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接到你的电话。
手机显示了一个奇怪的号码,区号极似海外长途。脑子迅速扫描一圈,我想象不到这个黄昏时分,除了家人,谁会与我说话——手机调成静音,我习惯在黄昏的静谧里独自完成所有棘手的课题,这样,黑夜的安详也就可以从容降落。
其实,各种各样的原由,未接电话会有很多。如果有心或是急切,只要我还不决心人间蒸发,他们就总会想办法找到我。所以我并不关心漏接的电话。而这串数字像是一个密码,攫住了我。停下、搜索、查核——是来自天山以北、戈壁底部的跫音。
我可以断定是谁。因为只有住在山林与戈壁包裹中的你,才会想起黄昏的海岸,会有人在等待潮汐更改,等着海水泛蓝、变黯、沉入狭窄的月光。
我回拨,嘟声,一声、两声、三声……我只渴望听见白蜡树林的涛声、天山暮色已尽,鸦鸟归家时的鸣应;清亮的伊犁河汩汩地淌往牧场……对面空无一人,我只听见红日落进传说中的丰饶的果子沟。
是的,我似乎并不期待一次对话。我猜想,它们也许会关乎诗歌、关乎星空和海洋、关乎樱花和三月;更近一些,或许会关乎我一直无法结稿的长篇、关乎那些永远没有止尽的课题、关乎那些游学的理想——是的,那些是理想,好比天山上的雪莲和大地盛开的葵花,它们默然生长,自生自灭,只是从不倦怠,在风中摇曳。
也许,还会是关于你新婚的悦喜;路过的湖泊清澈无暇;我赠你们的诗,明亮和美,带着永不可被岁月的阴郁湮没的天真。又也许,你只是想说一声谢谢。因为我从不写矫情的祝词,刻意的辞藻会改变风向,我不能沿途找到我喜爱的蜂房、蝶群和村庄。
后来,我静静地挂断。
走到面北的阳台,路灯薄薄地打亮,城市的喧嚣将以另一种方式重生。我的阳台在潮湿的梅雨里,晾晒着这个季节海水的温蓝。我开始想念打开的旷野、江水的咆哮以及记忆里所有绵软的,会被梅雨洇湿的片段。
我并没有想起任何人,包括未接来电背后的寂静无声。我只长时间地在阳台上伫立,风带着三月的潮气亲吻脸颜,我感到太长时间里都没有过的安宁和松弛。
谢谢。一个未接来电。
——来自天山。来自我的故乡以北,我的季节以南。
碎银 于08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