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赏析][回乡手记之二]我的父亲 [06-30]
江岸边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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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30 13:4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赏析][回乡手记之二]我的父亲 [06-30]

回乡手记--我的父亲



我爷爷从关内一路讨饭来东北时挑着一付箩筐,前面放着全部家当,后面挑着我的叔父。我父亲是走着来的,光着脚板,小而坚硬的手握着筐绳。我奶奶是个大个子的女人,踮着小脚跟在我父亲的后面。那一年,我父亲四整岁。


我家在东北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叫朱家街,为了躲避腊月的寒风,爷爷带着全家住在一个人家的磨道里,磨道里南北无墙,冬天的风从北边吹进来,穿过父亲和叔父单薄的棉衣,从南面爬出去,把我父亲和叔父刮得瑟瑟发抖。我奶奶让我父亲叫那好心的女主人做干娘,我父亲不叫,提了门口的棍子出去讨饭。女主人却不计较,认了我叔父叫干儿,我叔父刚学说话,没牙的小嘴一张,叫了一声"羊-"。女主人无儿,乐得把磨道的北墙砌好,我家才算在东北有了第一个家。所以,我父亲小时候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我爷爷尤其不喜欢我父亲,让我叔父上学堂,让父亲给地主家当"半拉子"。"半拉子"是半个人的意思,就是给人家当长工,干半个人的活,挣半个人的工钱。我父亲八岁就开始当"半拉子"给人放猪,父亲放猪放得尽心,猪长得好,地主就认我父亲是个好的。所以父亲12岁就转为正式长工。父亲的庄稼活样样中式中样,"扶犁""点种""簸簸箕"样样在行,我曾见过父亲扬场,据说那也是一项考人的庄稼活。那一柄木锨到了父亲手里,就有了灵气,父亲的手臂沉稳而有力地一抖,一缕粮食就在晴空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徐徐落下来,即使无风,也能良莠分开,毫厘不差。


父亲活好,脾气就不让人,东家做事不公道,一点不能容忍,当着一地的长工,开口就骂,东家脸上抹不下来,却不舍父亲的好活计,忍了气,给父亲高别人一倍的工钱,父亲却不买帐,只拿自己该拿的,东家没法,和父亲兄弟一样相处,一铺大炕上睡觉,一口大锅里捞饭,父亲也不言谢,吃喝不挑,一铺筒子大炕上,父亲小小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粗布花旗,洗得干干净净。



父亲大车赶得好,是远近有名的车把式。入了高级社后,就给生产队里赶大车。那时生产队里都拴几挂大马车,给人拉脚,那大马车有点像现在的平头或者解放,专门给人出车工,挣现钱。父亲人长得小,奇怪那些牲口都听他的,再驴性的牲口,到了他手里,都温驯了,离我们村二十里有一道岭,据说那里曾埋了五个冤死的黄花女知青,就总闹鬼,五个女鬼齐齐地堵在路上,牲口还敢过么?这说法当然迷信的,不过那岭上每年出事却是真的。可能是坡陡弯急,载重地牲口,下坡时一车的重量都在身上,被重重地货物推着,不由自主地失去控制,往往就毛了车,车翻人亡的大有人在,越传越玄,以至于一般的车把式都不敢走那路了。


父亲却全无惧意,到了岭上,放开喉咙,清叱一声,左手狠狠拉住刹车,右手将鞭子高高扬起,响亮地绕出三个鞭花,轻轻落在前面的三匹马身上,父亲的鞭子是用了内劲的,表面看来如蜻蜓点水,却伤及骨肉。父亲不舍这跟自己兄弟一样出生入死的马,就很注意下手的分寸,马们仿佛知他心意,一齐努力,再难的路,也能平安过去。那一条线上常跑的车把式,都是父亲的好友,大都是因为父亲帮着赶过岭的。一个生产队的车把式,聊了父亲再没人敢过那岭,这一挂大车,就父亲一个人盯着。父亲却不轻狂,生产队里拿着最高的工分,再拿了一天的出差津贴,就觉得不过意,晚上收车,总带了两捆青草回来,犒劳了牲口,饲养员也高兴。


可是父亲还是爆脾气,常常得罪人,母亲总劝他改着点,父亲口里应着,却还是犯错误。一次出车回来,邻居王婶生孩子难产,折腾了一天就是生不出来,疼得死去活来,父亲二话不说,指挥把王婶抬到车上就要上医院。在我家等了一天的队长急忙从屋里出来说,我都等了一天了,你先把我姐接回来再送他上医院,我娘过生日,想姑娘呢,父亲说,先送医院,再接人吧。队长不依,张开臂挡在车前面不让出门,父亲火了,操你妈,人命关天……鞭花一闪,轻轻在队长的棉袄上一点,这一点看似花哨,实则是用了暗劲的,队长的后背疼了一个多月才好。王婶捡了一条命,千恩万谢的,父亲却不好意思,搓着一双大手说,谢啥。


为此得罪了队长,这队长后来做到了大队书记,那时正在反富右地坏,主要任务就是斗人,想着点子折磨人,一个姓黄的富农,土改前家里有几十亩地,两房小老婆,人缘差了一些,这时成了活耙子,一个新的运动下来,就拿他当典型,有天不让吃饭,饿了一天,晚上还不让睡觉,光着腿跪瓶渣子,我父亲是根红苗壮的长工出身,自然当了生产队长,父亲不忍心这么整人,悄悄地给讲情,那队长就在生产队大会上点名批我父亲,说白金龙吃了两天饱饭就忘了本了,翘了资本主义的小缏子,父亲也火了,妈个巴子,我还不当这鸟队长了。那队长就有了理由,罚父亲去喂马,父亲也不在意,住在饲养场里,每天和马们做伴,队长还是不解气,就偷偷苛扣父亲的马料,看马瘦了好收拾父亲,父亲不怕他的收拾,却心疼马,就自己割了青草代料,马们不瘦反更健硕了。



父亲一生中最自豪的回忆就是当了解放军,打过四平和开原。到了晚年,人愈发随和,经常给我们讲他在部队里怎么带着人摸到军需库里,偷领导的香肠吃,我笑他不守纪律,他就不好意思地笑,然后说,人人平等啊,当官的在屋里坐着,吃香肠,我们在外面跑,就吃窝头和咸菜,那合理吗?我就问他,你跟的是谁的部队,他说了一个名字,我问这人是什么级别呢?父亲说,不知道,光听人叫他*连长,我说再大的领导叫什么名字?父亲说,不知道了,没见过。我就忍了笑,再问他,那你们上战场前谁来训话呢?父亲说,没有啊,也没上过战场。我说那四平是怎么打的啊?父亲说,就是天天白天睡觉,晚上跑,一直跑,跑到一个地方就架电话线,刚架好呢,就说叫撤,来回折腾。我笑说,那你还跟着折腾?父亲就正色起来,说,军令如山么,家有家法,铺有铺规,当兵的没个军法还行?叫怎么就得怎么!


我就知道,原来父亲是个通讯兵,总是跑在前面的。真正的战争打响,他们已在下一处忙着了。我以为通讯兵的伤亡少些,问了父亲,父亲说,一个连的,后来就剩了他们八九个人。再后来,我查了历史,也问了一些人,知道父亲原来是第四野战军的,林彪的部队。那部队在东北一路打的都是硬仗,却是所向披靡,无敌英勇。父亲参加了的那两场战役,四野以四比一的比例把活下来的士兵交给了他们的父兄,可是,大多都是一二级伤残的人,留下后代的就更不多。父亲是幸运的一个。



父亲是个汉子,我在长大后曾不止一次地说过,此生唯一崇拜的男人就是我的父亲。不仅仅因为他的刚烈,他的正直,他的坚韧,更多的是因为他于我母亲的爱情。


父亲在当了几年长工后就用工钱买了马车,那时家里有了一些小钱,我爷爷早就不讨饭了,他把自己的精力都消耗在牌桌上。据说我爷爷是个古怪的老头,他总习惯把牌桌上的不顺变成在家里和吵闹和谩骂,奶奶是个旧家庭的大家闺秀,她一生的贤德和温良成就了爷爷的坏脾气,这种坏脾气往往成为家里吵闹的清晨和黄昏。父亲是听不到的,他每天天一亮时就从叔父手里接过鞭子赶着他的马车出去赚钱,那时我爷爷还在晨睡。父亲的妻子和我的母亲--那时她还是叔父的妻子--两个女人小心翼翼把公公的早点端上,小心地唤一声"大",等躺着的老人轻轻地哼一声才敢悄悄退出去,碰上老人不顺心时这声轻哼就会变成怒骂,且这怒骂会挤满整个清晨。


我爷爷永无休止地吵闹终于葬送了年轻的叔父,叔父在一天清晨把点豆腐的卤水倒进了自己的胃里,那时我母亲正怀了他的孩子三个月。那时我父亲刚离了婚不久。母亲委身于父亲的原因不仅仅因为腹中的儿子,还因为无处容身。母亲是没落地主家庭的小姐。母亲从小没娘,是穿着婶子大娘做的棉袄长大的,她在土改中失去了赖以存身的大家庭也就失去了唯一的亲情之爱。


父亲和母亲婚姻是苦难和尴尬的。五十年代的东北农村还很封建,"拉帮套"的家庭已经在渐渐消亡,但是"拉帮套"的家庭在封建的农村却比父母的婚姻更能得到认可。一个女人因为丈夫的残疾、年迈或天灾人祸的贫穷无法维持孩子的生存,找一个精壮的汉子帮助养家往往被人们因为同情而默认许可。在东北农村的习俗里,伯哥与弟媳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即使在50年后的今天,中国已经经历了翻天覆地的改革开放,当地仍然存在着"宁在叔公怀里坐,不在伯哥面前过"的民谣,可见父母的结合要经过怎样艰苦的挣扎和酝酿。


父亲是个粗犷的汉子,没读过一天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却赶着大车走遍了东北的城市和乡村。他可以以不到八十斤的体重承受每天装卸一车二百斤一袋的大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弟媳妇的爱情。洞房花烛夜父亲一个人在大车上抽烟到天明,第二天一早,他就赶着马车去了朝鲜。一九五一年,中国和美国的战争在朝鲜打响,父亲拉着军需上了战场。再回来时母亲的孩子已经夭折了。母亲胆怯、茫然、无主的眼神刺疼了做丈夫的心,父亲从此安顿下来与母亲生儿育女。



我相信父亲和母亲晚年是发生了爱情的。悠长的柴米岁月足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包括情感。母亲一生体会父亲粗犷的呵护不曾抱怨,父亲亦是因了一份对于死人的歉疚,对母亲的粗糙无怨无悔。日子水一样流过,老人死去孩子一个个生出来,父亲和母亲共同渡过人生的浮沉人世的沧桑,他们将中国的绵长爱情演绎成了同甘共苦的相濡以沫。母亲的身体非常不好,我在小时候总有一种错觉,以为明天母亲就会不在了。父亲出车回来,兜里总会装着一些硬硬的饼干,那时候一根麻花要二两粮票,一角五分钱,父亲买回来的饼干是不多见的。那是他省了生产队给他的一天的口粮。跟父亲一起出车的把式都说,白金龙是个小气鬼,苛扣自己的肚子。别人吃一个炒菜,四两米饭,二两酒,父亲四季不变地一个馒头一碗汤。我清楚记得父亲看着母亲和我们吃饼干的情景,父亲眼睛里透着的爱怜穿过岁月所有的浮华,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如一红烙。


然而父亲年轻时是个严肃的人,从不与儿女说笑,即使晚年,也就只和我说说笑话,一家子人里,敢和父亲开一半句玩笑的,就只我了。可是他于儿女的爱却在无声里让你不能忽略。我的关于童年的记忆大多是灰色的,而我清晰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住在饲养场里的情景。每天晚上,在烧得滚热的小炕上,躲在父亲温暖的怀里,父亲粗糙的大手在我的背上轻轻磨过,我就象被踔过一样尖叫,身上却舒服了,不再叫痒,心里踏实着睡得安稳,一觉醒来,总是红日高照,已不见了父亲,心慌慌地跑回家去,父亲已经吃过了早饭,开始了一天的劳动。夏天的晚上,父亲就在马料里选了小小的嫩苞米烧了给我吃,香了整个夜晚。有时,也会有一两个人跟父亲聊天,这时,我总是猫一样地蜷在父亲腿边,父亲总是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说,我这老丫头啊,跟着我没享过福啊。每听到这话,我就在眼里漾出幸福的泪,却怕给大人们看见,悄悄地转过头去,拼命地忍住。


我于父亲永远的记忆还有考学那年。本来村里从没出过秀才,可我执意读书,父亲不拦我,却也不说什么。后来考上了中专,通知书来时父亲竟没任何表示,倒是家里人雀跃地祝贺我。父亲默默地赶着牛车帮我卖粮换粮食关系,办需要的手续,默默地帮我打点离家的行装。走的那天父亲执意走十几里山路到车站送我,初秋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父亲一直站在太阳下陪我。直到车走,父亲仍在窗外挥手,枯黑的皱脸上滚动着汗珠,白发一直从鬃边爬上头顶,在太阳下亮闪,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我。那一刻他的眼神是我一生无法描述的。后来我才知道在我考学的那段时间,几乎全村的人都劝父亲让我辍学务农,而在我考上中专以后,父亲一点供我读书的能力都没有,我无法想像目不识丁的父亲用怎样的心情默默承受村人近乎嘲弄的劝阻和老而无奈的贫困毅然供我读书的。



父亲的晚年很有一点老年痴呆症的样子,行为处事象个小孩,看起来荒唐,细究起来无非是想儿女们都好。他老觉得自己是个负累,就不肯活了,所以父亲晚年唯一的爱好就是自杀,自杀了很多次,都没成功。最有意思的一次是上吊,他找不到合手的绳子,路上捡了一根草绳去了山上,却上不去树,在树下胡乱找了个树杈系了,却又太矮了,只好强行把头低下去,挂自己在粗粗的草绳上,硬生生地勒着,勒了一会,上不来气,就起来生气,生那不争气的绳子的气,扔了它就往回走,却在路边发现了一块木头,扛了回家烧火,累得打了两天吊瓶。


儿女们都爱他一生吃了那么许多苦,不肯委曲了他,谁回家都买些个他爱吃的水果和糕点带回去,一般年纪的老人,他是最幸福的一个,他就在老人们中间受到强烈羡慕,他也不谦虚,乐呵呵地接受恭维,然后把自己的零食分给老伙伴。伙伴们吃了他的,就回赠他快乐,陪他聊天,他不寂寞了就再没自杀了。可他终于还是卧床了。仪器上再怎么也查不出病来,可是身体却日灰一日地,迅速衰老了。我心知那是因为父亲过早地透支了身体的缘故。就如一架老旧的机器,每个部件都磨损太甚,你不能具体知道哪里出了毛病,或者说根本就是哪里都没有毛病,却总是运转不灵,不知到哪里就犯了卡了,你却又毫无办法,看着也是干着急。


就只能尽量地给他我们的爱,而我们的爱实在有限,都有一份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都为着生活和生存奔波和挣扎,有时就顾不上他,幸好母亲身体还好,还能照顾他,他却还犯小孩子脾气,有次电话,叫了我家去,说出了大事,我巴巴地赶回家去,却听他委曲地告诉我说,你妈肯定是外面有了人了啊,我忍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她都不爱在家陪我,我说她怎么不爱在家陪你了呢,他就哭了,说你妈去倒个尿桶也得半天呢。我悄悄问母亲到底怎么了?母亲说,不过是因为倒尿桶时碰上了隔壁的王婶,多说了几句话,晚回了几分钟。我把这话告诉了父亲,且让王婶跟他解释,他才终于又高兴起来。孩子似的,一张皱脸上绽着天真的笑颜。这笑象一朵花,一直开着,直到他的离去。


父亲去世时七十八岁。

文 / 一线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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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30 14:0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呵呵,一线秋水,伤感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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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边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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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30 18:3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at 2005-6-30 14:02:
呵呵,一线秋水,伤感的人呢

呵呵,版主很履行职责,起码首先回复帖子。多谢。
一线秋水是我的大姐,她的文章在多家网站转载,今天,贴到这里,共阅。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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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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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自己的父亲,我感到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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