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深处响起串串足音』
　　(文/程秋儿)
　　我小心翼翼地挽起裤管，踏进岁月的小溪里。于是，耳边响起串串清脆的足音。
　　 ---------题记
　　看淳子的《上海闲女》，读到那篇《电影院以及下午的阳光》，她这样写：
　　父亲的老，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的。
　　父亲的沙发放在窗下，他在下午的阳光里，用放大镜读报。有的时候也会哼一些小曲，据说，小曲的年龄比他还大。
　　他不再为我去买电影票了。
　　我回家，他会说，碗橱里给你留着清蒸的鱼，是鲥鱼。
　　
　　非常平淡的口吻，平常的描述，你找不到带有感情色彩的字句。像是在诉说别人的父亲。然而，来回地读几遍，透过质朴的文字，我看到了一个正在老去的慈父，一个泪水盈眶的女儿。思绪蓦地找到熟悉的停靠点，在父爱的伟岸里，我拾起一地的旧时光。
　　
　　与父亲相处的日子，在我记忆中是幸福与酸楚交集。许多画面如今忆及亦是清晰无比。父亲的“二八”式单车。公文包。领带。手表。在单位的小房间。还有，他每下班带回来的零食、水果、鱼或肉。这些都是童年记忆里的一个个小小的标点符号，虽小却使整个童年变得饱满、流畅。现在，它们已经被岁月镀上了一层琥珀色，透明、晶亮。当这些不再拥有时，我唯能做的是用平庸的文字来记录，记录那一段不平庸的旧时光。
　　【“二八”式单车】
　　它在我的回忆里，是用汗水、惊险、伤痛拼凑成的。
　　记得是读五年级，母亲说要升初中了，上学的路途较远，你把单车学会，然后让你父亲买辆女式的自行车给你。母亲的承诺对幼时的我无疑是种很大的诱惑。
　　那时，家里唯一的交通工具便是父亲那辆深绿色的“二八”式单车，跟我的个头一般高。面对这个庞然大物，我心里充满抗拒与畏惧。可是，又想得到母亲承诺的女式自行车。当我蹲在自行车旁边苦恼的时候，父亲像电视里神奇的奥特曼一样出现在面前。他稳住自行车后座，教我用双手扶紧把手，然后将左脚从杠杆下面伸过去，踩在踏板上。
　　就这样，在父亲的指导与帮助下，终于学会了骑单车，终于得到了母亲承诺的女式自行车。粉红色的，没有讨嫌的杠杆。我得意骑着漂亮的单车穿梭在少年的时光里，几次险些钻到迎面而来的汽车底下。
　　还有，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疼痛也是值得回忆的。虽痛，却很快乐。
　　
　　【公文包】
　　父亲在单位上班。挂个好听的职位名称，其实是司机，经常开着单位的车子出差。
　　逢出差他便会带上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了些我看不懂的文件和小件物什。他很少让我们碰公文包。那时我老是撅起嘴说他小气。
　　呵呵，长大后才明白，他是担心年幼无知的我们不小心弄丢了文件。想来，那些文件都是极重要的。
　　父亲是军人，身上有军人的良好品质，对待工作一丝不苟。
　　
　　【领带】
　　脑海里搜索不到父亲戴领带的形象。
　　只记得，有年冬天，一个阳光丰沛的午后，母亲搬出家里所有衣物，放在太阳底下晾晒。在母亲陪嫁的木箱子里，我看到几条半成新的领带。我惊奇地拿去问母亲。母亲一脸笑意，说是父亲年轻时戴的。那时我不过一两岁的年纪。我嚷着要母亲教我打领带，母亲教我的神情温柔、迷离，分明是沉浸在醉人的旧事里。
　　
　　【手表】
　　带着些许遗憾打出有关手表的回忆。
　　那年，家里遭可恶的贼人光顾。我们被贼人的迷香熏进沉沉的梦里。他们撬开父亲的抽屉，偷走了那块手表。
　　依稀记得手表的表盘上写着“上海制造”的字样，是父亲当时非常珍爱的一件物品。
　　
　　【单位的小房间】
　　在有限的童年时光里，这是一间充满魔力和欢乐的小房子。
　　那时，父亲有时候需要值班，单位给他安排了一个独立小房间。那间房子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有做饭的煤炉、锅碗盆等。遇上父亲值周末的班，我和妹妹便携手去单位找父亲。
　　通常是一大早便去，为的是吃上父亲煎炸的馒头。兴许是那时人小，所以眼中的馒头比现在吃到的要大两倍不止。我们并不直接吃，而是让父亲切成薄薄的一片片，放在油锅里炸，直到炸出金黄的色泽。
　　那香脆的味道深深渗透进我的生命里，并且再也无法复制。
　　
　　【零食、水果、鱼或肉】
　　这些都是吃的。说到这些，不得不承认：这些都是父亲偏爱我的证据。
　　幼时体质虚弱，总是一副病容。有年经常流鼻血，特别是在夏天，不能晒太阳。晚上睡觉，迷糊中往鼻子上一抹，湿粘粘的，人顿时从梦里跳起来，推醒睡在一边的父亲。父亲是知道的，动作敏捷、熟练地拿纸巾、棉花团、打盆清水，给我止血，清洗。然后，安抚我睡下去。那年，父亲怕是没睡过好觉吧。
　　父亲带回来的零食，有糖果，有饼干。给我最深刻印象的是一种现在叫做威化饼的饼干。那样饼干是由七八层薄片组成，弥漫着浓浓的香味，入口香脆，吃进去甜丝丝的，直抵心脏。
　　
　　父亲带回来的水果，种类可多了。最喜欢吃大而黄澄澄的苹果，那是去医院打针，父亲经常在我尖叫着挣扎时，变戏法似地拿出来转移我注意力的水果。所以，苹果，在我的回忆里是幸福和针痛的味道。那种味道至今仍驻守记忆里，不肯褪一丝颜色。
　　
　　父亲带回来的鱼或肉是给晚上加餐的。一家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晚饭，是多么温馨、暖调的画面。可现在却成了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父亲的“二八”式单车。公文包。领带。手表。在单位的小房间。还有，他每下班带回来的零食、水果、鱼或肉，构建成与父亲相处的日里最快乐、幸福的时光。

　　那么，酸楚呢？
　　我们在不断地成长，从蹒跚学步到懵懂的幼年到任性的少年再到蓬勃的青年，父亲却一日一日老去。时间用尖锐的刀子在父亲脸上刻满皱纹，岁月无情地染白了一头黑发，风霜夺去父亲坚挺的背脊。清苦的岁月，半辈子的操劳。原来，我们的成长是用父亲的青春年华作代价的。
　　现在，
　　父亲看书也戴起眼镜。
　　父亲常常独自坐着，手中握着茶杯，茶凉了，父亲的视线仍然潜行在过去。
　　父亲不再密致地呵护我们。他更需要我们的呵护。
　　他老了，并且以更快速度在老下去。
　　
　　〔上面的回忆都是被淳子的那篇文章打捞起来的，还有许多被暂时遗忘。我想，在某些事物的提示下，我会慢慢记起更多的过往来。〕

问好。

坐下细看。

默默無語,心中只有感動二字