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祭奠时间的大意，望它永不苏醒。}
           
  那时候的你看上去很漂亮，穿着红格子衣裳，蜡质皮肤。你的眼球突出，像溺死的婴孩。嘴角的血迹未干，天真烂漫到极致。我能看见你额头上安栖的灵魂，脸庞开朗。耳朵很薄，里面的血丝生机勃勃地跳动，惹人怜爱。
         
  
  没有鼻子。

  你是怎么呼吸的呢。我问。答曰，我不呼吸。声音细小，气若游丝。我在离你很远的地方观摩，你所处的空地上寸草不生，兀自耸起的你像个异物。还未来得及问其姓名，你以蹲下身子，嘤嘤地哭了。如某种动物的嘶吼，刺耳。下雨，天方落下尸骨残骸，于是你破涕为笑，全不见彼时的悲哀。骨骸坠在地上，裂开了花，碎片上的不洁物质被雨洗净，显得纯净可爱。你笑得越发灿烂，缺了一个角的牙齿温暖丛生。须臾，你朝我走过来，平视。

  你说：“瞧，我看上去面目可憎。”不。
  你说：“瞧，我似乎患了小儿麻痹。”不。
  你说：“你叫什么？”我不知道。
  你说：“我叫望即。”我知道了。  可望不可即。

  望即。见谅。当你欢笑着想带我去你出生的地方时，我努力想将手抽走。那并非本意，只是你的手太冷，使我的手做出了连带反应。耳膜震动，周围响起梵音。
  
  或许说，冰冷得像死尸。让人害怕，胆战心惊。

  你洞悉到了这一反应，眸子里流出失望，我努力平缓下来，反手拉住你。“走吧。”我说。即使是死亡的东西也没关系，过于冰冷也没关系。

  我可以温暖你，像温暖我自己。

  头一次感觉到活着很好，只要活着总会有热量。望即，你说是不是。带我来到那个充斥着新生儿哭泣声的医院，这里嘈杂的和平祥和。原以为你会带我来到某个荒芜的无人地，没想到你也如此平常。在医院里出生的孩子，第一眼无法看见父母。看见的是白布床单，硬邦邦的床没有母亲的子宫温软。于是叫嚣，于是哭闹。却回不去。原来原来，望即你同他人都一样，这让我心安。

  望即，你说过的。
  孩子的心是被拂净了的澄澈，有不为人知的小空虚。如此，新生儿总是个永恒且老迈的自命题。自命不凡的无解题。而且，我们都曾是那样的心怀天空，只是像天狗食日般陷入暗涌。

  望即，你知不知道。
  说这话时，你的眼里有许下一世的坚定。你同我说过，如今那家医院已颓坍半尽，老朽腐烂了。灾患来临时，医院的木材供人取火，它完成了涅槃。

  望即，我告诉你。
  你的安宁把我吸纳了。同你邂逅不必让时间逼迫，被其奴役。年华在原地睡觉，万物在拈花一笑间凝固。只要我不醒，你就不会离我而去。清醒嚅嗫着阳光，仰观八方只有你。只有你是存活下来的奇迹，为世所希冀。妄想企及你，可不可以。望即，无法忘记。

  你带我见了世面。手心开始温暖潮湿，直到昨天你微笑着告诉我，手上长蘑菇了。暗自发笑，斜眼看着你平摊开的掌心，真的有一棵棵白色的伞帽，牢牢安定在你的手掌上，看见母亲般。

  小蘑菇会不会营养不良。
  小蘑菇会不会生病发烧。
  小蘑菇为什么生长缓慢。
  小蘑菇为什么装聋作哑。

  母鸡似的你急于为孩子找婆家，并满怀憧憬地告诉我，只要生出宝宝肯定分我两个。可是望即傻瓜， 才两天工夫，小蘑菇怎么就要长成大姑娘了呢。可是望即傻瓜，就算它长大了，你怎么就知道它一定是女生呢。可是望即傻瓜，蘑菇和蘑菇会生出小蘑菇吗。我等着，你的孩子长大成菇。


贰。    {假面舞会结束时，面具与脸庞早已相爱。}  

  在遗憾。混沌中等待与你见面。总的说来，就是等梦。百转千回过后预见你，雪地上的阳光般折射在我的瞳孔里，看见血红一片。雪地上的阳光最毒辣，患上雪盲。尽管看不见，还是跃跃欲试地触及你，像个小生灵。不知道谁说过：“我们不过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自怜，却以为自己正爱着别人。”

  其实不然，我明白你是倒影，被曲解蹂躏的倒影。仍然爱你。望即，你很幸福。在水面上不会下沉，笑容波澜不惊。我在平地上茕茕孑立，你只需避开胡闹的鱼儿就可安享晚年。所以说，我羡慕你。

  霉菌同时日度过。来日，请倾听一曲分袂。它们生长，繁殖，励志，死亡。日子过得浓妆淡抹，无暇谈情说爱。这样生活该多好，终日蛰伏在生地。深绿色的，象征和平。望即，蜗居在这样的环境中是件幸福的事。同样，这也是件瞎了狗眼的事。

  瞎了狗眼地爱上无法言语的菌类。

  望即，割舍不下你。总想做个逐梦者，可惜我跑不快。总想做个败家子，可惜没什么能给我败。总想着很多很多事，一觉醒来，记忆全无。你的身旁满目遗迹，我明白这样活着很艰难。我的爱与你的头发有异曲同工之处，同样是生长缓慢的蔓藤，寄生虫无数。有时头发长了很久，终于及腰，却被其余生物啃噬殆尽，白白浪费了你的担心。

  请坦白。你到底爱不爱我。
  望见谅。因我而造成负担。
  不要声张。我比爱全世界还爱你。
  因为我的梦是你的命。
  因为你的爱让我存在。

  我帮你找鼻子，代价是让我爱。这笔交易合不合算。

  回首顾盼时，看见琐碎的羁绊躺在你的肩头，睫毛萌动。感觉无奈，譬如你是不存在的灵魂。翻滚字迹的时候猛然发觉，已然习惯了一个逗号一个句号的结合方式。思想过于墨守陈规，因循守旧，以至于食古不化。

  我知道，不该安于现状。{只是潜质被牵制。}相信你说的这句话，就像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一样。你给我希望，在我脑海中编织了张稀网，拦住莫测恐惧。这样大包大揽的你，怎能让人不动心。{习惯于提及相同之人，重复同等的句子。缩卷着不止能取暖，且被当成臭虫，渐行渐远。坚守信念，比王八更铁石心肠。已明白生存法则：无所不用其极，甘为幸存者。那样会快乐，怀揣侥幸心理。藏起地主的阴谋大计，当个与世无争的叛国者。仅需一本字典，就可用一生拼出万亩良田。终点昭然若揭，还可一步一回头走进原定的险局中，被盖子遮住头顶上方那片灰色，而后做个井底之蛙，静谧死去。并不是悲观，抑不是掘地挖坟。} 你说的，似曾相识。你说的，所以我一字不漏得记住了。你说的，所以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婴孩般的绽放笑颜，把黑色物质折成纸鹤，当作希望。前方的路很模糊，我们都看不清。可是搀着对方还恐惧什么，即使上帝故意恫吓，也不用悲恸。

  铭记不忘的刻骨铭心多少也让时间的印迹洗刷些许，以为会追悔不已，可却毫无留恋。在与永恒拔河时，我们惨败而归。你说没事，我们本就平凡。年华绵远流淌，向不同的渠道奔流直下，世人只需观坐，只需牢牢抓住身旁人的手。

  那时眼里有青涩河流，我看不见自己。 雾里看花似的，无法觅食。已迷失。

  请放心。不会眷恋你。梦而已。不知何时就会声泪俱下地坠入烟海，变成云。舔舐自己绵软的质地。丧钟敲响时，重归尘土，功亏一篑。会记得你，爱你，如此而已。

  繁复的迷与悟，迷雾重重。  

  天马行空来隐喻依靠，钉子划过玻璃产生的撕裂声重击心灵。我们都知道，不安时呐喊，恸哭时欢笑，百害无一益。却也都这么做了。自相矛盾。

  你是我的梦中情人。梦中的情人。望即。我的契友，来次盟约好不好。当我殷切盼你，请穿着那条奄奄一息的灯芯绒的灯笼裤站在我面前，用骨骼分明的手拍拍我的头。拍掉我发间了尘土，拍掉我的梦想和奢望。然后带我去南国的阡陌上，让我看看樊笼里的笃定。你是我的透明时光，务必珍惜。

  或许瞬间我会心胸开阔，贮存下这一片远景。把一簇一簇黄色的麦田存在眼里，把温顺可人的风存到指尖，把你存进心底。

叁。   {生命穷凶极恶，依赖死亡凝结。}

  不是真的。死去。

  当我看到初次见面时你手中的残骸化成粉末时，噩耗随之传来。沉静的湖水变成漩涡，深陷禁区。你的手何时丰饶到肿胀的地步，嘴唇苍白，看见了你脖颈后的暗疾。一大块疤痂，嵌入皮层。似乎还在不断扩张，轮廓模糊。你的手里是水藻，口中还是水藻。你想活，努力却徒劳无功。

  歧视身边流动的人群，成双成对。他们目光空虚，像迟暮的老者。恐惧穿越了悲伤，蜂拥而上，接踵而至，川流不息。不是因为你的面容，而是因为你的离去。灯笼裤里露出乏味的棉绒，白色骄傲。眼睛好像快掉下来了，眼眶留不住它。

  顿悟。戎杀与护生是一体两面的双生儿。最后的结局不过是独善其身。对他人视而不见，对自己阿谀奉承，终成大器。这并不值得羞耻。

  惦念从贫瘠干涸的河床上走过的貂，踽踽独行。珍贵的毛皮拖在地上，抚慰仓皇死去的鱼儿。头顶过于嚣张的太阳并不碍事，它让死者享受到活时感受不到的温暖，于是都忘了埋怨，迟疑着接受了最后的施舍。开始幸福。

  我们都走在斑驳的石路上，有人快，有人慢，所以形成了两个极端。前者气喘吁吁，后者苟且偷安。都只不过是勾心斗角的人面兽心的动物。

  怨怼。不留余地的惶急。

  望即。天气很好。
  望即。一切都会好的。
  望即。梦是可以随意更改的。
  望即。其实你可以用嘴巴呼吸的。
  望即。手上的蘑菇应该移栽到木头上。
  望即。就算你把我骂得狗血喷头我还是要说。
  爱你。你是我年少不懂世事的梦。

肆。    {原来只是一场荒芜，前方是迷蒙的幻灯。}  

  时间安好。明媒正娶。你们都有爱人，怀揣着丰功伟绩。说是萍水相逢，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羡煞旁人。好吧就这样吧，走的走，散的散。移情的移情，不爱的不爱。诀别了然于心，不愿承认。闹得不欢而散，这样很踏实。

  都要离别，时间长短而已。能对抗时间的是孑然一身，一个人便无法带走什么。这样的定式不会犹疑，抬头又是一片明媚。

  许久都是插足者，以为相爱，实为多余。爱不爱随便，并不想付出比索取更多，仅此而已。想扮演坏人，拆散了结合，结合了拆散，骄淫奢侈。自我扩张症患者，心中充斥着自己，不留余地。食用五石散，所有的颠沛流离都是假想敌。

  惊鸿一瞥。爱的不爱的从眼前掠过，再也记不清。心如磐石，理亏词穷。

  你说这都是庸人自扰。过来，让云朵把眼泪滴进你的心智中，稀释掉慈悲。

是不是你的原创？

望即，是否即为被生活剥离的隐藏着的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已？
那样饱受风霜摧残的容颜，好比魑魅魍魉。
每个人，都有一副面具，穿行于人间，而游曳在皮囊之外的灵魂，就是那个样子了。

{假面舞会结束时，面具与脸庞早已相爱。}  

再相爱，也会被换来换去。今天是什么心情。要换什么样的面具

嗯，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