清。睡觉时仰卧，把脚垫高。白天垫好身后，半躺半卧。生日那天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晕厥，幸好清姨扶住我。她红了眼圈，孩子它爸爸到底在哪儿啊？我摇摇头，真的不知道。有些事，注定成为秘密。
回屋躺下，她寸步不离，给我擦冷汗，跟我说话转移不适的注意力。说以前种地，一月种土豆，四月到六月种苞谷，五月收油菜和土豆，六月割小麦，十月摘苞谷种油菜，十一月种小麦。农忙过了，就去外面做体力活，种树种草铺路。家里人多事杂，婆婆又难伺候，也算是吃过苦。可是看看现在，大女儿招了上门女婿生了孩子，小女儿也回来成家，我心里就什么都不缺。真的什么都不缺。

我好好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又见故乡那六扇明间槅扇墙。玻璃纹是工字卧蚕步步锦，裙板上浮雕篆刻兰荷菊梅，春安夏泰秋吉冬祥。步上二楼闺阁，瓦当上吉文瑞兽，桃花聚锦框。良辰好景惹清风推明月窗，盈盈一探。惊闻后墙外水巷笑问，谁家轻轻怯怯美娇娘。
情发无端，默默留下泪来。这孩子在治愈我。
会有一天，会有一天，妈妈带你回家。


收到北京寄来的邮件，里面有一个赤金长命锁。留言写着：我已结婚。一切安好。
是易。

取一支万花筒，旋转。日红，月白，山青，水绿，天蓝，土赭。煮了普洱，有枣麦香。看着影子一直拉到屋子的角落去，与光线一同消失。
清姨，教我做背带吧。
上了绷，配好色，绣一个花好月圆。

37楼和1楼是同一主旋律，照应一段时光。


附上两张电影《德拉姆》的截图：


千古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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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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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忘了说了，此篇完结了。

关于seo网站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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